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前些日子,我剛好坐在桌前看書,掩著門的屋子顯得格外安靜,清晰的翻書聲縈繞耳旁,正在全神貫注之時(shí),突然聽見外面凌亂又急促的腳步聲慌亂而來,愈發(fā)震耳,只聽“咔嚓”一聲,門被撞開,定眼一看,竟是我那侄子。他可憐巴巴地咧著嘴,稚嫩的臉蛋上掛滿了淚花,小小的鼻孔不止地流著鼻涕,這是受委屈了。我趕快走向他,蹲下身去,微微地仰起頭望著他,故作生氣地說:
? ? ? ? “怎么回事,誰欺負(fù)我侄兒了?!?br>
他閉上眼睛用力的搖晃著小腦瓜,猛地一下抱住我,嚎啕大哭。
? ? ? ? “怎么啦,說呀,不哭了,誰欺負(fù)你了,叔兒去打他,”我邊說著邊用手輕輕的拍他后背。過了一會兒,哭泣聲變得遲緩起來,他用一喘一喘的氣息與我講,
? ? ? ? “我的——我的小狗,吃藥死——死了。”我連忙安慰他,
? ? ? ? “小狗死了還可以再養(yǎng)嘛,過幾天叔兒給你找條更可愛的小狗來,行不行,不哭了咱?!彼昙o(jì)小,聽我這么一說,好了很多,攥著拳頭蹭了下鼻涕,一本正經(jīng)地對我說,
? ? ? ? “那你一定要給我找條小狗來?!?br>
? ? ? ? “嗯嗯,一定”,我答應(yīng)著又順便逗著他玩,眼見他破涕為笑,心里也蠻開心的。
? ? ? ? 過后,回味起這件事來,心里突然隱隱作痛,狗,我猛然想起了我的樂樂,瞬間眼中匯聚了滾滾熱淚,順著我的面頰縷縷留下,流過的淚痕絲絲發(fā)癢,我仿佛看見了樂樂向我飛奔而來......
? ? ? ? 談及樂樂,總讓我有一種“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之感,恍然逝去多少歲月,我們之間的情緣竟已維系了十年。是的,十年很長了,同樣,十年太快了,就像一滴雨水的滴落,就像楊柳在微風(fēng)里的一次搖晃,就像蔚藍(lán)的天空中那一朵急速流轉(zhuǎn)的云,就像一塊石頭沉入河中,撲通一下,濺了浪花,泛了漣漪.....
? ? ? ? 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我已飛過。今天,就讓我?guī)е埞P去記憶之海泅游,撈取屬于我們的印記,好多,好多,好多......
? ? ? ? 它是在我八歲那年父親的一個朋友送來的。
? ? ? ? 它的名字是我起的,我想讓它快樂,也想讓自己快樂。
? ? ? ? 樂樂是一條狼狗,披著一身白里透黃,黃里發(fā)灰的毛發(fā)。
? ? ? ? 小學(xué)的時(shí)候,每個周末的早上,我都很早起床,解開樂樂的狗鏈,和它一起去附近的那片田野里玩耍。涼爽的清晨,寂靜的田野,充滿了我的笑聲與樂樂的犬吠。時(shí)而它在前面狂奔,我在后面追趕,脫了束縛的它,如同射出去的弩箭,沒有什么可以阻擋,如同槍聲響后的運(yùn)動員,整片賽場都要注視它那矯健的身姿為它喝彩。翠綠草葉掛著的無數(shù)清涼的露珠浸濕了我的褲腿,松軟的土地踩滿了我的腳印,鞋面沾滿了亂濺的泥巴。跑累了,我便停下來,望著它那在草叢中飛快流動的背影,它好像在追尋自己的遠(yuǎn)方,這一片漫無邊際的原野亦任它馳騁。樂樂愈奔愈遠(yuǎn),但只要我用力一喊,它便會立刻調(diào)頭,迅速地奔向我,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撲到了我的懷里,我拉著它被泥土包裹的前爪亂蹦亂跳,在微微的清風(fēng)中舞動著屬于我們的青春。時(shí)而我在前面漫步,它在后面跟隨,反復(fù)的在各個地方留下它的味道,那是狼的野性。有時(shí),我也會突然敏捷地轉(zhuǎn)彎快跑,它便立刻蹬開后腿向我追來,無論我如何躲閃,終會被它趕上,它翹著靈活的尾巴圍著我轉(zhuǎn),顯示它的得意。就這樣,一直玩到趨近中午,我已經(jīng)累得疲憊不堪,可它卻精神依舊,連個熱身都算不上。
? ? ? ? 每次撒歡過后,我的衣服上便會涌現(xiàn)出七零八落的爪印,母親責(zé)怪我淘氣弄臟了衣服,而我卻從未感到過臟,只覺得那倒像是鑲嵌在我身上的金子,珍貴無比,因?yàn)槲抑?,每一片爪印里,都藏著我與樂樂的故事,每一片爪印里,都凝聚著樂樂對我深深地愛......
? ? ? ? 樂樂是非常聰明的,以至于后來我們干脆對它進(jìn)行散養(yǎng),它變得更自由了,我們玩的也更嗨了,但這也帶給了我一場驚心動魄。
? ? ? ? 那天下午放學(xué)回家,我懇切地邀請了一個同學(xué),想讓他跟我和樂樂來一起玩耍,一睹樂樂的風(fēng)采,一路上我滔滔不絕的夸贊著我的樂樂,有多么帥氣,有多么瀟灑,有多么聰明,有多么惹人喜愛......
? ? ? ? 可當(dāng)我們到家之后,院子里并沒有樂樂,我試探性的喊了幾聲,也不見它出來,我急忙跑進(jìn)屋去詢問母親,母親也沒有看到,我頓時(shí)就慌了,像是丟失了自己的珍寶。我先讓同學(xué)回家改天再來,然后趕緊四處尋找樂樂的蹤跡。然而,我找遍了,也沒有看到它。最后,沒辦法,我跑去了我們曾經(jīng)嬉耍的田野,我扯開喉嚨喊著它的名字,路邊走過幾行回家的路人,我也不去理會,或許他們一路上都在笑談我這個中了邪的瘋小孩;花草與昆蟲或許已經(jīng)被我吵醒,正在抱怨著,是哪位喧嘩的怪人,擾了它們清靜的美夢;天上的星星或許都在好奇的討論著,樂樂是誰?但愿它們也在幫我尋找。我喊了一遍又一遍,驚慌的回音一次又一次的從遠(yuǎn)方的天際傳來,從夕陽西下喊到了月光遍布。終于,我喊不動了,焦急地坐在土地上哭泣,不斷把土塊搓成土沙,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它了。正在這時(shí),我好像聽到了一些極快的腳步聲,對,是樂樂的,我突然大笑了出來,樂樂回來了,我又喊起了它的名字,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一下子抱住了它,在地里打起了滾,用力拍打它的后背,氣恨它為何這么晚才回來。
? ? ? ? 皎潔的月光灑在了這片土地上,我與樂樂迎著夜風(fēng)行走著,抬頭,我望見,滿天星斗盡在激動的閃爍......
? ? ? ? 再一個很有意義的就是烤紅薯了。
? ? ? ? 那是秋收過后不久,家里種植的紅薯也都堆在了院子里,那天下午放學(xué)回家,我突發(fā)奇想,便準(zhǔn)備了火柴拿了兩塊紅薯和樂樂去田里烤紅薯。樂樂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轉(zhuǎn)圈圍著我跑,顯得格外興奮。到了田里,我先放下紅薯去找一些干草和干樹枝,然后找來石頭搭了個小石堡,在最底下堆入干草,再壓上干樹枝,然后再把紅薯放入其中,點(diǎn)完火,烤紅薯就正式開始了,樂樂也不閑著,一直在東奔西跑,盡情的撒歡兒,等待著美味的出爐。我時(shí)不時(shí)地填入干樹枝,坐在地上,環(huán)視著這片生長著零星雜草的空曠田野,這是專屬我和樂樂的天地。等到紅薯烤熟,樂樂早已蹲坐在一旁亮著眼睛等不及了,我踢開石塊,一股馥郁的香氣立刻迸發(fā)了出來,我用樹枝把火熱的紅薯挑了出來。晾了些許時(shí)候,我和樂樂便開始吃了起來,等我輕輕的剝開紅薯咬上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時(shí),一整塊紅薯早已進(jìn)入樂樂的肚囊。吃完后的它并沒有滿足,而是紋風(fēng)不動的專注著我手中的紅薯,就像個調(diào)皮的小孩子向大人祈求糖果,張著嘴巴吐著舌頭還帶有些羞澀,它那個樣子真讓我哭笑不得,于是我又掰給了它一半,一眨眼的功夫又被它吃光了,它又開始重復(fù)剛才的樣子,這突然讓我想到了《聊齋志異》里屠夫與狼的故事,我也不管它,把余下的紅薯塞入嘴里。
? ? ? ? 等吃完了紅薯,已是日薄西山,天色漸暗,我張開雙臂躺在田野上,樂樂也伸著懶腰似地趴在我身上,用它那鮮紅溫?zé)岬纳囝^舔舐著我的臉蛋,我輕輕地?fù)崦念^,它的后背,在它水汪汪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就是此刻,我在心里默默地對它說:你伴我長大,我陪你到老。
? ? ? ? 然而一切美好都只能存在于過去,埋葬于記憶。
? ? ? ? 那是我初二的暑假,我在大姨家住了大半個月,可在我回來之時(shí),我親愛的樂樂卻不見了,那個在我臨走前還和我蹦蹦跳跳依依不舍的樂樂不見了。當(dāng)我從父親口里聽到它被送人的消息后,我順勢就哇哇的哭了起來,哭的撕心裂肺,我向父親叫喊了起來,試問他為何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把樂樂送人,盡管他不停的安慰我,我還是一怒之下跑了出去,跑向我們曾經(jīng)嬉鬧的田地,撞倒了一顆又一顆近一米高的玉米,最后摔在其中,用手狠抓著泥土,嗚咽著,在那一刻,我恨透了這個世界。
? ? ? ? 忽然,我想起來了,當(dāng)年,樂樂也是被父親的一個朋友送來的,那天,樂樂又被父親送給了另一個朋友。我明白了,與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的樂樂,在他們大人的眼中就是一個隨意贈與隨意丟棄的玩物,他們用一條狗走了所謂的人情,卻戳傷了一個孩子幼小的心靈。我與樂樂那親密無間的感情在他們眼里又是多么的微乎其微,我的所有痛心的行為都會成為他們口中不成熟的表現(xiàn),當(dāng)時(shí)我這樣想著,我為什么要成熟,我一輩子也不想長大,一輩子活在這如詩如畫的童年,與我那親愛的樂樂永不分離。
? ? ? ? 可惜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也沒有意義,好在父親朋友的家不遠(yuǎn),我可以時(shí)常去探望,每一次去,樂樂都吠一種獨(dú)特的聲音,那是對我的愛稱吧。我輕輕地?fù)崦念^,與它對視,很多時(shí)候都不禁落下眼淚,每次告別則更為難受,我用力的沖著它揮手,揮了再揮,它則拼盡全力在鐵鏈的拴縛下掙扎,望著我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咆哮,我聽了出來,它是在哭泣,我是多么的狠心,就這樣無情的離去。
? ? ? ? 我辜負(fù)了樂樂對我的信任,只留下了它伴我長大,卻沒能繼續(xù)我陪它到老,它那掙扎時(shí)的樣子則永遠(yuǎn)的鐫刻在了我的腦海里,無法抹去......
? ? ? ? 光陰溜走好快,再一轉(zhuǎn)眼,今天的我,已經(jīng)十八歲了,而今天的樂樂算起來也該十二三歲了??杀氖牵疫€是青年,在城里讀著高中,還有著無限的大好時(shí)光,而樂樂則僅剩下孤苦伶仃的風(fēng)燭殘年了。然而更可悲的是,如果我想它了,我可以放下一切,立即去看望它一眼,撫摸撫摸它,了卻自己的心愿。可是如果它想我了,卻無法隨時(shí)看到我,舔一舔我的臉蛋。它的一生都將被禁錮在那無情的鐵鏈之下,不得自由。它也只能醉在自己的夢里,去追尋屬于它的遠(yuǎn)方,而它那所有對我的思念都只能化作漆黑而深邃的夜空下一聲聲哀嘆的輕吠,沒有人去傾聽。是時(shí)間隔開了我們,讓曾經(jīng)的信誓旦旦碎成了如今的遙不可及,最初的愿望與夢想也倒戈在了現(xiàn)實(shí)之中。
? ? ? ? 嗟呼!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是不是在這茫茫的大千世界里,還有著無數(shù)像我與樂樂之間一樣的情誼在感動,而這些感動也都有著我與樂樂一樣結(jié)局:在莫大的時(shí)間之雨的洗禮下化成了一片空白,一無所有,無法回憶;在熊熊的現(xiàn)實(shí)之焰的灼燒下融成了一條江水,一往直前,無法回頭.....
? ? ? ? 盡管我們都是彼此生命的過客,我留不住它,它留不住我,我們都留不住,但我相信,我們永遠(yuǎn)會記得,在我們曾經(jīng)一起走過的歲月里,我們曾彼此信任,彼此陪伴......我們是無悔的,因?yàn)?,那是在我們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里,擁有著最純潔的心靈時(shí),許下的最真摯最動人的誓言!
? ? ? ? 瞧!那邊,樂樂又向我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