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的看著眼前的姑娘。
明亮的陽光從圖書館的窗外穿了進來，照耀在她晶瑩的臉蛋上，使她美麗的大眼睛微微地瞇著。
她一只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翻動著書頁，可愛秀氣的鼻子在微微噏動。她無意識的用潔白整齊的門牙輕輕的咬著紅潤的嘴唇。她像是讀到了傷心處，她的眉眼變得傷心了起來，牙齒咬的越來越用力，她的鼻子在抽動，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滴在書頁上。
看到這，我的心底莫名涌出了一股悲傷，我極力的搜索著這股悲傷的源頭。一個熟悉的名字從我的心底冒出：
“小麗！”
繼而她的身影又很快浮現(xiàn)，與眼前低聲抽泣的少女重疊。我欣喜若狂，張開嘴剛要喊出，喉嚨立刻像是被人狠狠的掐住，我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小麗已經(jīng)死了！
我是親眼看到小麗死的，她掉入了一個很深的水井里面，水井沒有蓋子，井口被綠色的植物和鵝黃色的小花蓋滿了。
小麗說：“陳風(fēng)，快看！好漂亮的小花！”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她歡喜的跳過去，伸手去摘小花，然后她一腳踩到了井里，我聽到了重物掉入水里的聲音，我大聲的喊著小麗的名字，我又聽到小麗在井里求救和奮力掙扎的聲音。
她的聲音像刀一樣扎在我的心上，我跟著喊了起來，喊得聲嘶力竭。同時我飛撲到井口邊，撥開井口的植物往下看，下面是黑乎乎的一片，我把植物全部扯掉，然后看到了小麗，她撲打著水面，她在井里不停的嗆水，她往下沉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不斷有人趕了過來，面對這口廢棄的老井，他們都束手無策！他們說這口井明明是用蓋子蓋住的，怎么會沒了呢？
最后小麗還是死了，她的尸體被撈了上來。我哆嗦著身子摟著她冰冷濕漉漉的尸體，當(dāng)時我清楚的記得原來心痛是可以讓人窒息的！
……
那么，眼前的少女又是誰？她的容貌，她的氣質(zhì)，她無意識咬嘴唇的姿勢......怎么都和小麗這么像？
我強忍著過去打招呼的欲望，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徑直走到了她的跟前，男孩的雙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微微皺了皺眉看著少女。少女抽了幾下鼻子，朝他做了個鬼臉，然后合上書頁，紅腫著眼睛把書放回了原處。然后他們手拉著手離開了，看的出來，少女對男孩極為的喜歡，從男孩出現(xiàn)的那一刻，她就從悲傷的情緒里面擺脫了出來。
他們走后，我盡力說服自己，小麗已經(jīng)死了，那個女孩只是一個巧合。我拿起少女先前讀過的書，上面似乎還有她的溫度，我翻開書頁，里面竟然夾著半張報紙，其中一則報道上面滴有少女未干的眼淚，報道的標(biāo)題這樣寫道：“一少年因女友落水，心痛猝死！”
我接著看了眼旁邊的圖片，我看見圖上有口井，井口旁散落著許多的綠色植物，植物中還夾雜著一些黃色的小花。
我感覺我的心開始狂跳，于是又看了眼少年的名字：陳風(fēng)！
我的頭一陣眩暈，我下意識的喊了出來！我睜開了眼，入目的是一片慘白！然后聽到了一個婦人歡喜的聲音,這歡喜像是從靈魂深處發(fā)出：“阿風(fēng)！阿風(fēng)！你醒了？”
“媽！”我本能的張開嘴，然后說：“小麗呢？”
“唉！”善良的婦人低低的嘆了口氣，然后別過頭悄悄的抹著眼淚。
......
我的身體還沒康復(fù)，在小麗葬禮的第二天，我就站在小麗的墓前，我親愛的母親站在我的身后。墓碑上的小麗笑的還是那么漂亮，在陽光下，我仿佛看到了她從墓碑里跳了出來，她歡笑著向我走來，我伸出手想要抱著她，她的身體又化成了光點。
然后，我聽到沉悶的撞擊木頭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來！接著我又聽到了微弱的“救命”聲！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當(dāng)初她在水井里也是這樣叫著。我感覺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我發(fā)瘋似的拔著新鮮的泥土。
我的母親也趕了上來，她打了個電話，然后也跟我一起刨著新鮮的泥土，很快，又來了一群人，他們把小麗的棺材撬開，我看到了小麗蒼白的臉龐，她忽閃著疲倦的大眼睛看著我，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翹起，我感覺周圍的花草瞬間綻放了，我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跳躍。
小麗昏迷著被送到了醫(yī)院，醫(yī)生穿著白色的衣服，戴著白色的口罩，他從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個明晃晃的東西，我看清了，那是一把手術(shù)刀。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拿出刀，需要用到刀嗎？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出心中的疑問，那醫(yī)生卻死死的盯著我，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是在對著我笑。
他舉著手術(shù)刀，一刀扎在了小麗的手臂上，他拔出刀，又一刀插入了小麗的腹部，緊接著又捅穿了小麗的心臟……
我呆住了，然后尖叫著擋在醫(yī)生的前面，抱住他握刀的手臂，他一把把我推開，他的眼神出奇的憤怒：“夠了！”
他大聲的說道：“陳風(fēng)！你還不明白嗎？”
他指著小麗的抽搐著的血淋淋的身體：“你現(xiàn)在看的都是假象，假象！”
“不可能！是你殺了小麗！”我咆哮著揮起拳頭砸向醫(yī)生那憤怒的臉。
醫(yī)生又一刀捅進我的身體，一腳把我踹翻在地，又用刀扎入自己的心臟，他咧著嘴指著胸口說：“陳風(fēng)，你看，一切都是假象！”
我看到他的胸口有血噴出，鮮血噴在我的臉上，他哈哈的笑了幾聲，然后痛苦的蜷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你個傻逼，你把自己殺了！”我捂著肚子，踢了幾腳醫(yī)生。這時，有許多人沖了進來，其中有我的母親，她尖叫著抱著我，用手捂著我的傷口，然后哭著讓其他人救救我。
我感覺腹部很痛，我喘不過氣來，一定是要死了！
我閉上眼，又睜開眼，還是那個圖書館。眼前的姑娘在靜靜的翻著書頁。
她合上書頁，把書放回原處，然后提起挎包，撫弄了幾下裙子，向著外邊走去。
“小麗！”
我張開嘴，大聲的喊。
她好像沒有聽到，推開大門，迎著外面的陽光走去。
還是那個男孩，他騎著自行車來的，他把車橫在女孩的身前，女孩歡快的跳上自行車后座，緊緊的摟著男孩的腰部，男孩滿面笑容。
我站在圖書館的門口，看著他們，他們看起來快樂極了，像兩只飛舞的蝴蝶。
“阿風(fēng)！”
我回過頭，是個憔悴的婦人在喊我，那是我的母親。
我指著不遠處自行車上的姑娘說：“你看，那是小麗！”
我母親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痛苦和疼惜，即便她掩飾的很好，但我看的清清楚楚。她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她笑著喊到：“小麗！”
小麗終究是沒有回頭，男孩把自行車騎的飛快，像只滑翔的飛鳥，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我問我的母親：“媽，看清楚了嗎？那是小麗?！?br>
母親只是溫柔的看著我。
我的心臟又被狠狠的揪在了一塊，痛苦的蹲在地上，哭著說道：“不對，小麗已經(jīng)死了！剛剛那個姑娘只是長的像而已?！?br>
母親一邊流淚一邊輕輕的拍打著我的背部。
天空開始下雨，越下越大，地上濺起了一層水霧，母親把她的外套脫下蓋在我的身上。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穿過雨幕，停在我的跟前。
他說：“陳風(fēng)，小麗已經(jīng)死了，忘掉過去吧，重新開始！”
我抬頭看著他，雨水激的我的眼睛都睜不開，于是他把傘放到我的頭頂。
我是第一次這樣正式的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下，他笑著看著我，他的另一只手塞在白大褂側(cè)邊的大口袋里。
他的眼神然讓我感到熟悉，我記得曾經(jīng)做過一個夢，那個醫(yī)生他把小麗扎死又把自己捅死了，我記得他的眼神，就是他，就是眼前這個人。
我突然感到一陣害怕，此刻，我的眼神里一定充滿了驚恐。
醫(yī)生把傘遞給我的母親，然后突然拔出藏在口袋的手，往我母親的脖子上一劃。
“不！”
我驚懼的叫喊起來，一把把他推開。
我抱著母親的身體，鮮血從她的喉嚨噴出，我捂住她的傷口，又摟著她的身體。
“不要?。?！”
“不要離開我！”
母親只是笑著，她輕柔的撫摸了一下我的頭發(fā)，然后閉上了眼睛。
我悲聲哀嚎著，巨大的悲傷讓我喘不過氣來，開始劇烈的咳嗽。我仇恨的盯著眼前的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為什么？為什么？……”
我悲滄的從地上彈起來，把他撲倒，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他只是笑著，打的越狠他笑得越歡，他又把手術(shù)刀遞給了我，我舉著到刀扎入了他的眼眶，又插入他的脖子，最后捅入他的太陽穴。
他死了，我的母親也死了，我的精神無比的恍惚，我想到很多年前的一次打斗。
一個喝醉了酒的男人，抓著一個女人的頭發(fā)，啪啪的扇著巴掌，女人反抗，他一腳把她踹飛。那時，我縮在一旁，恐懼的看著他們，我的身體很小，比男人的膝蓋高一點點。
男人一把把我拎起，用力的砸向地上的女人，我聽到了女人驚慌的叫聲，她瘦弱的身軀突然爆發(fā)出無窮的力量，她的身體直接從地上彈起，一把把我接住。
她尖聲大罵道：“王八蛋！這是你的兒子！”
然后她把我放下，摸起了一把剪刀，向著男人沖去，男人力氣很大，把剪刀奪下，捅穿了女人的身體。
他又踢了一腳我，就躺在地上開始呼呼大睡。
是了，我想起了，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那個女人是我的母親。
我懷里的婦人又是誰？她的容顏除了多了一些滄桑，和那個女人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幻覺！”
地上的醫(yī)生頂著殘破的腦袋開口了。緊接著他又突然喝了一句：“陳風(fēng)，你該醒了！”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眼前的世界突然坍塌。
醒來后，看到四五個醫(yī)生，坐在一起在不停的議論。他們仿佛沒有注意到我的醒來。
我向四周看去，依然是那個圖書館。一個少女在書架間，慢慢的挑選著感興趣的書。
“他醒了！”
一個醫(yī)生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猛然激動的喊道。
……
半個月后。
“看來治療效果不錯！小陳，恭喜你，可以出院了！”院長站起身，向我伸出了手掌。
“謝謝！”我伸出手和他碰了一下。
“不過，鑒于您先前重度精神分裂的病史，經(jīng)過多方面的考慮，本院不能再讓留你當(dāng)醫(yī)生了！希望能夠理解??！”
“我知道！還是要謝謝您，院長！”
……
從醫(yī)院出來后我狠狠的吸了一口混有汽油味的空氣。
“真好！”
我蒙混過關(guān)了，我的病并沒有好！我騎著自行車，向著圖書館走去，我要去接我的小麗，我的母親在家里等我，即便她們早已死去……
后記：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何是真實，何是虛幻，一切都是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