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王夫人和邢夫人便是妯娌。弟兄的老婆,雖然沒有血緣關(guān)系,在古代的大家庭之中,卻是每天都能同進同出,一同出席許許多多的重大場合,遇事能商量,能吵能罵也能齊心協(xié)力的共同體。
就跟婆媳關(guān)系一樣的,雖然沒有直接血緣關(guān)系,卻都是女人結(jié)婚后走得最近的人,相處得最多的人。
我也有妯娌,可是跟妯娌的相處實在是太少了。結(jié)婚二十多年,沒有在一起相處超過三天。但是,每次的相處,卻讓我記憶深刻,非常難忘。
第一次去妯娌家玩,跟妯娌同床共枕。元旦的夜晚本來逛得很晚才回來,到十二點才睡覺,可是第二天五點,妯娌就醒了,跟我家長里短,我迷迷糊糊閉著眼睛,不想搭理,只想安安靜靜繼續(xù)我的美夢。她起這么早,是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早上要上早班,鐵路工作,不分晝夜,經(jīng)常倒班。她跟我說什么食材放在廚房,讓我自己起來可以做早餐自己吃。她先吃完然后出去了。我繼續(xù)補覺。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起得那么早,而且特別喜歡跟人說話的人,只有我的妯娌,僅此一人。一大早就嘰嘰喳喳,興奮得像小鳥的人,只有我的妯娌,僅此一人。愛說話愛跟人傾訴的人,一般都沒有什么心機,說過的就算了,跟人好相處。而且,她的武漢腔,我并不能完全聽懂,而她說的事情,我也根本不了解,反正每次我都是默默的聽她說,看著她高興的神情,頻頻點頭。
有一年秋天,我懷著兒子,帶著女兒。大哥大嫂開著車子回來接我們大家去武漢玩。那個時候,婆婆健在,大姐也在,還有二姐三姐和姑媽。一群人熱熱鬧鬧的,看了長江大橋,電視塔,游玩了歸元寺,數(shù)了羅漢。每到一處,大嫂都負責(zé)給我們拍照,看著她胖胖的圓乎乎的身材,卻不辭辛苦。她的身影,一直在我的腦海里,多么希望她還是那么健康,還是那么熱情,邀請我們?nèi)ニ依镒隹?,陪著我們游玩武漢,嘮嘮叨叨的說著許許多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婆婆還在的時候,每年的春節(jié),大哥大嫂一家三口都會回來團聚,在老家住幾天。一起吃年夜飯,初一大早起來拜年,給我的孩子包紅包。有大嫂的屋子,格外的熱鬧,她的大嗓門,她的咯咯的笑聲,她不分場合的說話嘮叨,都給我留下了特別難以磨滅的美好印象。
她的胃口好,吃起來就不想放下筷子。每每邊吃著東西,邊嘮叨著怎么減肥?后來因此得了高血壓。她老公的弟弟,也就是我老公,看她實在是吃得夠久的,一桌子人都吃完了,她還在津津有味,為了她的健康,說話也直,有次指著她說:“放下筷子,不能吃了!”她猛然醒悟,乖乖的放下,戀戀不舍的望望桌子,起身離席。我還暗暗的指責(zé)老公,她是客人,怎么能不讓她盡情吃呢?可看大嫂沒有一點不高興的神情,我想我是多慮了。她是希望有人提醒一下她的,她是知道好歹的人。
這次大嫂的病情,雖然跟肥胖沒有直接的關(guān)系,但是,喜歡美食,喜歡做美食,喜歡吃吃吃,得了肺癌,跟廚房的油煙,還是扯得上關(guān)系的。
兩年跟病魔做斗爭的決心,兩年來化療放療無數(shù)次的經(jīng)歷,兩年來不甘心不接受現(xiàn)實的大嫂,兩年多沒有回孝感,也不讓我們?nèi)ヌ酵拇笊睦锏降资窃趺聪氲模?/p>
最早聽媽媽說的一句話:“病中的人兒想親人!”
那個時候,母親子宮肌瘤大出血住院,我正好懷著八個多月的女兒,沒有親自去醫(yī)院照顧探望。母親的話,讓我內(nèi)心震動不小。后來,我漸漸明白,病中的人,脆弱多感,希望得到更多的關(guān)懷與照顧,希望見到自己的所有親人親戚的看望關(guān)懷。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每個健康的人應(yīng)該想到并且注意的。
剛剛聽到妯娌病了,我內(nèi)心便想去看看她。約著老公的二姐三姐,這些,可都是這邊的最親的親人啊??傻玫酱蟾绲南⑹?,大嫂不愿意我們?nèi)?。等她治療一段時間,病情穩(wěn)定再說。
這樣,等到了過年,我說,那就全家一起回來過個年吧。可是大嫂身體不舒服,只有大哥一個人回來看望老人,呆了半個多小時,便匆匆回去了。
第二年清明,我說一起回來玩哈吧,大哥說,大嫂還在化療,在住院。我說,我們一起去看望一下吧,孝感離武漢這么近,我們也不吃飯也不歇夜,看看就回來,也不會太過打擾吧?
現(xiàn)在,大嫂已經(jīng)放棄了所有的治療,所有的化療都不起作用,所有的方案都沒有用??妊?,倒床,形容枯槁,病床上挨著難熬的日日夜夜,我又提出想去看望她。這次還是被否決了。
看著想念 的人不能看望,想著幾十年的妯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不禁心酸淚流。別人都有妯娌一起去參加親戚的宴席,一起在老人面前做飯伺弄,可我,有妯娌卻跟沒有妯娌沒有多大的區(qū)別。及至最后一面,她好像都不愿意見到似的。
是我太過念舊,還是太過不舍妯娌的點滴之好?她對人的大大咧咧,她的風(fēng)趣幽默,她圓圓的臉龐,她跳舞時候靈活的舞姿,總是在我的腦海反反復(fù)復(fù)。多么希望,這些畫面還能再來一次,多么希望,還能見到那個健康活潑愛唱愛跳嘻嘻哈哈的妯娌。
幾年不見,她心里是真的不想回來孝感,她真的不想見到孝感的這些親戚姐妹嗎?難道,真的要等到骨灰安葬的時候才回來孝感嗎?
難道,人生總要留下這個遺憾嗎?難道,她對我這個妯娌沒有半分想念之情嗎?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每個人遲早都會離開這個世界的,只是早晚的問題。十年前,婆婆癌癥離開了我們,在守店的我沒有見到婆婆最后一面,沒有人通知我說婆婆不行了,沒有人在乎我的感受,十五年的婆媳之情,任誰都沒有我們朝夕相伴的時間長,婆婆對我的溫和體貼關(guān)心照顧,十年后我也是念念不忘。婆婆去世的頭三年,整整三年,我都會時時夢見她在我身邊,有時在做飯,有時在洗衣,有時在搖著搖藍,仿佛家里各處都有她的影子,甚至我一度懷疑,婆婆根本就沒有去世,因為我根本沒有見到她去世的樣子。
現(xiàn)在的妯娌,六十歲得病,六十二歲已經(jīng)垂危在床,隨時都有可能去世,她卻說什么也不愿意我們孝感這邊的親人去看她,特別是我,心心念念,卻換來拒絕,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人生當中,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傷心的事,卻無從知曉。
婆婆的墓旁,要不了多久,會有一個新墓,那是我的妯娌。每個人都會離開,但是離開之前,是不是要好好的告別,好好的看上一眼,給還活著的人一個安慰,給生者一個接受現(xiàn)實的機會,然后才能真正理解:“逝者安息,生者堅強!”
真的希望,在妯娌的最后一程,我能守在她的身邊,跟她說一聲:“安心,安息!”
有時,逝去,也是最好的解脫!
最后附上一段大哥發(fā)給他二妹的一段話:
雙蓮,你嫂子原化療方案失效,腫瘤在長,醫(yī)生采用吃鹽酸安羅替尼方案,我前天上午正在辦理列醫(yī)保手續(xù),醫(yī)生說你嫂子高血壓,痰中帶血不能吃,又推薦免疫療法,我把打聽到免疫療法的不利情況介紹給你嫂子,她決定放棄,我不忍心,征求了她小丁弟弟的意見,他們認為也可以,所以昨天出院了(你嫂子要出院,醫(yī)生開的止血針都不打,等著死,不治療醫(yī)生也不讓長?。@在家里等著死也太殘忍了,想起來就心寒,怎么辦呢?你嫂子自己感覺不行了,盼著早死,少痛苦,現(xiàn)在只能強行吃一小碗浠飯和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