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三一年。上海。

斜風(fēng)細(xì)雨，綿綿密密的織了漫天愁霧。

不過是一個百無聊賴的清晨。

翠君像往常一樣，卷了“伊人紅妝”鋪子前的簾子，開始動手在柜臺上擺放各種脂粉妝飾。

古舊的鐘樓例行慣事似的又一次敲響了。她下意識的抬眼往街角的巷口望了一眼。

果然，他又一次出現(xiàn)了。

每天，都是極為準(zhǔn)時的，在晨鐘敲響的那一刻，似是不經(jīng)意地闖入翠君的視線。他總是帶著一頂黑色呢帽，穿了件入時的黑色呢制長袍，頸間圍著花格子小圍巾，走起路來腳下的皮鞋踏踏作響。

在這鬧市之中，他無疑是光鮮而引人注目的。幾次下來，翠君便記清了他的樣貌。

他雖算不得好看，卻也是五官端正，清瘦中帶有幾分滄桑。

翠君每每望著他，便會驀地紅了臉頰。十七歲的她，還從來沒有這樣細(xì)細(xì)打量過一個男人呢，更何況是個莫不相識的人。

已經(jīng)不記得從何時開始，翠君漸漸習(xí)慣了在鐘響的那一刻抬眼尋他，習(xí)慣了他踏踏作響的腳步聲從耳畔響過。

一記一記，敲進心里去。

潔凈無爭的心意里，填滿了懵懂的愛意。

每每見他，心旌搖曳。

寒暑易節(jié)，不曾改變。

（二）

翠君是萬萬不曾料想到的。

今日，他的腳步竟然會在自己的面前停留。

如果，翠君沒有記錯。他是第一個進店來買胭脂的男顧客。

他是極為自然的進了“伊人紅妝”的鋪子。仿佛熟識般的朝著翠君笑。然后俯下身來溫和地望著她粉潤細(xì)膩的雙頰。

翠君害羞地低下頭，屏了息，凝了神，雙頰飛上一抹紅霞。

他微笑著，極為溫柔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就要你臉上這種胭脂。”聲音低緩沉穩(wěn)，眼神沉著而含蓄。

如此的擾人心緒。

翠君心跳加疾，紅著臉從他身邊逃開。

心里卻滿是欣羨。

母親曾經(jīng)告訴她，男人買胭脂，定是送給自己喜歡的女子。

而那個能讓他親自來挑選胭脂的，究竟是怎么樣的女子呢？

翠君淺淺地笑了。可當(dāng)下，又該上哪兒去尋自己臉上的“胭脂”呢？

此時此刻，自己的臉上，是不曾涂過任何脂粉的。

可是，她卻不舍得如此一口回絕了他。

她說，“明日，再來取吧！”

他也只是笑，說好。

于是，收了錢，道了謝。

送客。

（三）

胭脂淚，相留醉。

翠君坐在清冷的月光下，獨自喝著自家釀的清酒。

酒入愁腸，溫溫?zé)釤岬厝炯t了她溫潤的雙頰。

翠君望著后院美麗的花花草草，心想，母親在世時，曾經(jīng)告訴過她，世界上最美麗的妝容便是沒有妝容，自然的美才能如同花草般芬芳雋永。

十六七歲的少女，最美麗的，便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嬌羞。女為悅己者容。當(dāng)她們開始憂愁起容顏逝去時，就會開始往臉上涂脂抹粉。唯一能讓人蒼老的，便是愛情了。讓女人離不開脂粉的原因，歸根究底，也是愛情。

翠君取了自己新做的一盒胭脂。只用了一點水輕輕化開，拍了拍兩頰，便讓蒼白的臉色瞬時紅潤動人了起來。

翠君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癡癡的想，愛情，原來是如此。

如此，而已。

翠君點了盞小油燈，熟稔的捧起了石缽，從一旁的小竹籃里掬了一小捧的花瓣，細(xì)細(xì)杵槌開來。

她的動作溫柔熟練。仿佛碾碎的不是鮮艷淋漓的花汁，而是自己細(xì)密繁盛的小心事。

一點花汁濺起，白皙的指尖染了一絲鮮紅。

這胭脂，是為他喜歡的人而做。

為他人作嫁衣裳。她能做的，便是成人之美。

心底的苦澀酸楚一絲絲地蔓延。

油盡燈滅。

如斯長夜。

（四）

第二天。雨止。

天空是明凈澄澈的藍。

可是，翠君一直在鋪子前翹首等到傍晚，他都沒有再出現(xiàn)。

也許，有什么事情耽擱了吧。

黃昏，翠君換了身月白的斜襟衫子，她要去“大世界”給那些戲子送胭脂。她順手拿了自己連夜為他而做的胭脂，小心的放進懷里。

對于翠君而言，“大世界”里的文明戲演員們，并不陌生，尤其是和她關(guān)系交好的佳嬪小姐。佳嬪時常會在翠君的鋪子里訂做一些妝粉飾物，還幫她介紹了許多有錢的顧客。

翠君站在臺下，看著美麗的佳嬪，在繡花簾幕前，畫上濃重的妝，媚眼一個一個水靈靈的橫拋過來，臺下便會響起看客們一陣陣喝彩。

燈影閃爍，流麗至極。

翠君卻在臺下的暗影的人潮里一眼望見了他。

她第一次想要認(rèn)真的聽完一場戲。

不知道是因為佳嬪還是因為他。

這出戲叫《梅娘曲》。佳嬪演的是一個悲情的風(fēng)塵女子。一顰一笑，皆是如此醉人。她的演技果然了得，臉上紅妝艷麗，眼神嫵媚妖嬈，風(fēng)情萬種。

翠君是想要認(rèn)真聽?wèi)虻模墒撬哪抗?，還是不自覺的朝他身上飄去。

索性，橫了心，大著膽子朝他走去。

在他面前，伸了手，輕聲說：“給你！”

他先是詫異，旋即展露了笑顏。他說，“真巧！你也在這里！”隨即伸手接了胭脂。

翠君也笑，“你記性可真差。要是我不遇上你，這胭脂是不是就要一直放在我店里了？”

“要是我真的忘了，那就當(dāng)是送給你了！”語氣輕柔，如此的不經(jīng)意。

翠君卻不可抑止地笑出了聲。

清風(fēng)拂過，竟是輕而易舉地掀起了萬丈波瀾。

心花怒放。

（五）

翠君原以為，把胭脂給他了，至此，已是完結(jié)。

可就在翠君準(zhǔn)備離開“大世界”的時候，翠君看到在他身旁與他一同聽?wèi)虻囊粋€男子，高調(diào)優(yōu)雅的上了臺，手里拿了一捧鮮紅的花，單膝跪倒在佳嬪的面前。

“佳嬪，嫁給我！”他向佳嬪求婚了。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噓聲四起，有人吹著口哨相和。

臺上佳嬪甜蜜幸福的神情，盡管有了脂粉的掩映，卻還是那樣的清晰分明。 　　那個求婚的男子，翠君是知道的。他是上海最大米鋪的老板的公子，叫做程其里，儀表堂堂，家境殷實。追求佳嬪也已經(jīng)很久了。

佳嬪嬌羞的點了點頭，接了那捧花束。

翠君看著臺上熱鬧的場景，半開玩笑地對著一旁的他說，“佳嬪可真幸福??！可以嫁給闊少爺！以后衣食無憂了！哎，不像我們這些窮丫頭，還要給人送胭脂！”

他卻伸過手，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眉目含情。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嫁給‘闊少爺’啊！”他饒有趣味的看著翠君?！澳憧次以趺礃?？”

“你？”翠君一時語塞。

“我也是貨真價實的‘闊少爺’?。∥沂浅唐淅锏牡艿?，程其天。怎么樣？還入得了你的眼么？”

翠君不知所措，他一定是拿自己開玩笑，尋開心了！

“你怎么可能喜歡我？你連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忸怩著抽出自己的手，極為羞赧地逃出了“大世界”。

她深深的吐了口氣，有些疲憊地在門口的木椅上坐下。夜色被七彩的霓虹映照得美艷，仿佛踏入了夢境一般。翠君托著腮，神色恍惚地望著眼前的人來人往。有一位風(fēng)姿楚楚的年輕女子，挽了一位西裝革履的貴公子的手，隨后一起上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

翠君想，他們是這樣的相配呵。

風(fēng)姿綽約的小姐和風(fēng)流倜儻的少爺，這才是所謂的天生一對。

心里就如同這薄涼的暮色，漸漸黯淡下去。

有些感情，自己恐是高攀不起……

（六）

或許，他是真的認(rèn)真了。

自那晚的相遇之后，他便日日都來翠君的鋪子里。

只是來看看她，陪她說幾句話。翠君也因此知道了他的經(jīng)歷。

從小留洋英國，幾個月前回國，準(zhǔn)備和哥哥一起接管父親的生意。

翠君并不拒絕他，或者，她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

他每次來都會給她帶禮物。有時是一兩本卷了邊發(fā)了黃的連環(huán)畫，有時是西洋茶食店里的糕餅糖果，有時還會送她許多入時的衣裳。

這天，他帶了一件有著織金花繡的華美衣裳，解開一顆顆精致的盤花扣，在翠君身上比了比：“真是好看！今天晚上你穿上它，去見我的家人吧！今天是我母親的生辰，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會到場慶賀。”

他放下衣服，就像第一次對她說話時，輕輕俯下身，認(rèn)真的看她澄澈的雙眼。他說：“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家人朋友！我要告訴所有人，我程其天喜歡你！”

翠君一驚，淚盈于睫，顫動著雙唇，“你，可是真的愛我？”

他點點頭，溫柔地將她擁入懷里。

翠君卻推開他，認(rèn)真的抬眼含淚望他，“其天。我可以告訴你，我愛上你了?？墒?，我絕對不是因為你是闊少爺才愛你的……”

他笑著輕捂她的嘴巴，“傻瓜，我又怎會不知！”

翠君這才放心的換上了新衣服，梳理好長發(fā)，淡淡地描畫上妝容。鏡中女子華美卻不粗俗，宛若出水芙蓉般清新秀美。

她在心里暗暗的笑，透過鏡子，她分明的看到了身后的他眼中驚訝歡喜的神色。

原來，自己也可以變得如此美麗。

這，便是愛情的魔力吧。

（七）

程家。

如此景象，翠君是早已料到的。

當(dāng)程其天攬著她的肩，向所有人介紹她的時候。程家上下甚至包括傭人，都對她冷眼相待。

她始終都低著頭，拘謹(jǐn)?shù)馗诔唐涮斓纳砗蟆?/p>

可還是躲不開那些惡毒的言語。

“又是一個攀龍附鳳的女人……就這種貨色，少爺怎么會看得上！”

“我見過她呢，不過是巷口那個個賣胭脂水粉的！別以為傍上闊少爺，就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程其天卻不管不顧這些流言，他一杯又一杯的和來賓敬酒寒暄。握著酒杯的他始終在笑，飲起酒來也是極為干脆豪爽。

終于，他醉倒了。滿嘴酒氣的他東倒西歪地靠在翠君的身上。可是翠君瘦弱單薄的身軀抗他不住，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才勉強扶住臉色蒼白的他，他一個轉(zhuǎn)身就吐了她一身的穢物。

織金花繡。華美衣裳。

沾滿了污濁的酒氣和臟污。

她分明聽到了一旁賓客的冷笑。

翠君心疼的不是這件美麗的衣裳被這穢物弄臟，而是心疼懷里臉色蒼白、神情痛苦的程其天。

她急得快要掉下淚來。

忽然，一雙纖細(xì)白嫩的手，輕柔地扶住了她身邊醉得東倒西歪的程其天。

“跟我來，我們一起扶他回房間休息吧！我還帶了件干凈的衣服，先給你換上。”

翠君感激地抬頭，是佳嬪。

終于，獲救。

（八）

第一次，來到他的房間。

方格子絨毯、雕花圓桌、木質(zhì)藤椅……翠君有些怯怯地環(huán)視寬敞的這陌生的房間，站在一旁幾乎是插不上手。

扶他上床，脫去臟衣服，端來熱水，替他擦拭身體。

眼睜睜地看著佳嬪溫和細(xì)致地一件件完成。

她順從的從換上佳嬪給她的衣服。心里恍然，如此溫柔大方、處事細(xì)致的姑娘，誰人不愛呢！

替他掖好被子，佳嬪終于長吁了口氣，猛然間才意識到站在一旁已久的翠君。

“他應(yīng)該沒事了！翠君，你就在這里好好照顧他吧。我也要出去了。進來這么久，其里該找我了！”

心緒萬千。

翠君有些遲疑，一張口，便透露了心事。

她問：“你……為什么要對他這么好？”

佳嬪一愣，旋即溫和的笑了，“你放心，我可不會搶走你的心上人！他是其里的弟弟，又是你的意中人，我當(dāng)然要照顧他了。

翠君瞬間紅了臉頰，連連解釋道：“佳嬪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佳嬪并不介懷，她笑著說，“翠君，再過一個月，我便要和其里結(jié)婚了。到時候，請你一定要來！”

翠君有些悵然，“如果他的家人肯接納我的話，我一定會來！”

佳嬪起身，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

轉(zhuǎn)身離去，掩上門。

凝視著她走出房間的背影。

耳邊傳來程其天的呼吸聲。

（九）

破天荒的。

程其天第二天沒有來鋪子里找翠君。

翠君有些擔(dān)心他的身體，也有些懊悔，自己昨夜不應(yīng)該回來的。

或許，她應(yīng)該守在他的床邊等他醒過來。

幸而她的擔(dān)憂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到了下午，程其天滿臉歉意的出現(xiàn)的“伊人紅妝”的鋪子里。

對不起。對不起。

他口中說得最多的話便是對不起。

他感到很抱歉，自己非但沒有照顧好翠君，還喝得爛醉，給她添了這么多的麻煩。

翠君輕輕掩了他的口，“沒關(guān)系。真的沒關(guān)系。我只要你人沒事就好了。”

這，便是她要的幸福了吧。

當(dāng)另一個人的重量在自己的生命中不斷的增加，直到忘卻了自身所有的快樂苦楚，一切一切，都是他。只有他。

然。翠君的心里卻還有一個疙瘩始終未曾解開。

“我母親說，男人買胭脂，肯定是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那天，你買的胭脂，送給誰了？”翠君終于還是問了。

程其天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胭脂啊？當(dāng)然送給漂亮的姑娘了！”

翠君一聽，惱怒的轉(zhuǎn)過身，不搭理他了。

忽然，他將手伸到她的眼前，仿佛變魔術(shù)般的攤開手掌。

胭脂。正是翠君做的那盒。

“要送，自然是要送給你這么漂亮的姑娘?！背唐涮煨χ粗渚?/p>

“好哇！你竟然敢捉弄我！”翠君嬌嗔著，握了拳，輕捶他的胸口。“我才不要你送給我！”

“其實，我每天都會從你這鋪子前路過，也是因為喜歡看你將這些胭脂擺上柜臺時認(rèn)真恬靜的神情。直到有一天，終于忍不住了，只好豁出我大男人的面子，進來問你買一盒胭脂……”這些話聽在翠君的耳中，仿若蜜糖般，一直甜到她的心里。“還有，這盒胭脂，我要一直留著作為紀(jì)念！”

“可是，你這搭訕的本領(lǐng)實在不怎么高強?。∫?，那天，我根本就沒有擦胭脂！”翠君打趣他道。

“我知道?。】墒?，我就喜歡看你一臉?gòu)尚?，臉紅的樣子！”

“你！”翠君一時無語。

又一次臉頰緋紅。

他說了，他喜歡。

這樣。

（十）

如果，可以。

一直這樣幸福下去。該有多好。

可是，悲傷卻在一個月后突然來襲。

一個可怕的消息讓翠君絲毫無法招架。

佳嬪死了。

而明日，便是她和程其里的婚期了。

翠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整理柜臺上的胭脂，她愣愣的停了手，心中一凜，手里的脂盒生生跌碎在地，撒了一片的嫣紅。

若是如此，也便罷了。

真正讓翠君徹底崩潰的，不是佳嬪的死訊，而是隨即從巡捕房里傳出的消息。

佳嬪是在半夜的時候死在她自己的房間里的。

可是，在她死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不是程其里，而是程其天。

現(xiàn)在，程其天已經(jīng)被警官帶走調(diào)查了。

翠君心緒不寧，急急地趕到巡捕房，卻被告知，案件尚未審理完畢，因而無法見到程其天。

可是，她卻不小心在巡捕房的一個房間門口見到了佳嬪的尸體。

只一眼，她便認(rèn)出了，佳嬪身上穿的衣服，正是程其天送她的那件織金花繡的衣服。佳嬪躺在那里，臉色紅潤，仿佛睡著一般恬靜美麗。周圍，正有幾個帶著口罩的警官在檢查她的尸體。

翠君來不及多看第二眼，便被趕了出來。

第二天，是原本該屬于佳嬪的好日子。

可是，沒有了鑼鼓喧天的喜慶，沒有了熱鬧非凡的喜酒。

有的只是小報上鋪天蓋地而來的令人震驚的消息。

一位來買胭脂的客人落了份報紙在翠君的柜臺前。她輕輕的拾起看。

赫然映入眼簾的是兩個字：情殺！

報紙上說，程其天已經(jīng)供認(rèn)了。

他一直都喜歡佳嬪。

即使，她是自己哥哥的未婚妻。

所以，他在他們成婚的前一夜，去找了她。

（十一）

忍著悲傷，看完這則消息。

翠君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原來，在認(rèn)識翠君之前，他便早已傾心于她。

那時，他剛剛出洋歸來，陪著哥哥去“大世界”聽?wèi)颉?/p>

他對戲文向來是不感興趣的，無聊之時便在“大世界”里隨意轉(zhuǎn)悠。繞過幾重陰暗仄仄的走道，踏上木質(zhì)的咯吱作響的樓梯，在一個陰暗潮濕的房間第一次見到了佳嬪。

她在后臺，穿了一身桃紅色絲絨的短襖長裙。那短襖的腰部極為緊小，顯得線條柔美妖媚。蒼白的瓜子臉上卻是沒有一絲的血色，長長直直的頭發(fā)干凈的垂在耳后。

看樣子，她還沒有上妝，面容清瘦秀麗，一點也不像是妖嬈的戲子，反倒像是清麗的女學(xué)生。

如此，便是一見鐘情。

他看著她清麗蒼白的臉頰，說了話：“這臉蛋很美，可是少了一絲血色，如果能再紅潤些就更完美了！”

佳嬪是見慣了這樣搭訕的公子哥的。她于是嫵媚的笑笑，“可是，我的胭脂用完了，所以只能勞煩您忍受我這丑陋的樣貌了?！?/p>

“用完了？沒關(guān)系，我可以送你一盒胭脂，如何?。俊彼畛恋啬曋褘?。

佳嬪卻沒有回應(yīng)，說自己要換衣服了，將他趕了出去。

直到戲文開始后，程其天才知道，這便是哥哥口中傾心已久的女子。

程其里指著臺上風(fēng)姿楚楚的佳嬪，對他說：“我認(rèn)識佳嬪都快兩年了，天天都來看她。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仿佛著迷一般的喜歡她?！?/p>

“那她呢？”程其天關(guān)心的，是這個。

“她當(dāng)然也是喜歡我的。你沒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去過我們家很多次了，爸媽對她也是很滿意的。她還答應(yīng)我了，等到和我成婚之后，便不再演戲了。”

程其天只是一直地笑著，思緒，卻是婉妙復(fù)雜的蔓延……

這，是哥哥心愛的女人。

自己，碰不得。

（十二）

可是，感情，終是無法自持。

所以，他才會日日從“伊人紅妝”鋪子前路過，只為，心中始終掛念著那個贈予胭脂的承諾。

當(dāng)他終于橫了心、買了胭脂的第二天，卻得知了哥哥已經(jīng)決意在當(dāng)晚在舞臺上向佳嬪求婚的消息。

所以，他沒有再去“伊人妝鋪”取那一盒已經(jīng)不再需要的胭脂。

當(dāng)晚，他卻在哥哥向佳嬪求婚的那一刻，將所有的失落情緒轉(zhuǎn)嫁到了無辜的翠君身上。

那一刻，他讀懂了翠君看他時，飄忽卻又深情的眉眼。

他于是選擇了她。

他不過是需要用另一段感情來掩飾和轉(zhuǎn)移自己對佳嬪的感情。

原來，至始至終，沉醉其中的，也只有翠君一個人。

那天，在母親的生辰宴會上，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佳嬪。佳嬪卻是裊裊婷婷的挽了程其里的手。兩人和所有熱戀之中的戀人一樣，處處洋溢著甜蜜和諧。

她過來，伸出手遞了自己的杯子過去。喇叭管袖子輕輕滑動，露出一大截皓腕的玉手。她朝著他禮貌地點頭微笑，溫和而友善。

言語間全是淡淡的疏離和客氣。

他和她碰了杯，沖她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輕描淡寫的憾意，苦楚卻是難掩。

翠君只是躲在他的身后，未曾察覺。

他終于如愿將自己灌醉。一醉解千愁。

對于他的感情，佳嬪早就明了。

就在那天晚上，翠君剛剛離開程家的大門。佳嬪又一次踏入了程其天的房間。此時，醉醺醺的程其里正在酒桌上和賓客們鬧著，并未覺察到她的離開。

她輕輕的撫著翠君換下的那件被程其天吐滿穢物的織金花秀的衣裳。

早幾天，她曾經(jīng)在路過飛霞路的時候，指著櫥窗里的這件華美衣服感嘆。當(dāng)時，他們兩兄弟都是在場的?？墒牵唐淅锊]有在意，而程其天卻深深的記在心里了。

他最終還是買下了這件衣服?？墒?，卻沒有膽量送給她。

最后，索性轉(zhuǎn)贈給了翠君。

（十三）

原來。

他給她的，只有辜負(fù)。

翠君終是幡然醒悟。她哭了怨了恨了，最后卻還是敵不過一個愛字。她的心里，始終不爭氣地牽掛著他的安危。

可她沒有了理由，甚至是沒有了底氣，說服自己再去巡捕房看程其天。

他不愛她。

至始至終，都不愛。

或許，如果不是翠君的無法自持，故事到此就該告一段落了。

那天，她又從報紙上得到了消息。

關(guān)于佳嬪的死因，巡捕房查了很久，還是查不出來。她的身上沒有一絲的傷痕，甚至是死了好幾天了，也還是神色安詳。

程其天卻認(rèn)了罪。他說，他沒有辦法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嫁給自己最尊敬的大哥。他很痛苦，他只想給自己尋求一個解脫。

殺人償命。他只求一死。判決下來，死刑。

翠君還是去了巡捕房。她沒有辦法看著他如此赴死。

她告訴巡捕房的警官，真正的兇手，不是程其天。

而是她，翠君。

那一天，程其天要買她鋪子里的胭脂，她的心里充斥了妒意。一個晚上的輾轉(zhuǎn)無眠，在喝了酒滿是醉意的時候，她看到了后院墻邊一片低矮的、有著明艷枝葉的植物。

翠君自然是認(rèn)得的，這是一品紅。

耳畔響起母親曾經(jīng)說過的話：“一品紅的花朵很小，沒有什么使用和觀賞價值，倒是它的葉子，紅艷動人，用它制成的胭脂膏質(zhì)細(xì)膩，紅潤持久?？墒?，它卻是有毒的。所以，只能用少量‘一品紅’搭配其他材料制成胭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也有人因為過敏或是中毒毀了容顏，甚至喪命的?！?/p>

翠君飲了酒，含著淚道：“愛情，本來就是一種毒。愛得深了淺了，不是傷了自己，就是傷了別人?！?/p>

她采了一品紅的枝葉，細(xì)細(xì)搗杵出汁水，混著花露和別的祖?zhèn)鞯牟牧?，蒸成稠密潤滑的脂膏。陰干之后，勻稠的鋪展在小小的白玉盒子里，便是精致而香軟的胭脂了?/p>

翠君給胭脂取了名，“胭脂醉”。

（十四）

她是有過猶疑的。

所以，在將胭脂給了程其天之后，她的心中一直很忐忑。

直到程其天告訴她，她沒有將胭脂送給別人，而是想要自己小心珍藏之后，她才放下心來。

可是，那天，她在看到佳嬪的尸體的時候，她的心中便早已了然。

佳嬪的死狀安詳，面色紅潤，仿佛睡著一般。這分明就是“胭脂醉”的中毒癥狀。

倘若只是涂了胭脂，是不足以置人于死地的。

可是，如果涂了“胭脂醉”的人，一旦飲了酒，就會毒發(fā)。就仿佛喝醉酒一般，沉沉睡去，再也無法醒來。

最后，他還是將胭脂送給了佳嬪。

他曾經(jīng)說過，胭脂應(yīng)當(dāng)送給漂亮的姑娘。

佳嬪，當(dāng)然稱得上他心中最完美的姑娘。

翠君黯然神傷，她其實早就知道了佳嬪的死因。

程其天根本就不可能殺佳嬪。

可是，他卻如此輕而易舉的，認(rèn)了罪，一心求死。

翠君想著想著，委屈地落了淚，至死，他都想要追隨她而去。

根據(jù)翠君的招供，警官在佳嬪的住處找到了那盒“胭脂醉”。而且，程其天也確實無法說出自己是如何將佳嬪殺死的。所以，兇手不是他。

真相大白。

翠君沒有一絲的后悔，因為，她的招供，換得了程其天的自由。

他被無罪釋放了。

翠君是含笑著走上刑場的。

直到槍聲想起的那一刻，翠君才徹底的明了。

這世間最毒的，并不是“胭脂醉”。

而是愛情。

（十五）

翠君死后，程其天默默為其斂了尸。

“愛妻沈翠君之墓?！?/p>

只是，翠君再也不會知道，她的靈位會在程其天的要求下擺進了程家的祠堂。

曾經(jīng)，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佳嬪的身影。

他努力讓自己愛上翠君，或是表現(xiàn)得很愛翠君?？墒?，他沒有料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真的愛上她了。

所以，那天去佳嬪的房里，不過是去了結(jié)一段舊緣。

他只是想要實踐自己對她的承諾。

從此以后，再無瓜葛。

于是，他將胭脂贈了佳嬪。

佳嬪倒了酒給他，兩個人相聊甚歡。

佳嬪說，要試試這胭脂，等到明日成婚的時候，便可以用上了。

佳嬪倒下的起初，程其里以為她只是喝醉了。于是，過去扶住她。

可是，直到佳嬪的身體漸漸冰冷，他才伸手探了她的鼻息。

她死了。

他慌亂的報了警，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那盒胭脂。

翠君。翠君。

原來，是她的胭脂有毒。

他將胭脂藏到床底下，順從上了警車。

他認(rèn)了罪。

因為，他不希望警官會查到翠君身上。

他甘愿，替她認(rèn)罪。

可是，翠君又何嘗不是呢？

胭脂。醉。

胭脂醉。

醉的是人的心，只是讓人沉睡，永遠(yuǎn)不會醒來。

而愛情。

醉的是人的靈魂。讓人甘心無悔為之付出，為之赴死。

如此，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