東山日沒西山昏，鬼火聯(lián)翩好引路。

耶律光捂著胸口，艱難地行走在一片混沌幽暗之中。他低頭看了看，被劍貫穿的傷口正在逐漸擴大，他認(rèn)為自己應(yīng)當(dāng)疼痛，但他感覺不到。

“我已經(jīng)死了嗎？這里是冥界嗎？”

在這幽冥之地，不存在時間，不存在活物，不存在意義。大地被一片迷霧籠罩，縱然呼嘯著陰惻之風(fēng)，霧卻不散，反而愈濃。偶爾有一兩個尚存人形的淡薄氣團，在藍(lán)綠色的磷光帶領(lǐng)下緩緩飄過，這或許就是魂魄吧。

耶律光不知走了多久，卻似沒有走動過一般，周圍景物沒有絲毫變化——山頭荒蕪，死海漆黑。這時他聽見一陣詭異的小孩笑聲：“嘻嘻嘻，你追不上我！”耶律光尋聲看去，只見幾個穿著游牧粗袍的野孩子在追逐打鬧，他們玩耍之處也瞬間變成了茫茫草原，那些起伏丘陵全都不見了。

耶律光轉(zhuǎn)向草原走去，那些野小子也長成了大孩子，他們在馬上馳騁狂嘯，引弓射獵。里面有一少年，能控烈馬，張大弓，孩子們都擁著他，儼然是個孩子王。耶律光仔細(xì)端詳了一陣，這少年星目郎朗，聰慧驕傲，儼然自己九歲模樣。這時那些孩子都指著天空，紛紛叫道：“射雕！射雕！射雕！”那少年得意忘形，張弓射天。耶律光恍惚記得這件事，九歲孩子的目力與膂力當(dāng)然不可能落雕，但他還是瞧向天空，想看看這個少年能否射雕。

天暗霧濃，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不存在。耶律光又重新看回少年，孩子們連同草原都不見了，少年正置身于一個帳篷中，帳篷內(nèi)的器具擺設(shè)卻如同中原書齋。少年已經(jīng)褪去了牧民粗衣，換上了漢人文士的寬袍，正跟著教書先生搖頭晃腦。“耶律大哥！耶律大哥！出來玩呀！”孩子們在帳篷外呼喊，少年充耳不聞，一臉嫌棄。孩子們慢慢長大，他們也會精于騎射，追上少年，但少年在讀書這方面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領(lǐng)先其他孩子，他依然是最優(yōu)秀的。

少年一開始或許是為了尋求優(yōu)越感才研習(xí)漢人文化的，但當(dāng)他一頭扎入后，便深深不能自拔了。他感覺契丹人是那么野蠻，那么落后，他深信通過讀書能變成唐人。

耶律光就在那一直聽少年誦讀，經(jīng)史子集無不涉獵。在他的記憶里，這是一段漫長的時光，日夜交替，春秋代序。最終他乏了，伏案而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時間在這里沒有意義。忽傳來“呼呼哈嘿”的操練聲，將耶律光吵醒。他起身看去，帳篷不見了，草原不見了，他又置身于一座軍營中，而那少年正在跟從一位老將練劍，少年飛身連刺十三劍，動作瀟灑自如，老將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走來一個頹廢老兵，遞給少年一碗水，說道：“都尉真是少年英才，何時討婆娘啊？”將軍聽罷與老兵哈哈大笑，整座軍營非常融洽。

“節(jié)帥！李貳師！”耶律光認(rèn)為自己高呼了一句，但聲音不是從他嘴里發(fā)出的，而是從那少年口中傳出。話音剛落，忽然天旋地轉(zhuǎn)，所有東西都在迷霧中扭曲了，只有那少年沒有變形，而是漸漸淡去。

少年消失后，天地不再旋轉(zhuǎn)，萬物逐漸定型。在耶律光面前的是一座正在綠色火光中燃燒的城市，許多人形氣團相互沖擊，他們邊撞邊說：“東西罷戰(zhàn)才是好世道?！币槐楸閺P殺又一遍遍祈求和平。這時有一個人跑向耶律光，他樣子清晰，不是模糊的氣團。待他靠近，耶律光一瞧，卻是韓都尉。韓都尉遞上一把唐刀，說道：“去吧！去做正確的事。殺了那個女人，就不會有后來的事情！”

耶律光接過唐刀，韓都尉就倏然消失了。緊接著身后響起一陣凄厲哭聲，耶律光回頭看去，只見石國公主石黛跌坐在地上，對著兩具躺倒的氣團哭哭啼啼。

石黛抬頭望向耶律光，凄凄慘慘，楚楚可憐，但是她開口卻是韓都尉的聲音：“殺了她！做正確的事！”

耶律光不知不覺舉起了唐刀，卻遲遲砍不下去?！皻⒘怂瓪⒘怂瓪⒘怂表n都尉的聲音又如蚊聲一樣在耳朵里縈繞。

“啊——”耶律光認(rèn)為他大叫了一聲，壓過了韓都尉的聲音。他將唐刀扔到一旁，喘著粗氣說：“我不殺婦孺無辜！”

石黛含笑看著耶律光，但笑容逐漸變形，令人毛骨悚然。耶律光似被定住一樣，動彈不得。石黛就像一條蛇一樣，四肢極度夸張彎曲，盤住耶律光向上繞。等她的頭盤到耶律光面前時，耶律光發(fā)現(xiàn)石黛不見了，那分明是媚娘賽百伊的嬌媚容貌。賽百伊的朱唇在耶律光的嘴旁蹭來蹭去，一開口卻是黑人昆侖奴的聲音：“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戰(zhàn)友的殘忍?！?/p>

耶律光嚇得大叫，掙扎起來。隨著他的晃動，人頭蛇身的賽百伊變作氣團散開了。氣團消散后，進(jìn)入耶律光眼簾的是三個人——盾娘芙拉、瑪拿西與莫吉娜。三人都在向耶律光招手，芙拉更是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耶律光便向三人走過去，還有五六步的時候，莫吉娜親了一下瑪拿西，瑪拿西的臉突然變成了哈薩辛那張被馬踏爛的碎臉，并從右手腕下彈出一截刀刃，轉(zhuǎn)身刺入了芙拉的心口。

“不?。?！”耶律光自認(rèn)為大喊了一聲，便向瑪拿西撞去。他剛碰觸到瑪拿西時，忽地濃霧飛轉(zhuǎn)，將他裹住。待霧氣重新平穩(wěn)后，四人都不見了，耶律光又站在了死海邊上。

只是死海上憑空多了一座木橋，伸向遠(yuǎn)方，看不見盡頭。耶律光走上木橋，發(fā)現(xiàn)這座橋已然腐朽，搖搖欲墜。橋無窮無盡，耶律光孤獨地走了許久，似乎比他短暫的一生還要久。

他徒呼奈何，只能一路走下去。忽然濃霧漸薄，在橋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帶著白色的頭罩，看不清面容，但是身段窈窕，宛如仙女。女子遞上一碗水，用蒼白的聲音說道：“奈河橋上孟婆湯，快喝了罷！”

耶律光無知覺地接過水碗，低頭看去，琥珀色的孟婆湯倒映著兩人的樣貌。耶律光的五官已經(jīng)模糊，正逐漸化為氣團。而那孟婆在頭罩下的樣貌卻是一位艷媚婉轉(zhuǎn)的絕色佳人，她的瓊鼻直而順、挺而拔、圓而潤，白玉般的鼻梁上有一顆小巧黑痣，不顯瑕疵，反而增色。

“女……女公子？”耶律光心中一蕩，抬頭癡癡看著孟婆。孟婆全然不理，只是一個勁催促道：“快喝吧，快喝吧。喝了就忘了，喝了就忘了?！?/p>

耶律光失望至極，再次捧起孟婆湯，只見琥珀色已經(jīng)褪去，碗里變得比清水還要清，這是新的開始，純凈、透明，寡淡、無味。

耶律光忽地跺腳，脫口叫道：“生涯有限，榮辱有命，再活一世，我已非我。今生的種種就此忘卻，那還有什么意思。”說罷耶律光丟掉孟婆湯，竟然踏步上前，一把攔腰抱住孟婆，吐露心扉道：“珠娘，我歡喜你！”

那孟婆“呵呵呵”一陣陰森冷笑，緩緩抬起頭來，摘去頭罩，竟是一副骷髏。耶律光嚇得松開了手，恰有一陣陰風(fēng)襲過，那飄飄白衣隨風(fēng)而去，骷髏則散了架，原地掉入死海之中。骷髏頭浮在水面上轉(zhuǎn)了幾個圈，似在翩翩起舞一般，并張嘴說道：“美色易逝，終究是紅粉骷髏，原來你也是個俗人?！闭f罷就怪笑著沉入水中。

耶律光知道自己或許已經(jīng)死了，但他已被珍珠小枝的絕世容貌激發(fā)了求生的意念，高叫一句：“最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本尤桓胨篮Ｖ?。

真實的死海浮力極大，人沉不下去，但在這個耶律光腦中的“冥界”，一切都沒有意義，萬事可以是正的，也可以是反的。耶律光一頭扎進(jìn)死海，便一路下沉。他看見死海中有無數(shù)的魂魄與骷髏，都在朝自己笑，笑得詭異而又恐怖。

耶律光下沉了許久，比在奈何橋上的行走還要久。萬千亡魂肆無忌憚的嘲笑摧殘著他的意志，他終于忍受不了，大叫道：“滾開！都給我滾開！”并使出碎骨爪去抓那些骷髏頭。骷髏旋轉(zhuǎn)飄忽，耶律光初時亂揮亂抓，根本打不中。但在千萬次的嘗試后，他無不中的，敢當(dāng)面嘲笑他的骷髏都被他捏碎，其余亡魂避之不及，再不圍攏過來。

沒有了嘲笑，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黑暗，耶律光一直下落沉淪，被點亮的對生的眷戀也消磨殆盡。

“冥界殊為無趣。”耶律光這樣想著，舉起了利爪，準(zhǔn)備抓向自己的腦袋。突然，腳下一亮，黑暗再無，耶律光竟從天空墜下，他來不及驚呼，便摔在了地上。耶律光起身環(huán)顧四周，他又回到了死海邊，但是迷霧稍散，天正蒙蒙亮。

耶律光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個人正扛著重物艱難的行走，后面跟著兵士鞭打驅(qū)趕他。耶律光走上前去，只見那人面貌慈祥，穿著朱紅色的袍子，頭戴用荊棘編作的冠冕，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蹣跚走著。兵士辱罵他，抽打他，那人默默承受，只是前行。

耶律光跟著眾人來到了一片高地，滿地碎骨。高地上已經(jīng)豎起了兩個十字架，上面分別釘了一個人。兵士將那人背著的十字架取下，豎在已有的兩個十字架之間，然后兵士們將身受重傷的那個人綁上十字架，并殘忍地在他手腳處釘上了釘子。

那人奄奄一息，望天呼道：“吾神！吾神！何以棄吾！”一個兵士嘲笑著舉起長槍，就向那人肋下刺去，一股殷紅鮮血噴灑而出，說也奇怪，居然遠(yuǎn)遠(yuǎn)濺到了耶律光右胸。

耶律光頓感胸口灼燒，一陣眩暈，呼吸急促，兩眼翻白，耀眼的白光取代了幽深的迷霧。大口喘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后，耶律光呼吸漸漸平穩(wěn)，視線慢慢恢復(fù)，意識也一點點清醒。

白光退去，重回昏暗。這次耶律光的身體有了知覺，他感覺非常疲憊，像是大病一場。但這種疲憊讓他有了一種充實感，他能感覺到自己真實存在，不禁有些迷糊：我到底死了沒有？方才經(jīng)歷的種種還歷歷在目，難道都是我的幻覺？

耶律光下意識地摸向右胸，驚異的發(fā)現(xiàn)劍傷居然已經(jīng)愈合，在胸口處只留下了一個明顯的傷疤。他勉強支著身體坐起來，嘗試舒展筋骨，傷疤處一受牽動，劇痛無比。他遂不敢再有大動作，生怕扯爛傷口。

他又看向幽光來處，發(fā)現(xiàn)身處一個山洞。洞并不太深，外面的陽光可以射到最里處。洞口狹小，僅能容一人鉆進(jìn)鉆出，洞內(nèi)卻極寬闊，小大與高度不亞于一間富戶的大正房，是很好的庇身之所。他再游目環(huán)顧，驚見四周滿地人骨，自己身下墊的是一張破破爛爛的亞麻裹尸布。

耶律光驚“嚯”一聲，這一聲不再只是他自認(rèn)為的，而是真真切切是從他嘴里發(fā)出的。耶律光鼓勇摸起一個頭骨，頭骨百會周圍赫然有五個指印穿顱而過。他試著用自己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居然嚴(yán)絲合縫，仿佛就是自己抓出來的一般。

這一驚不小，頭骨脫手飛出，在一丈外摔碎了?！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懷此疑問，又一一摸起別的碎骨，卻見每塊人骨上都有他的利爪指印，似乎都是幻境中他那極厲害的爪功烙下的痕跡。

耶律光一連摔出十幾塊骸骨，慌忙爬起來，正要往洞口逃。忽聽頭頂響起粗豪笑聲：“哈哈哈哈，年輕人不要那么大火氣！這些尸骨是奮銳黨人的（注：奮銳黨，羅馬帝國時期的猶太復(fù)國團體），他們可是義士?！边@是漢話，聲如洪鐘。耶律光抬頭望去，不知何時石室屋頂被地移開了一塊巨石。這塊巨石少說要三人才能環(huán)抱，恐有上千斤，竟被那人悄無聲息挪動了。原來這洞穴還有一層，不知上層有多大，但見火光通透，顯然有人居住。

那人將火把舉到面前，蹲下來望著耶律光，耶律光回看了一眼，拔腿就向洞口跑去——那個老人面色蒼白，臉有刀疤，缺塊頭皮，狀如鬼怪，極為駭人，不是卑魯士又是誰。

耶律光剛一發(fā)足，卑魯士已從上層躍至面前，用重手法一指點中耶律光的玉堂穴，耶律光登時癱軟。卑魯士像拎小雞一樣提起耶律光走到山洞最里面的石壁邊，石壁上有一些鐵鏈，卑魯士將耶律光雙手鎖住，并笑道：“老夫救活你這小子，可不是慈悲為懷。汝就在這代父贖罪罷！”

耶律光氣若游絲問道：“是先生救活了我？”

“是也不是。”卑魯士解釋道：“老夫還真是佩服科穆寧那個老兵，他們惟數(shù)教的武功，不修習(xí)內(nèi)力，不演練招式，天天研究什么萬物皆數(shù)，號稱一旦算準(zhǔn)，無不中的?？颇聦幠且粍θ瓯驹撍懒耍戏虻暮猛絻簩θ暧幸?，不忍汝死，偷拿了圣裹尸布，續(xù)住汝之性命。汝又服了拜火教豪麻圣藥，兩教圣物救汝，汝昏迷三日，居然醒過來了?！?/p>

耶律光本想再問些細(xì)節(jié)，但他重傷初醒，又被點中要穴，兀自說不出話來，只是喉頭動了動。卑魯士又負(fù)手說道：“老夫?qū)懙臇|西想必汝已看了，汝父背盟，出賣明王，我中土明教多少弟兄死于汝父之手，這筆賬不能就這么算了！父債子償，汝這條殘命就歸老夫了！”他咬牙切齒，往日的仇恨重上心頭。

卑魯士攥緊拳頭咔咔作響，本想先打斷耶律光幾根骨頭，忽聽石室上層一聲嬌語：“師父且慢！”便有一位風(fēng)致楚楚的白衣女子從上層附繩降下。那女子正是石國公主石黛，她被上層火炬的光芒籠罩，緩緩落下，為她增色不少，在耶律光看來，頗似仙女下凡，這令他又想起了女公子珍珠小枝。說來也巧，也正是這兩位女子，一個贈他豪麻圣藥，一個用圣裹尸布收殮他，他才得以“死”后三天“復(fù)活”。

卑魯士訓(xùn)斥道：“這又沒有多高，老老實實跳下來便是，弄甚么玄虛！”石黛柔聲道：“這下面恁多人骨，徒兒不敢?！?/p>

卑魯士冷哼一聲，譏諷道：“一個國破家亡，孤身西逃，能學(xué)申包胥乞來救兵的奇女子，會懼怕幾具骷髏？”石黛不答，努力避開碎骨，盡顯柔弱。

卑魯士又道：“老夫曾答應(yīng)你，借你圣裹尸布救他，如今他果然醒來。不過老夫可沒有答應(yīng)你不報仇，不害他！”

石黛美目一瞥耶律光，婉轉(zhuǎn)道：“他才轉(zhuǎn)醒，師父今日用刑，他就必死無疑。那么他還是死于科穆寧的劍下，師父只能算是假他人之手，這仇報得一點也不爽快。不如等他傷愈，師父再動手，便于與那羅馬人全然無關(guān)了。”

卑魯士雖然知道石黛意在拖延，但他也覺得這樣斃了耶律光不夠泄憤，遂羞辱道：“好！過幾日再慢慢折磨汝！據(jù)聞豪麻圣丹一定要拜火圣女親自煉制，汝小子艷福不淺，竟得贈藥。汝七尺男兒，靠女子相助茍活，羞也不羞！”說罷哈哈大笑，縱身躍回石室上層。

卑魯士既走，石黛趕忙取下水袋，喂了耶律光一口水。耶律光仍說不了話，只能感激地瞧著石黛。石黛摸了摸耶律光右胸的劍痕，正要開口，上層卻傳來卑魯士的喝責(zé)：“乖徒兒！還不快收拾圣裹尸布上來！”石黛不敢逗留，急忙卷起裹尸布，攀了上去。

耶律光就這樣被吊了一整天，他在迷糊間看見那些碎骨又聚攏為骨架。一個個骷髏蹣跚著爬了起來，它們姿態(tài)嫵媚，竟似美人一般對著耶律光翩翩起舞。耶律光不知道什么是奮銳黨，但卑魯士說他們是義士，自己打爛他們的尸骨，甚懷歉意。他喉頭顫動，沒有力氣說話，其實是口占了一首詩：“看爾骷髏舞，聽我骷髏歌。人生五十載，樂少苦何多。秦皇怒按劍，子嬰自縛降。楚人竟一炬，霸王死烏江。李陵沒于北，名辱身更冤。蘇武能守節(jié)，功不蔭蘇元。明妃仰太息，異域少雁行。子建才八斗，感甄思斷腸。魏室變晉室，中散奏廣陵。梁武得復(fù)失，不如早為僧。孽子孤臣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至若劍客赴燕市，南浦別時春草生。又到東風(fēng)吹花落，綠珠亂墜鶯亂飛。今年花落明年發(fā)，精魂往逝幾時歸。”

死魂靈功法自然而發(fā)，內(nèi)力自主匯聚玉堂穴，沖開穴道后便流走全身，使得耶律光有所恢復(fù)?？上г谝晒饣杳缘娜炖铮缆槭ニ幉粩酁樗m(xù)命，功效幾乎全部損耗，否則此刻耶律光的內(nèi)力必有所增益。

翌日耶律光的精神恢復(fù)不少，只是饑渴難耐，畢竟四日沒有進(jìn)食了。忽聽上層洞口有窸窸窣窣之聲，不一會兒垂下了一根繩子，石黛附繩緩緩降下。她對耶律光“噓”了一下，躡手躡腳繞開碎骨走了過來，取下水袋給耶律光喂水喝。

耶律光仰脖牛飲時，石黛又輕撫起耶律光右胸的傷疤，耶律光幾個月來都穿著大食長袍，身子不受光曬，胸口甚是白皙。

耶律光雖然覺得有失禮法，但只顧著喝水，也說不得什么。驀地他感覺胸口有一點溫濕，余光一瞥，卻見石黛正在親吻他的劍痕，驚得他登時嗆水咳嗽起來。

要不是他雙手被鎖，就要去摟住石黛了。坐懷不亂是最難得的品質(zhì)，尋常男子一遇美人投懷送抱，鮮有不心蕩神迷誤以為自己魅力非凡的。坐懷不亂做不到，退而求其次，就要能自省。耶律光雙臂一動，這才想起被鎖住了，不禁暗罵自己：“耶律光啊耶律光，你還說要以瑪拿西為前車之鑒，怎么也如此沒有定力，你曾破石國，石公主豈會無緣無故對你情意款款？卑先生將她劫來，令她身陷賊眾，她必惴惴不安，想是有求于我。瞧她如此可憐，我先問明何事，能幫則幫，決不可趁人之危。只是我也一樣境地，能幫她什么呢？”

石黛仰起頭，滿眼秋波，輕聲道：“喝太急了吧，我還帶了點干糧?！闭f著她拿出一塊粗布，層層打開，里面包了小半張馕餅。耶律光剛開口，想問她此間經(jīng)歷，還沒發(fā)聲，石黛就撕了一小塊餅塞入耶律光口中。素指觸碰到耶律光的嘴唇，他不禁心頭一陣酥麻。

“不要問，聽我說?！笔爝呂癸炦呎f道：“那日卑魯士殺害庫斯老總管，又將我擄來賊窩。我身陷賊眾，為求自保，不得不拜卑魯士為師，恭謹(jǐn)服侍，陪他在此重新訓(xùn)練具裝騎兵。我名為他的徒弟，實則是他的丫鬟，他一遇不順，便肆意辱罵我。說是傳我武功，卻不從入門教起，他逼我記誦極高深的武功口訣，我內(nèi)力淺薄，哪里使得出來，還差點走火入魔。他不僅不幫我調(diào)息，還罵我作笨蛋。”

石黛說到此處，不禁兩眼泛紅。耶律光本就因破石國而對石黛深懷愧意，如今一見她楚楚可憐，更加憐惜。何況石黛又救了自己，還主動傾訴，耶律光心中的距離感不由得近了許多。他咽下口中的餅，沒有吃下一塊，真摯道：“石公主，蒙你善待，你有什么吩咐，我拼了性命也自當(dāng)為你辦到?！?/p>

石黛警惕地望了望石室上層，小聲道：“求君將我救出魔窟，帶回相府?！币晒鈬@了口氣道：“就算石公主不說，我也會想辦法救你。但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耶律光話未說完，就被石黛的纖纖玉手捂住了嘴，一陣香氣教人心蕩神迷。石黛又道：“我有個辦法，只求君事事依我?！?/p>

耶律光凝望著石黛，誠摯地點了點頭。石黛這才將手收回，低眉細(xì)語道：“望君說到做到。”神態(tài)嬌柔，更顯嫵媚，耶律光的臉不由得一陣通紅。當(dāng)年石國城破，耶律光義釋石黛，石黛知他心善。這次重逢，石黛拿不準(zhǔn)他還會不會幫自己，所以才頻頻秋波暗送。

兩個月前伍麥葉軍隊夜襲宰相親兵營時，卑魯士與總管庫思老拼到關(guān)鍵處，全賴石黛驟然相助，才殺死了庫思老。其實那時，石黛是因為怨恨并波悉林不遵守承諾，才泄憤出手。宰相占了她的身子，卻在怛羅斯之戰(zhàn)得勝后不扶她為石國國主，反倒退兵，她焉能不恨。她想的是，能順便賣給伍麥葉余黨一件功勞，倘若他們得勢，將來也好提出復(fù)國之請。但要說徹底投身于他們，與并波悉林反目結(jié)仇，她是沒有這個想法的。

可是后面的局勢發(fā)展就出乎了石黛的預(yù)料。那晚卑魯士已被庫思老重創(chuàng)，為求從敵營脫身，便將石黛挾持走了。她置身于叛軍之中，雖有相助的功勞，但手下無一兵一卒，伍麥葉余黨內(nèi)部勢力復(fù)雜，豈會留有她的位置。叛軍一開始還對她客客氣氣，時間一久，卻視她為俘虜，她若想避免淪為軍妓，只有兩個選擇，要么棲身于伍麥葉王子，成為他的妾室，要么讓卑魯士看在相助之情，收她為徒。石黛選擇了后者，一則是惜身，二則是不想和伍麥葉余黨綁的太緊密，給自己留足后路。

卑魯士因為受人出賣，半生漂泊，所以性情乖戾，躁急火爆，不過他對石黛還是不錯的，雖然有時口無遮攔，但幾次為她解圍，更將絕學(xué)火焰掌刀的招式與口訣傳給了她。這些事情石黛是不會告訴耶律光的，在她的口中，卑魯士是一個擄掠婦女的殘忍暴徒。

石黛最關(guān)心的是，相府那邊是否還有其他人，知曉她出鞭襲擊總管之事。她惴惴不安，如果日后要回到相府，她需要一個人為自己說話?，F(xiàn)在這個人就是耶律光，得到他的擔(dān)保，石黛終于安心。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石黛詢問耶律光這兩個多月的經(jīng)歷，耶律光挑重要的說了。石黛對女公子贈藥一事十分在意，問了許多細(xì)節(jié)，耶律光還道這是女人間的斗奇爭艷，殊不知石黛關(guān)心的是，女公子是否知道總管之死與自己有關(guān)。

正說話間，一陣暴喝如平地驚雷般響起：“好徒兒！你果然在這！怎地見了男人就忘了師父！”聲到人到，話音剛落，卑魯士已到二人身前，他們都沒看見卑魯士是從上層躍下的，還是從洞口鉆入的。

卑魯士打落石黛手中的馕餅，將她拽到一邊，硬塞給她一根馬鞭，恨恨叫道：“他不是你的仇人嗎？你難道忘記仇恨了？”他朝耶律光一指，又說道：“你怎么可以這么大度！老夫不許你寬容！拿起鞭子，給我打，給我打！”

石黛深情凝視耶律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卑魯士見石黛不動，一邊奪鞭一邊氣道：“你不打我打！”

石黛功力不深，鞭子抽打還只是皮肉傷，卑魯士內(nèi)功精湛，一鞭子下來怕是要碎骨斷筋，耶律光咬咬牙對石黛點了點頭，示意她沒關(guān)系，快動手吧。

石黛哭道：“我打！我打！”說著揮起馬鞭就向耶律光身上抽去。看著耶律光身上平添了許多鞭痕，卑魯士哈哈大笑道：“好！想想你石國的同胞！給我哭！給我打！”

石黛一想到石國城破，壓抑不住心中的痛苦，果然越來越用力。卑魯士一邊看著，一邊狂笑，仿佛他的仇恨也得以發(fā)泄。

耶律光強忍疼痛，昂然道：“家父背盟，害死義士，先生打死小子原也應(yīng)該，小子絕無半點怨言。但石公主對于你們的復(fù)國大業(yè)并無用處，先生何必羈留她，小子懇請先生將她放歸。”

卑魯士一愣，接著笑道：“她可是在鞭打你?。∧阍趺催€為她說話！”就在卑魯士肆無忌憚的笑聲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微弱的歌聲，這歌聲發(fā)自耶律光的口中，哼唱地是一首草原民歌：“我是一只小羔羊，依偎她身旁，我愿她的皮鞭長，不斷打在我身上?！?/p>

石黛連抽數(shù)鞭，終于在自己的哭聲與卑魯士的笑聲中聽見了歌聲，她緩緩丟掉鞭子，也輕聲哼唱道：“我在山上騎著馬兒，你在山下唱著歌兒。歌聲婉轉(zhuǎn)如云霞，使我迷了路兒?！?/p>

卑魯士氣急敗壞，拾起馬鞭就要自己打。石黛卻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哭求道：“師父說明教是俠義道，盼師父自重。”若是換了其他人央求，卑魯士一定不應(yīng)，雖然并未用心栽培，但石黛畢竟是他名義上的徒弟。他一生湖海飄零，老來也覺得寂寞，還是很感念她兩個月來的悉心服侍。卑魯士哼了一聲，推開石黛，拂袖而去，飄然飛入石室上層。

石黛趕忙起身，摟住耶律光哭道：“我這就去拿傷藥?！币晒馕⑷醯臍庀⑤p拂著她的劉海，撩動著她的內(nèi)心。當(dāng)年蒙耶律光義釋，石黛對他已是青眼有加，現(xiàn)在經(jīng)歷此事，她深怕自己滋生情意，不能自拔。石黛一咬嘴唇，疼痛將她喚醒，她放開耶律光，從繩子攀上。過了半晌，石黛取了傷藥回來，已是神情泰然，舉止鎮(zhèn)定。她為耶律光敷了藥，又喂了他一些水，始終避免與他眼神相交。

耶律光雖然被吊著，極不舒服，但疲憊至極，在石黛的陪護下緩緩睡著了。石黛等耶律光睡熟，輕柔地?fù)崃藫崴念^發(fā)，眼前的這個漢子相較前年破石國時，消瘦了不少，最近又出入荒原沙漠，身子雖然白皙，臉頰愈加粗糙。在他這副挺拔的皮囊之下，還有一樣難得的東西——一顆赤子之心，這份別樣的光彩顯得他十分英朗，令石黛心中一片迷惘。石黛不敢再瞧耶律光，怨嘆一聲，起身從洞口鉆了出去。

耶律光昏睡半日，醒來時洞外只有蒙蒙幽光，想是已經(jīng)日落。傷藥殊為有效，鞭傷處已經(jīng)止血結(jié)痂，開始愈合。不過左肩上有一處紅腫發(fā)癢，不知是不是傷藥沒涂勻。耶律光瘙癢不適，加之口渴難耐，與其等死，不如叫一嗓子，卑魯士肯給水最好，不肯也不過還是個死罷了。

他正要開口吆喝，卻聽石室上層卑魯士先叫嚷起來：“好哇！乖徒兒！你這一天上哪里去了？老夫整日練兵，日曬風(fēng)吹，可是無人端茶送水，殊為可憐呀！”卑魯士話鋒一轉(zhuǎn)，譏諷道：“莫非下面鎖著一個男人不夠，你又去找別的野漢子了？”

耶律光收聲凝神，仔細(xì)去聽，石黛的聲音不大，只能借著回音稍微辨認(rèn)一句：“徒兒依命將圣裹尸布送還殿下了……”

接下來又是卑魯士的粗豪之聲：“不錯，不錯！這圣裹尸布是猶太商人獻(xiàn)給阿卜杜勒的，咱們一直留著不合適，不合適！既然已經(jīng)救活了你的牛郎，還是趕緊還回去為好！”

聽不見石黛說了什么，良久，卑魯士又道：“相傳這圣裹尸布乃羅馬正教的遺物，他們的神子被害三日后復(fù)生，自此這塊平平無奇的裹尸布便有了神力，其中道理無人知曉。那神子就是在離這不遠(yuǎn)的山上布道的，其登山寶訓(xùn)如是說，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因為日頭既照好人，也照歹人，若是只愛兄弟鄰舍，與他人有什么分別呢。老夫在唐國成長，也讀了不少漢經(jīng)，感覺這登山寶訓(xùn)與孟老夫子‘仁者愛人’的道理是相通的，都講的是仁恕?！边@幾句說得頗為語重心長，不再譏誚，就像諄諄誘導(dǎo)女兒一般。

“說這么多有些口渴，你去拿碗酒水與我?！北棒斒客Ｐ艘粫?，似是在飲水，然后續(xù)道：“你鞭打那契丹小兒，他能容恕你。他曾殺你國人，你又能容恕他。我若還要堅持殺他，豈不是顯得我氣量狹小，被你們兩個小輩比下去了。畢竟背盟的是其父，不是他本人。鑰匙在我房內(nèi)，你去取來將他放了罷！”

耶律光聽到這，大喜過望，心道：卑先生果然是義士，而非不辨是非的暴徒。又沉寂了片刻，忽聽卑魯士慘呼一聲：“真是好徒弟！”竟從上層缺口跌入下層石室。耶律光這一驚非同小可，石黛的武功與卑魯士比起來，就如米粒之珠比之炎炎烈日，就算石黛施襲也絕無可能傷到卑魯士，更何況將卑魯士打落。

卑魯士不愧是絕頂高手，人在半空一抓垂著的繩子，揚手一拋，就卷住了石黛的腳踝，將石黛一同拉了下來。卑魯士先墜，石黛后墜，卻是石黛先落地，卑魯士后落地。卑魯士使的正是中原武林的高深輕功——羽落術(shù)，他如羽毛般緩緩飄下，別說墜傷，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而石黛則是毫無防備，直挺挺地摔下，雙足登時就骨折了。

明明石黛摔得重，卑魯士摔得輕，但石黛猶能掙扎坐起，卑魯士卻趴著一動不動。耶律光大呼道：“卑先生！你沒事吧？黛娘！你萬不可亂動，否則一輩子就要殘廢了！”情急之下，耶律光脫口呼出“黛娘”，而沒有稱呼“石公主”，他自己都沒察覺，倒是石黛臉上一紅，不再嘗試強行站起。

卑魯士眼睛一翻，方才的和藹聲音不見了，又恢復(fù)了粗聲怪叫：“好徒兒，你也太心急了！你要救你的牛郎，好歹取到鑰匙再說，現(xiàn)在咱們?nèi)齻€就在這里等死罷！”

耶律光不解問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什么叫在此等死？”卑魯士冷哼一聲道：“乖徒兒，你下的毒，溶于酒水后無色無味，卻又極烈極猛，想必是羅馬顛茄罷！你回死海莊園，不僅僅是送還圣裹尸布，還見了科穆寧罷！”

石黛坦然道：“不錯！但徒兒下毒不是為了徒兒自己，而是為了師父您！”卑魯士并不說話，只怒目一掃，就足矣讓石黛心驚膽戰(zhàn)，她不敢再看卑魯士，轉(zhuǎn)而看向耶律光，繼續(xù)說道：“王子殿下要在并波悉林的觀兵禮上‘獻(xiàn)頭獻(xiàn)刀，用間用火’，所獻(xiàn)之刀自然就是脊柱劍了，所獻(xiàn)之頭難道還有比師父的腦袋更合適的嗎？并波悉林見到曾格殺其總管的仇人頭顱，焉能再懷疑間諜細(xì)作？”

“好計，好計！”卑魯士苦笑道：“好狠的科穆寧！把殿下身邊的人都?xì)⒐饬耍涂梢苑判牟倏氐钕掠诠烧浦?。殿下曾救過老夫一命，老夫大不了就算還給他了！只是好徒兒你糊涂呀，老夫死了，你如何自處？不是老夫罩著，那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哪個不覬覦你，你不知道嗎？而且你送不去老夫的人頭，科穆寧必派人來查看，到時你這位牛郎豈能活命？”

一番話說得耶律光默然不語，石黛垂淚不止，兩人俱是心灰意冷，今夜必死。三人沉默良久，卑魯士驀地聲調(diào)一振，對耶律光叫道：“喂！契丹小子！堂堂七尺男兒，不想辦法求生，反似婦人一樣唉聲嘆氣，算什么好漢？”

耶律光一聽來氣，并不答話，雙臂晃響鐵鏈，似在抱怨：“我能有什么辦法？”

卑魯士接著說道：“老夫有一個辦法能救你倆，但須你們答應(yīng)我一件事?！倍艘宦牬笙策^望，石黛哭道：“師父，徒兒知錯了，但求師父相救?！币晒庖嗟溃骸跋壬吡x！只要不違背道義，在下愿為先生上刀山，下火海！”

卑魯士道：“你們先別忙著答應(yīng)，能不能得救，也要看契丹小子你有沒有這個造化！”

石黛忙道：“師父何意？”卑魯士緩緩說道：“老夫現(xiàn)在傳授契丹小子明教秘典《徹盡萬法功》的第一重境界，這門神功可以挪移外力，為己所用，然后老夫用火焰掌刀劈空打你，你若能震碎鐵鏈，便可自救！”

石黛驚呼道：“師父！這是什么道理！你會打死他的！為何不直接打鐵鏈？”卑魯士嘆氣道：“老夫的掌力最遠(yuǎn)可及一丈，奈何鐵鏈距我一丈三尺。羅馬顛茄至毒，老夫以內(nèi)力護住心脈方可講話，若要起身動彈，則萬萬做不到。”

耶律光淡然道：“卑先生，小子愿意一試，今不試必死，一試或可免死，為何不試。小子資質(zhì)駑鈍，望先生不要嫌棄。”

卑魯士哈哈大笑，欣慰道：“好！這才是好男兒！”說罷他就開始傳授《徹盡萬法功》：“明教武功脫胎于祆教，明尊摩尼又參以羅馬、天竺武功，避居山中，保真養(yǎng)晦，終于創(chuàng)下這門神功。據(jù)故主明王所說，神功有三重境界，分別是明駝千里、獅子搏兔、元嬰化神，老夫只領(lǐng)悟了駱駝的境界，這就說與你聽。常榮寶樹性命海，慈悲聽我真實啟。今還與我作留難，枷鎖禁縛鎮(zhèn)相縈。曠劫繚縛何須懼，駱駝最能承重負(fù)。自謙以損傷高傲，含章可貞最忍辱。其余惡草及荊棘，且向沙漠覓光明……”

原來這駱駝境界，講的便是忍受，欲運外力，先承受之。內(nèi)力淺者可將所承受的功力平攤至身體各處，將受力大化小，小化無。內(nèi)力深者可將所承受的功力儲藏于自己的“駝峰”，在所需處反轉(zhuǎn)打出。其與中原武學(xué)借力打力技巧的區(qū)別在于，借力打力是在體外流轉(zhuǎn)，受十成力還八成力。明駝千里則是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激發(fā)自己的潛能，受十成力還十二成。這種體內(nèi)流轉(zhuǎn)功力的法門，耶律光因為有拜火神拳與死魂靈功法的根基，只用了兩個半時辰，便幾近領(lǐng)悟。

這時忽聽洞外傳來得得馬蹄聲，石黛焦急道：“壞了！科穆寧的人來了！”耶律光收功吐氣，睜目道：“請先生賜掌。”

卑魯士疑惑道：“你這么快就領(lǐng)悟了嗎？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隨即他又恍然大悟道：“想必你有祆教武功的根底吧，想來也是，不然拜火圣女為何要贈靈藥與你?！甭牭奖棒斒刻崞鹋?，石黛面色不悅，不過耶律光正聚精凝神，沒有留意到。

卑魯士艱難地抬起右掌，低喝一聲：“準(zhǔn)備好！”然后就劈空打出。他的磅礴內(nèi)力化為一把無形寶刀，從掌沿噴出，隔空打在耶律光身上。火焰掌刀果然名不虛傳，耶律光頓覺全身灼熱難耐。他當(dāng)即運起明駝千里功法，將卑魯士的掌力引向自己的“駝峰”——氣海穴?？墒且晒鈨?nèi)力淺薄，丹田瞬間填滿，后續(xù)內(nèi)力涌來，再也匯聚不下，頓時五內(nèi)如焚，眼看就要經(jīng)脈爆裂。

在這死生之際，耶律光又看見奮銳黨人的骷髏翩翩起舞，死魂靈功法自然流轉(zhuǎn)，牽引著丹田的內(nèi)力流向雙腕。待消化完卑魯士的掌力，耶律光用拜火神拳的手法一震，內(nèi)力從腕間的神門穴散出，只聽“?！钡靡宦?，兩個鐵鏈的上鎖處竟被震開，耶律光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