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是鄰居家的女孩。

據(jù)我媽說，二丫他哥出生的時候，二丫他爸央村里有文化的人給起了個“天賜”的名。到二丫時，因為是個女孩，就沒再麻煩別人，順口叫了二丫。久而久之，全村的人都這么叫。

二丫她媽是啞巴，想表達什么的時候，吱吱呀呀連比帶劃，除了她家里人，沒人能懂。

他們?nèi)胰松砩涎螂逗徒?jīng)年不洗澡的汗腥味混合在一起，老遠的聞著都刺鼻，那是她們家標記性的味道。

天賜比二丫大五歲，二丫和我同歲，自小愛跟在我和村子里其他幾個伙伴屁股后面跑。

天賜賊匪賊匪的，村東的桃杏樹至村西的唐梨樹都被他臨幸過，村子里的狗見了天賜都夾著尾巴順墻溜，帶害的二丫也不被我們待見。

我們小伙伴一起跳皮筋、打沙包的時候，二丫只敢遠遠的站著看。若是哪天缺人了，我們吆喝一聲“二丫”，她就飛快地竄過來，怯怯地任由我們安排游戲角色。

2

我們對二丫的態(tài)度有所轉(zhuǎn)變是在她上小學之后。

天賜那時候五年級“畢業(yè)”了，混了五年，也就勉強能寫個自己的名字。但是上樹掏鳥窩、山里打兔子倒成了一把好手。

沒考上初中，天賜死活不愿再去學校，二丫便補了天賜的缺。

二丫念書很認真，她和我鄰班。每次考完試，我為自己不上不下的成績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時候，二丫總能拿回三好學生的獎狀和筆記本之類的獎品。

那時候我們大多數(shù)學生簡單樸實，由于被好學生的光環(huán)籠罩，沒人鄙視穿的破破爛爛的二丫。雖然她翻來覆去穿的還是那兩件衣服，但是她身上再聞不著那獨特的刺鼻味道了。

傍晚，我寫完作業(yè)去找二丫，放羊回來的二丫才爬在她家僅有的三間土坯房的炕邊上，做當天的作業(yè)。在15瓦燈泡的昏暗光線下，二丫的影子印在書本上忽明忽暗的。但是二丫的作業(yè)總是一筆一劃寫的很工整。

二丫他爸總埋怨做作業(yè)太費電，每每這時，二丫黝黑的眸子里，閃爍著細碎又倔強的光芒。

3

磕磕絆絆中，我們總算讀完了小學。

天賜已經(jīng)開始零零碎碎的打了不少短工，但是他常這山望著那山高，沒掙下多少錢。二丫他爸暗示二丫，沒必要上初中了。女娃念的書再多也沒用，早點打工掙錢補貼家里要緊。

貼在學校門口的小考成績排名榜上，最上排的二丫的名字被夏天的雷陣雨沖的模糊不清，黑色的墨汁順著紅紙溜下來，像二丫流淌不停的淚水。

4

后來，二丫終于如愿上了初中。中學校長多次給她爸做工作，承諾給二丫的學雜費全免。

二丫異常珍惜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不再和我們瘋打瘋鬧。一有空閑，就看書。

她的乖巧、懂事、好學很得老師的喜愛。尤其是語文。她看的書是都是我們語文老師書柜里的書，從最開始的四大名著到后來的《簡.愛》、《戰(zhàn)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

我也看課外書，在我的英語課本底下，桌倉里，藏滿了從校門口租來的瓊瑤或席娟的言情小說。

我們同樣為書里描述的愛情如癡如醉，但是不同的是她每次的作文都是班里的范文，我使勁憋也湊不夠老師要求的字數(shù)。

初中三年，二丫和小學的時候一樣，絲毫沒有因為家庭或者青春期的到來影響學習，她的學習成績?nèi)匀蛔屛彝漤棻场?/p>

偶爾我也跟她一起去山里放羊。天高而藍，地上的瓢子花白花花的一片，我們坐在山頂大吼：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我們一起背誦“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我們也唱鄭智化的《水手》，唱周華健的《朋友》……

二丫在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如果錯過了太陽時你流了淚，那么你也要錯過群星了?！?/p>

我羨慕：“二丫你到底文采好，這么詩意的話都能說出來?！?/p>

二丫無奈：“讓你少看點亂七八糟的書，你不聽，這不是我說的，是泰戈爾說的?！?/p>

從此，我默默記住了泰戈爾這號人。

5

理所當然的，二丫還是以高出分數(shù)線一百多分的成績考上了高中。然而這次，校長、老師的苦口婆心在二丫他爸那里沒起到作用。

二丫爸面對校長他們很激動：“我屋里就這條件，天賜眼瞅著要娶媳婦，房子還是垮架的，誰家的姑娘愿給我家？二丫要給家里幫忙出力，我總不能把她白喂這么大的？你們學校能解決我的難題了就讓二丫繼續(xù)念書起，不能解決了說啥都是扯淡。”

二丫最終沒有念成高中，新學期開學前，二丫帶著簡單的行李搭上了下杭的班車。送她上車的時候，我哭的稀里嘩啦。二丫安慰我，條條大路通羅馬，等她打工攢夠了錢還會繼續(xù)讀書的。讓我把讀過的課本都給她留著。

我們陸陸續(xù)續(xù)的寫過好些信，二丫給我講她在新環(huán)境里的工作，講她租住在城中村里的小窩，講她老板的刻薄，講她第一次掙到錢的喜悅……唯獨沒有提起過她的委屈、她的遺憾、她的不甘。

6

最后一次收到二丫的信是在高二放假的時候。

二丫說，星空誰都可以仰望，但低下了頭，有人穿皇室華服騎矯健白馬，有人踏著薄靴衣衫襤褸。二丫說，如果擺錯地方，鉆石也會被當做石頭。二丫還說，她要改名字了，二丫太土氣，總被別人笑話。她現(xiàn)在叫爾雅。

我贊同她給自己起的這么洋氣的名字，殷切的等待她的回信，但在那之后再沒有收到二丫的一封信。

高中三年，二丫一次都沒回來過，只是定時給家里匯錢。

7

師專二年級寒假的時候，我媽說，二丫前段時間回來過一次，洋氣的很，簡直變了個人，還帶的男朋友，是個黃毛小伙。二丫和男朋友說話時，一口普通話說的標準的很。

師專畢業(yè)后，我到距家六十里路的另外一個鄉(xiāng)鎮(zhèn)中學當了老師，寄宿在學校里，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偶爾聽我媽念叨，二丫長本事了，跟了個大老板，掙的錢都夠給家里修一院新房了。

我說不出來的憋悶，二丫才初中畢業(yè)。在社會上，沒有人關(guān)心她考試考了多少分，也沒人理會她知不知道泰戈爾，知不知道簡.奧斯汀、列夫.托爾斯泰。她一個沒有一技之長的女孩，靠什么掙大錢？

前年我去二丫家里，僅有的三間土坯房和羊圈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天賜拉貨的新三輪車和矗在原地的一磚到底的新瓦房。

碩大的木頭柱子上的清漆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刺的人雙眼生疼，好久都睜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