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二十九年的記憶里，“新衣服”是一個醒目的關鍵詞，貫穿我的一生。新衣服曾是我快樂的源泉，填滿了我平淡的童年。它不僅穿在過去的那個我身上，還穿在以后的那個我身上。

小時候，由于家里條件差，我身上所穿的衣服都不怎么光鮮亮麗？我并不是在這里責怪父母沒有為我創(chuàng)造更好的家庭條件，這僅僅只是一個小孩子對新衣服的一種執(zhí)著渴望。

我小時候穿的衣服，有的是哥哥剩下的衣服，有的是親戚好心送的。即便母親逢年過節(jié)好不容易慷慨一回，所買的衣服都是大上一號的。母親美其名曰:“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買大一號可以多穿兩年?！?br>

母親買衣服時，會一家一家店的去比較，一件一件衣服的去看，摸摸材料質感，檢查檢查線縫是否完好，裝出一副很精通的樣子。一般服裝店老板都會有些不開心，她們和我一樣，都不喜歡不爽快的人。

母親會讓我和哥哥試穿。其實作為小孩子，我對衣服的要求向來不高，合身，第一眼喜歡就可以，這種習慣甚至延伸到了我的性格中去了。每次看到母親和店老板討價還價的樣子，我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難受，我總覺得臉上無光。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母親是個節(jié)儉的人，年輕時想必是吃過很多我不曾吃過的苦，所以對生活和錢財才那么格外看重。我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錢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們是父母親用勞動和汗水換來的。但我還是忍不住這樣去看待母親。這大概是我和母親的性格沖突所導致的吧！

我是一個比較內(nèi)向的人，用網(wǎng)上流行話來說，就是很宅，除了騎自行車外，不怎么出門，基本上沒有逛街、逛商場的習慣。我每次買東西目的性很明確，買衣服直接去一家店，認準了一家店后，只要店家沒有讓我反感，對我客客氣氣，我以后要買衣服，就會去這家店。無論這家店離我的住處有多遠？對于認定了的東西，我會固執(zhí)地選擇堅持。進店里簡單地挑選試穿后，付完錢，拎包走人，前后不超過十多分鐘。比起母親的貨比三家，性子急的我自然是看不慣的。

我知道作為一個兒子，不應該去這樣說自己的母親，但是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沒法逃避自己的內(nèi)心。

小時候，父親母親常常吵架、打架，外加上我偶爾會因為一些原因挨打罵，所以我感受不到教科書上所描述的那種家庭溫馨感。家庭，給我的感覺很壓抑。在我八九歲時，有一次我就明確地告訴過母親:“長大后我要去很遠的地方，離家越遠越好，以后再也不回來。”母親以為我只是開玩笑的，也沒有把一個小孩子的話當真，她答道:“你就不回來看我們了嗎？”實際上這句話從那個時候，甚至更早以前，就在我心里落地生根了。

可以這樣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到現(xiàn)在為止，我一直在努力逃離家庭。我漂泊的時間太久了，那種年輕人以流浪作為浪漫的日子逐漸變得乏味起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真正關心我的人只有父母親人時，我才重新踏上回家的路。家里，有父親，有母親，有哥哥，有外公，有外婆，有舅舅，這些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他們在等我。

一直以來，對于母親在給我和哥哥買衣服這件事上，我始終覺得母親不夠大方，不夠干脆。母親買衣服時的那種斤斤計較，長大后的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雖然心里依然有些不悅，但已經(jīng)不會表現(xiàn)出來了。

母親不僅對兒子們很“吝嗇”，她對自己也很“吝嗇”，我很少看她買過新衣服。即便買一些新衣服，也是一些幾十元一件的地攤貨，但凡超過一百的衣服她都會比較慎重了，或者轉身就走。我曾見過母親從舅娘那里得來了一件新衣服，她開心得像個孩子，當場試穿了起來。母親的那種開心，是如此熟悉。小時候，這種笑容在我的臉上出現(xiàn)過。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為一件新衣服開心過了。如今，我竟然還能在母親的臉上看到那些開心，我是何其有幸?。?br>

想起小時候，父母親為了生計常年在外打工，我和哥哥都寄宿在外婆家。外婆家養(yǎng)有一頭水牛，平日空閑時外公會給鄰里鄉(xiāng)親耕田，這樣能額外掙得一筆收入。外婆家還飼養(yǎng)了三頭豬、一群雞。過年時，外婆家會殺一頭豬來過年。至于雞，一般公雞過節(jié)時殺了吃，母雞則留著下雞蛋。再加上外公外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早貪黑地辛勤勞作，外婆家的條件實際上比我家要好。所以，每年過年時，外婆都會給我和哥哥買新衣服、新鞋子。

我和哥哥年紀小點時，一般是外婆領著我和哥哥去市集上的店鋪買衣服，外婆和母親不同，外婆讓我們自己挑選，覺得滿意后外婆會直接付錢。在買衣服這件事上，我更喜歡外婆的做派。

買了新衣服和新鞋子后，我會放在床頭，偶爾試穿一下，新衣服、新鞋子穿上，感覺心里美滋滋的。一般買完衣服幾天后就是過年了。注意，我所說的過年更傾向于農(nóng)歷正月初一那天。

外婆家每年都是農(nóng)歷臘月二十七八過年，會提前買好所需菜品和相關年貨，然后請幺外公一家過年。如果父母親都在家，肯定是會請我們家的。桌子上的大魚大肉那幾天是勾不起我多少興趣的，我把自己的所有興趣都放在新衣服上了。

除夕夜那天晚上，外婆說是“耗子嫁女”，所以要拿一間屋子的燈不關，通宵照明。我到現(xiàn)在也沒搞懂“耗子嫁女”是什么封建迷信故事，也從來沒有去懷疑過。大概那晚，耗子真的要嫁女吧！我才不管耗子嫁不嫁女，反正不是嫁給我，我才懶得操這份閑心。我只管在床上試穿幾遍新衣服、新鞋子，開心一下，威風一下。

身體疲倦后，我就會把新衣服認認真真地折疊好，壓在枕頭下，深怕晚上有個會飛檐走壁的蒙面人偷了去。

睜開眼時，天已經(jīng)大亮，新年的第一天，小孩子不能亂說話，有了經(jīng)驗，所以早上一起床就穿上新衣服、新鞋子，穿上新衣服和新鞋子后，感覺世界都是自己的，心想——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我還幸?？鞓返娜肆税?！

實際上，新衣服所能帶給我的快樂是很短暫的，如曇花一現(xiàn)般短暫。新衣服穿上一兩天后，那種快樂的感覺就會慢慢消失。我想，原因應該是它不再那么“新”了吧！也可能是我已經(jīng)熟悉了它的“新”。它穿在我的身上時，它不知不覺已經(jīng)融入到了我的身體里去，我在心靈和精神上，已經(jīng)接受并認可了它的存在。我習慣了，所以，新鮮感消失。

新衣服能讓我找到快樂這件事，大概在我十八歲時就完全消失了。我想，不是衣服不新了，可能是我太舊了，對物質的滿足層次上升到了新的高度。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不愿意去承認一件新衣服所能帶給我的一切。

新衣服是一個烙印在我生命里的特殊符號。如今，我每年過年時，還是有給自己買新衣服的習慣。我希望能好好保留這一個習慣，直到有一天，當我看見我的孩子為一件新衣服開心得歡蹦亂跳時，我才會放棄這一習慣。

2020.2.15日于內(nèi)江，竹鴻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