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年夜飯前一晚特別被母親大人囑咐:你現(xiàn)在是年輕一輩里的大孩子了,要有成年人樣。我們這三家人有個習慣:不到每年過年附近幾個大家都還方便的周末絕不聚餐。
? 往餐館趕路時一直在想,新年聚餐這種中國傳統(tǒng)活動哪里顯得尬。我覺得定要得出“其實不尬”的結論,才能做出身為剛成年人類表現(xiàn)出成年人樣,這種人們總覺得似蛹繭化蝶實則邯鄲學步的丑事。
我視線穿越飯廳包廂鏤空的屏風,企圖提前捕捉那些早已記不大清誰是誰的面孔,入堂時,我的回憶卻依然比我媽愉快(失望)的提示慢了一拍:“這是姑嫁嫁!這是姑爹!”
我立馬附和:“姑嫁嫁好!姑爹好!”一年一聚難免反應慢點,而且我并沒忘,有什么好尬的。
我爹來得最遲,滿后備箱禮物,嗯職業(yè)惡習,拎上去時等著長輩或過于熱情或有些冷淡(高冷)的道謝,心理壓力比空手初來時還大。
互送禮物聊表情誼天經地義,你緊張個球,有啥好尬的。
菜件件端上,三文魚片點著綴著一山晶瑩,上面冰凍著一束小月季,我、妹妹、幾個后輩已然入座,多數(shù)成年人類卻坐在沙發(fā)里聊得不可開交,除了我妹的媽媽正迷人地看著我們笑,兩個陣營的口水,一個在空中一個在嘴角。菜上齊了還在聊,落座排順序就能把人等餓。
久別重逢方有話題,依序就坐文明武漢(傳承文化),有何不妥!有什么好尬。
正當我要得出結論:年夜飯或者拜親戚的尷尬,多半是我們這群離經叛道又冷漠的年輕人,自己想不清白瞎扯的。發(fā)生了這么件事。
今年輪到三家里張家主辦,其主辦者張某生意人姍姍來遲。他落座后十分鐘,當我準備一并將他不緊不慢的放外套方式連同他自己都看作是從容而不失敏慧的精英氣質時,他主動敬了所有人一圈酒,最后敬完我和我的妹妹。飯后閑談時他笑瞇瞇地發(fā)問我倆:“你們是上高中嗎?”
我回答我妹妹是上高三。他當即便笑道帶一帶他的倆小子啊!他的倆小子,以下簡稱小子們,還在上幼兒園。因為張某生意人無暇照料,故每天由他們奶奶無微不至無微不至無微不至地照料,大人亦有所吐槽;小子們的母親美麗寡言,十分溫順,替夫教子;雖然他們似乎并未遺傳她的溫順,極有主見嚷嚷著要上學前班不上幼兒園。
我妹妹的母親在眾列席得我之至寵,甚至都想著“哪是什么生意人都能隨便敬酒的”。自一開始便散發(fā)出她那種鄉(xiāng)鎮(zhèn)長大的女人特有的真誠的魅力,和我妹妹的父親一樣,話多的時候從來是為了別人的利害抉擇而非表現(xiàn)自己,發(fā)笑的時候從來是真覺得荒謬而非緊張到過敏,做什么都不用力過猛,也正為做什么都不用力過猛,我很想敲打我妹妹不夠努力讀書。
在我妹妹和張某之間坐了一個一言未發(fā)的年輕陌生人。手腳嫻熟的女服務生端水壺時磕到桌腳,她不惜燙自己的指尖也要在那一刻堵上壺嘴,他在意地扭過頭看著她的手。于是我看這桌人的角度突然轉了一個平角大彎。
姑爹正嚷嚷著“中國人去國外開店子比老外晚打烊,老外嫌煩也拿咱們沒法”;姨爹吐著煙講話,一向當面說他“抽煙害人”的姨奶苦悶地石著,我爺爺塞在煙霧里和他笑嘻嘻地回憶過往;張家奶奶為首,我妹媽媽為邊緣人的帶娃女人們,沉默為主說話為輔,不時嘮嗑;張某生意人和我妹父親等四處轉悠插話......
對這“好吃一個詞一年就一次”的年夜飯,尷尬也許是有一點見面太少的疏遠和習慣性功利,可是我還是看到了背后欲圖彼此關心的橄欖枝。我們遵從著父母的性格長大,依照自己的原則生活,在舊規(guī)則世界里謀生,在新變化時代里創(chuàng)造,給孩子沖牛奶,給自己報琴班;吃朋友的燒烤,喝家里的老酒。
也許在這里,我用這些30450670后們的規(guī)則表達我的愛,在外面我依然可使用我自己的語言。
我和妹妹一起笑著地回敬了張某,用了我母親推薦的稱呼:“謝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