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每天跟安寧和宋哲一起出門，安寧若是回來得早，就做飯吃。若是回來晚，三個人就一起在外面吃。房租雖然并沒增長，但是生活開銷平白多出一個人，安寧私下總覺得愧對宋哲。他大手一揮，“她能住多久啊，找到工作了可能就走了的?！?/p>

安寧倍感欣慰，雖然知道找工作這回事，也需要一點中彩票的運氣。

“安寧，我的簡歷拿出去都沒人看，要不我回去再做一段時間流水線吧。”小洛每天跑來跑去面試參加招聘會，人才濟濟的深圳，最不缺的就是熱血青春的人們，逐漸有些灰心喪氣。

“小洛，你是英語系本科，可是過了專四的人呢！”安寧給她打氣，“再找找吧?！?/p>

“可是一兩年沒用英語了，單詞都忘光了?！毙÷逡琅f提不起精神。

宋哲也給她打氣，“雖然單詞忘記了，可是語感還在呀，起碼你學(xué)英語起來比我要快呢！”

這天，小洛喜滋滋地跟安寧說：“安寧，明天我就有個面試了，你要提醒我早起??！”

“什么公司，查過沒有？小心傳銷或者叫你做了兩三個月快要轉(zhuǎn)正的時候就故意辭退你的?！卑矊巹傄獨g喜，又覺得應(yīng)該未雨綢繆。

“不是啦，XX保險公司，這么大名氣的怎么會是騙人的呢？”小洛笑呵呵地拿出一張名片，“你看，人家的辦公樓在XX大廈呢，才不會是騙人的呢?！?/p>

安寧啞然，對于保險確實不懂，但是保險公司一年366天在人才市場招聘銷售，只要你有點點興趣，就千方百計拉你去聽課，去做銷售，也沒底薪或者幾百元，反正公司不吃虧。你做好了，一榮俱榮，你做不好，自己生活費都要倒貼。

好吧，不要打擊小洛了，她受的打擊還不夠嗎？就算出去走走也好，所以安寧只是簡單地提醒她：“早去早回哈，不喜歡這個工作就不要去做，底薪太低了也不要勉強哈?！?/p>

宋哲說：“也許保險給人洗腦的那一套‘你想不想在深圳立足，想不想賺個幾百上千萬，把父母接來深圳安家？想的話，那就做保險！’也許能夠?qū)π÷逵袀€正面的激勵作用呢？以前同事拉我去安利，萬人一詞的場景確實震撼啊，讓人熱血沸騰。就算不去，也強過她每天在家里郁悶唄，就當散心。”

第二天一大早，外面還黑乎乎的，安寧迷迷糊糊聽到廚房傳來聲音，揉揉眼睛估摸著喊了聲：“小洛你在干嘛？”

廚房傳來聲音：“做早飯。”

安寧皺皺眉，努力看了看時間——四點半，起來走過去跟她說：“待會我們一起去吃早飯啦，現(xiàn)在太早了，就算你出門也沒公交車?！?br>

小洛興奮得不同尋常，兩只眸子炯炯有神：“安寧，我覺得我找到方向了！要是我做保險發(fā)財了，趙城就能回來了，我們就不會分開了?！?/p>

她拿著刀直揮舞，安寧大驚，左閃右閃躲著她揮舞的刀。宋哲趕緊過來開了燈，見狀抱著安寧后退，安慰小洛：“美女，現(xiàn)在才四點半呢。你不要著急啊?！?br>

“四點半？不可能，一定是你的鐘壞了！”小洛一臉懷疑。

安寧趕緊將手機拿過來伸給她，小洛半信半疑地接過去看，嘀咕道：“你們的手機都壞了?！薄班忄狻钡娇蛷d去看自己的手機，“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見6點半才起來的啊。”依舊狐疑地嘀咕。

安寧趕緊說，“你看外面的天都是黑的，六點半好多人都起來啦，早的都去上班了。”

小洛還拿著刀晃，誰都不敢靠近，兀自倔強地說：“不可能啊，我看準了才起來的，安寧，你不知道這個工作機會對我多重要！”

安寧猛點頭：“理解理解，待會六點我叫你，你先睡會?！毙÷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拿著刀，擱到茶幾上，說：“我睡不著，就這樣等一會吧?！?/p>

安寧猶豫地看看小洛，趕緊搶過去拿走刀：“也好，我放廚房去，待會你要做早飯也好找刀好吧？”

不到六點，小洛又起床做早飯，然后打了招呼，徑直下樓去，安寧在床上祝福她：“祝你好運！”

兩人松了口氣，好久沒親熱了，自是干柴烈火般。

晚上，小洛回來嘰嘰咕咕講培訓(xùn)的趣事，老師的帥氣多金，同事的幽默……安寧累癱了，只能嗯嗯回應(yīng)，又怕她覺得自己不耐煩，隨口道，“我今天可能感冒了，頭疼，恭喜你找到了喜歡的工作?！?/p>

小洛每天熱情高漲，但是沒有業(yè)務(wù)量，她很快變得焦躁，拉著安寧買保險：“誰沒個生老病死啊對不對，你看深圳的過勞死，那簡直不是新聞了！我們應(yīng)該為自己所愛的人買一份保險你說是不是？你不買的話，介紹你的朋友圈子給我，我跟他們推銷去?！?br>

“姐姐，你賣的是車房險種，我的圈里還真沒買車買房的呢！”安寧無奈地打斷小洛，又不敢勸她換行。

小洛愣在那里，嘴巴徒勞地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每天吃了晚飯就去散步，小洛情緒很是低落，安寧也很低落。宋哲看看她倆，也只能嘆氣。

“安寧，你這里離我上班的地方太遠了，”小洛開始吹毛求疵，“今天害得我遲到了。”

“安寧，你這里太偏了，坐個公交都要走20分鐘！”

“安寧，你這附近都是夜店，你怎么住得下去的？不怕宋哲學(xué)壞嗎？”

……

你覺得不好別住啊，愛哪哪去！要換別人，安寧早發(fā)飆了。但是，這是大學(xué)待她有恩的小洛，是在深圳舉目無親的小洛，是受了刺激現(xiàn)在還不清晰的小洛……安寧忍了又忍，差點憋成內(nèi)傷。

誰能幫小洛呢……啊！想起趙城，校友找起來總是方便的。先找到趙城的系里熟人，再找他們班的，輕而易舉找到他的電話和家里電話。

“趙師兄你好，我是安寧?！卑矊幱悬c緊張有點無奈，“現(xiàn)在小洛在我這里，似乎有點抑郁，應(yīng)該跟你們的感情有關(guān)。我想請你幫個忙，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可以給她打個電話嗎，比如說說什么‘就算分手了還是親人，希望她振作起來’這樣的話？”

“……”

“她在大學(xué)遇到我，我是單親。初戀遇到你，你又是單親?！卑矊幧滤芙^，趕緊施加壓力，“我自己承認單親的人總是有心理問題的，你應(yīng)該也是。所以她成現(xiàn)在這樣，你是有責任的，我也是。請你幫個忙，多謝！”

“好的，安寧，”趙城終于開了金口，“她什么時候方便接電話？你把電話給我。我要結(jié)婚了，還沒來得及告訴她。”

“好的！”安寧大喜過望，又難過，“你結(jié)婚的事，不要告訴她，會更加刺激到她，麻煩了，希望嫂子能理解。祝你們幸福。”

晚上小洛回來，依然有些頹廢。安寧試探著說，“今天趙城問你情況來著，其實……他還挺關(guān)心你的?！?/p>

“啊？”小洛喜上眉梢，又皺眉，“我有他的電話?！毖b出不屑，“他找我還有什么事？”

“額，想跟你談?wù)劙?。”安寧含含糊糊地說，“你有什么想說的，就說了，然后就放下哈，找個比他還要好的給我們看看。”

正說著，小洛的電話響了，一看號碼，臉色緋紅，含了笑，“找我干嘛？”

安寧，我要結(jié)婚了。想起趙城的話，看著小洛這么多天第一個笑容，安寧只覺得心酸，悄悄掩上門。

買了點水果回來，小洛木然地坐在床上，一言不發(fā)。

“小洛，”安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很抓狂，“談的怎么樣了？”

“安寧，他要結(jié)婚了?！毙÷宓难蹨I一滴滴掉下來，“他主動找回來，卻告訴我要結(jié)婚了。我告訴他我在賣保險，問他要不要買……”

安寧心里真是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咳！你愛他恨他全部說出來，發(fā)泄完畢就好了呀，我就是讓你罵出來的呀！

“小洛，”安寧恨鐵不成鋼，“趙城是我要他給你打電話的，希望你能放下……”

“安寧！”小洛咬牙切齒目露兇光，“你是不是又想看我笑話！你為什么要聯(lián)系趙城？”

安寧無言以對，這日子一天比一天難熬。小洛像是隱身人一樣，每天悄無聲息地來來去去，也不說話。家里壓抑得像是千斤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口。

“寶貝，你讓著小洛，”宋哲看小洛每天眼里冷冷的敵意，想起她半夜拿著刀揮舞，也不安了，“我很擔心她突然做出什么事來?！?/p>

又過了一個星期，小洛決定換工作。

安寧舉四只腳贊同：“早該換啦，你的性格不適合，找個文職什么的做做，輕松簡單?！?/p>

小洛倔強地抿嘴不說話，眼里有傷和挫敗感。

到了周末，宋哲和安寧都謊稱加班，手牽手去梅林水庫散心。

“帥哥，過來玩玩啦，不貴的啦！”一聲嬌滴滴的聲音如平地驚雷，唬得兩人一愣。

安寧本來挽著宋哲的右胳膊，那濃妝艷抹的女人不知廉恥地抓著他左胳膊往店里拉。安寧哪里見過這陣勢，愣了2秒后趕緊把宋哲往自己這邊拉。她吃吃地笑，還真來了勁。

安寧覺得丟人，使勁把宋哲往那女的身上一推，甩手就走。宋哲被推得一趔趄，趕緊甩了那女的跟過來道歉，“哎哎，寶貝，生氣啦？”偷看安寧氣急敗壞的臉色，趕緊道貌岸然地把那女的貶得半分錢不值：“哎呀，你沒看她那粉啊，掉得地上都白了，要是半夜一看，還以為見了鬼了?！?/p>

見安寧不為所動，又悄悄地討好，“老婆，她說只要50塊一次呢，是不是很便宜？”

安寧又氣又惱又好笑：“那她看你這么年輕力壯的份上不給打折？”轉(zhuǎn)身擰著他的耳朵惡狠狠地說，“起碼得給我砍到25元，東門的衣服都得1/3地砍價呢，聽到?jīng)]？”

宋哲趕緊作揖：“是，老婆！不砍到25堅決不干！”

“什么？25都不行，得免費，知道吧？”看你賊心不死，得一次就把你治住。哼！

“免費？嗯嗯，我試試哈?！彼握苕移ばδ?，“說不定看我這么帥氣，還真的有倒貼的呢！”

安寧被氣得笑起來：“那你一次能給我掙多少？找一次雞回來給我上繳200，不準打折聽到?jīng)]？”惡狠狠地舉拳頭晃悠，“染了病也不管你！”

宋哲一臉楊白勞欠債了喜兒都沒得賣只好賣自己的表情，“這個，雞后面有黑社會呢，還怕臟病呢！”安寧偷笑，被宋哲緊緊抱在懷里，“還是我老婆漂亮?！?/p>

梅林水庫三面青山環(huán)抱，山林掩映，荔樹遍野，人跡罕至，更有泉水叮咚，仿佛世外仙境。情侶們?nèi)齼蓛稍诘虊紊弦蕾酥鴷裉?，喃喃低語。

宋哲拉著安寧踏上水庫右邊的的石板路，看起來水庫不大，一眼望得到邊際，到時候從左邊的石板路回來就是。山林里還有不知名的花兒，黃的，白的。徒步的有父母帶著子女，有四五十歲的老人，還有青年男女，還有對對情侶。剛開始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越往后面人越少。左邊是灌木叢，下面有窄窄的水溝，右邊是梯田樣的荔枝林?；赝?，視線穿過樹林，城里白色的建筑斑斑駁駁地落在眼里。

“在梧桐山上看深圳，白色的建筑高高低低，馬路上車輛急急忙忙，覺得人群螞蟻似的，忙忙碌碌，好沒意思。等置身燈紅酒綠中，望著挺拔孤單的梧桐山，又覺得山中寂寥，好沒意思?！卑矊幮ξ卦谑迓飞咸鴣硖?，問：“你說是不是？”

“第一，老婆永遠是對的，第二，如果老婆不對，請參考第一條。”宋哲油嘴滑舌學(xué)著沃爾瑪?shù)牡暧?xùn)。

不知道走了多遠，路開始粗糙破爛，這才發(fā)現(xiàn)只有他倆了。有點慌，這條路要通到哪里呢？折回去？都走了兩個小時多了呢！硬著頭皮往前走？嗯，說不定就走到頭了呢。荔枝林下有走地雞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嘰嘰咕咕捉著小蟲子。一間小屋子，小小的操場，不知道是私人的還是單位的，也許是部隊的？

在深圳只能看到關(guān)在籠子里待宰殺的，或者餐桌上死翹翹的，現(xiàn)在看到雞群跑來跑去，有點像是回到老家的感覺。

宋哲一邊皺著眉四處查看地形，抓了抓安寧的手，“要是今晚我們走不出去怎么辦？報警也說不清方位，梅林水庫怎么這么大？我剛才仔細想了下，只有我們倆一直往前走，他們都是走到一半就回去了的。”

安寧也噤聲了，那我們能到了哪里？關(guān)外？看了看太陽，正陰險地往山下墜。右邊是荔枝林，左邊是不知道高矮的灌木叢和懸崖。這萬一要是露宿，還有點難呢！

快筋疲力竭的時候，終于到了一個路口。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shù)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fù)前行，欲窮其林?；砣婚_朗?！卑矊幩闪丝跉?，背著《桃花源記》跟宋哲調(diào)侃，“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就是這個感覺?！?/p>

前面橫著一條高速路，路的那邊是些小山丘和低矮的房子。山被炸得面目全非，升降機和建筑工人正忙著蓋房子，高速路上車輛跑得飛快。終于回到人間了，他們饑腸轆轆，華燈初上，整整走了一下午。

“哎，老婆，剛才雞婆拉我，你怎么不搶呢？”宋哲開始挑逗安寧，又有點受傷。

“是我的，別人搶不去，是別人的，我干嘛要去搶？”安寧似笑非笑，“你想問什么？”

“要是以后有女孩子來跟你爭我，”宋哲壯著膽子試探，“你會搶回來不？”

“我會交給你自己選擇，選擇我，我留下來，選擇另外一個姑娘，我走?！卑矊幟鏌o表情，“若是你婚內(nèi)不忠，我干嘛要爭一個背叛我的人？”

宋哲被噎住了，“那要是我跟人爭你呢，你會給我機會嗎？”

安寧捧起他的臉：“看著我的眼睛，我這輩子只想結(jié)一次不離的婚，understand？如果你寒了我的心，就不要怪我狠心?！?br>

宋哲默然無語了。

安寧不知心里那一刻的悲喜?，F(xiàn)在，是自己驕傲地拒絕誘惑，拒絕其他的同事和同學(xué)，是為了能跟他白頭偕老。但是隨著青春的消逝，財富的積累，宋哲若真有一天功成名就，倒是他面對的誘惑更多。自己能做的，就是在一起一天，便好好珍惜每一天罷了。每個人的生命長度尚且不能自知，又何必糾結(jié)于他給的山盟海誓呢？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睕]了容顏還沒智慧，如何教那時正成熟穩(wěn)重，善解風情還事業(yè)有成，對少女極具殺傷力的他一心在自己身上呢？如果韓總真的是“糟糠之妻不下堂”，那也不過是憐憫罷了，誠如他所說“如果離婚了，我老婆做了這么多年全職家庭主婦，走上社會只能餓死?！钡?，殘酷的是，在這個社會，殘存這一絲兒憐憫的男人，也是鳳毛麟角的。所以，女人何必寄希望于男人的憐憫呢？

24年來，自己如飛行的鳥兒，獨自面對風雨驚雷，獨自面對炎炎烈日，獨自面對大雨滂沱，獨自面對狂風冰雹，累了喝雨水，困了就眠在風里。不知道堅持多久才能著陸，才能有一片可供自己憩息的港灣。這港灣不能太大，只能棲息自己一個；這港灣要有很多很多的陽光，很多很多的愛，每天都暖暖的。如果宋哲就是自己的港灣，當然愿意為他停下來，結(jié)婚生子，荊釵布裙，素手羹湯。

暮春了，紫藤開花了，俯身爬在鋼管架上，像穿著寬大漢服的女子恬然入睡。李白曾有詩云：“紫藤掛云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贝T大的花穗垂掛枝頭，紫中帶藍，燦若云霞，引來蝴蝶蹁躚。灰褐色的枝蔓如龍蛇般蜿蜒。

兩人精疲力竭回到崗廈，吃了面，才慢吞吞回去。

“咳，真不想回去?！彼握茑止?。

安寧嘆氣，捏捏他的手，“對不起哈?！彼握苊念^表示理解。

小洛在家還好嗎？應(yīng)該沒什么事情吧，咳，也真難為了她。工作沒著落，家里沒了媽媽，趙城要成為別人的男人……要是自己，也撐不住。不禁輕輕嘆了口氣：“把她怎么辦才好呢，你跟你同學(xué)說說，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工作唄？”

宋哲皺皺眉：“你看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是工作的問題啊，是要先把心情調(diào)節(jié)好啊，人家說什么她都要疑心在說她，相處很累啊，我們能忍著，別人呢？”

剛好宋哲去蘇州出差，安寧也拿了假一起去。

“小洛，宋哲去蘇州出差，我剛好有朋友結(jié)婚，要求一起出門幾天哈?！卑矊幾终寰渥?，生怕敏感的小洛跳起來戳穿謊言。

“嗯。”小洛情緒有點低落，但也沒說什么。

“好的，家里的柴米油鹽都有，就是要你自己做哈，房租三個月一交，你也不用操心哈，安心住。”安寧又囑咐。

次日一大早，兩個人像是飛出籠子的鳥兒，終于想說什么說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到了蘇州正是人間四月天，每一條小溪都是桃紅柳綠白櫻，草長鶯飛，雜花生樹，春風帶暖，曖昧極了。宋哲去客戶那里，安寧在酒店附近的公園轉(zhuǎn)了轉(zhuǎn)，小橋流水，亭臺樓榭，像是夢里江南。

發(fā)現(xiàn)一座寺廟，信步過去，點香奉上，閉目合掌。佛祖，我年少時曾經(jīng)深愛過一個人。現(xiàn)在雖然沒跟他在一起，但是我很幸福，我知道，人不該貪心。所以，所以，請你賜他幸福，這樣，我的心才能安心享受我現(xiàn)在的幸福。

有時候，從相濡以沫到相忘江湖，也是愛。

晚上，聽取蛙聲一片，兩人纏綿很久。

又去太湖環(huán)島騎雙人自行車，宋哲負責騎車。安寧負責偷花，織成花環(huán)戴在頭上，臉色緋紅，笑容清澈，宋哲直叫，“我感覺我等不到晚上了?！蔽L拂面，物我兩忘。

一邊羨慕島上的人家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一邊討論如果網(wǎng)購，快遞能不能及時來的問題。俗人就是俗人，煮鶴焚琴，由此可見一斑。

騎累了，找個秋千坐下來，一起晃蕩晃蕩。4月的天，晚了有點涼，宋哲將安寧緊緊攬在懷里。放眼望去，荷葉還沒動靜，水草倒是活潑潑地爬滿了沿岸。夕陽正扭扭捏捏地往山后躲，一點點深色橘紅像是美人的一點唇。

“我要有個別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院子里有一架很大的紫藤，如瀑，鳳蝶舞。寶寶在院子里玩耍，我就在紫藤下白色的秋千里看書?！卑矊幉[眼望著日落，憧憬以后，“你呢，負責掙錢，哈！”

宋哲寵溺微笑，聽著安寧胡扯，一邊說好一邊吻下去。

江南之行，將最近的不順和抑郁一掃而光。

到家了，安寧敲門：“小洛，我們回來了?！苯辛藥妆闆]人答應(yīng)，宋哲一邊掏鑰匙一邊說：“大概出去散步了，整天悶在家里早晚得悶出病來。”

進了門，小窩非常整潔，安寧一邊嘀咕：“這家伙去哪了呢，”一邊收拾旅行帶回來的東西，專門把印度裙擱在床上顯眼的地方，希望她會驚喜。

宋哲伸個懶腰說：“我先去電腦上看一個協(xié)議，你休息會，我們外面吃，做飯?zhí)量嗔??！?/p>

安寧躺在沙發(fā)上瞇了眼：“好。”只聽得他一連聲驚叫：“安寧快來！”

安寧沖過去嗔怪：“干嘛，你嚇死我了！”

宋哲從鼠標下拿出一張信紙，“看看是不是小洛寫的？這家伙不會出了什么事吧？”

安寧嚇得冷汗直冒，手抖抖索索的，簡單的折紙居然拆了半天。果然是小洛潦草的筆跡：

安寧，

見信好！

這段時間很麻煩你和宋哲，不好意思，他是個好人，你會得到幸福的，祝福你。

我這段時間想了很多很多，可算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沒有親情，沒有愛情，唯有友情。

深圳的消費太高，該面對的還是要回去面對，總待你這里也躲不過去，還給你添了負擔。

其實我知道自己精神抑郁了，我一直在服用抗抑郁的藥物，但是現(xiàn)實這么殘酷，服藥沒用。

很多次我想從你陽臺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但是我怕影響到你，你已經(jīng)為我付出了很多很多了。

我常常開著你的電腦，聽著聽著歌眼淚就掉下來，是不是我前世欠了誰，所以這一世，過得這么苦？

如果當初就在武漢當老師，如果當初滿足于平淡的生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也許早和趙城結(jié)婚生子，有一個小小的窩？

在大街上看到和他背影相近的人，看到剛來深圳的情侶手挽手拖著大行李箱，滿懷憧憬，我常常想起我和他剛來深圳的樣子：一碗過橋米線里的荷包蛋都要留給對方。那時很窮，可是很開心很開心啊。

我們一起去南澳，喝椰子，吃燒烤，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大海難道沒聽見我們要嫁娶對方的誓言嗎？

他在沙灘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心”，我們坐在“心”里，相依相偎，我們相信我們一定會在一起，一生一世，來生來世。我們看了日落，又看了日出，可是，最后呢？

誰愛了，誰恨了，誰來了，誰走了？

我每次看見你和宋哲，我就發(fā)瘋般想念他，我不恨他，真的。當初我不顧一切隨他來深圳，一步一坑，我以為我追到了愛情。只要我們齊心協(xié)力，一切總歸會慢慢好起來?？墒恰?/p>

他今天結(jié)婚了。他說他給不了我要的生活，公司破產(chǎn)老板逃走，給他太大的刺激。沒日沒夜打拼，結(jié)局卻是騙局……我沒來得及告訴他，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要，我只要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想要人上人的生活，是的，他娶的那姑娘，家里很有錢。這是我給不了的……

如果他回來找你，麻煩告訴他，文小洛愛過他，很愛很愛，這一輩子，比自己的命還要愛他。

你的花我澆過水了，房間我打掃過了，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能為你做的。

他走的那天大雨，深圳像是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我漫無目的地走進大雨，雨水很快漫過了我的腳踝，傘撐不起來，路上沒有人，沒有車，雨簾下的深圳澆得我透心涼，臺風吹斷了樹枝，廣告牌嘩啦掉下來，整個人間像是地獄。從天堂到地獄，我路過人間。我真想就那么一直一直走下去。

不用找我了，也許有一天我會回來，也許永不回來。你是我的好姐妹，一輩子的。

寧，保重。

小洛親筆

2008年4月18日于深圳”

深圳暴雨，整個城市，哭得像個孩子。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