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溪
我家窗臺下,有一塊兩尺見方的石頭。不知啥時候,從石頭與屋墻的夾縫中鉆出一棵牽牛花。
我發(fā)現時它還是個小黃芽芽,有一拃多高,纖纖弱弱的,像一個剛會爬的小娃娃,光著屁股,在料峭的春寒中瑟瑟發(fā)抖。
我沒養(yǎng)過花,但希望它能在我的呵護中好好長大。我拿幾顆釘子和一團毛線,用釘子把毛線的一端固定在地上,另一端拴著窗欞,然后把花秧綁在毛線上。不幾天,我的窗口就探進一個綠盈盈的小腦袋,它似乎很好奇,扒著窗欞,睜大眼睛往屋里張望。
夜里,起風了,接著又下了一陣雨。清晨我睜開眼,發(fā)現那個綠色的小腦袋不見了。我趕緊跑出屋門一看,原來我的毛線全被風刮斷了。綠秧秧像絆了門檻跌破頭的孩子,滿頭滿臉都是泥? ,坐在地上委屈地大哭。我忙找了幾根結實的繩子,把花秧扶起來,給它拍拍土,洗洗臉,重新把它的身體固定在繩子上。我盼望它早日康復,快點兒再爬上我的小窗。
過了一段時間,我的窗欞上又出現了綠色的小腦袋,這次不是一個,是四個。原來花秧分叉了。它們你推我擠的,爭搶著窗欞的鐵棍棍?!斑@是我的位置!”一個在喊。“我先在這兒!”另一個在大叫。“你碰著我了。”又一個在嚷嚷。有兩位還打在了一起,拉都拉不開呢。它們爭先恐后地向上爬,不僅占領了整個窗口,還侵占了房頂。我再也數不出有幾個綠腦袋了,只知道我的小窗前,多了一個翠綠的窗簾。每當太陽升起,窗口便透來朦朧的綠意。
天慢慢熱起來,牽牛花的葉子變成了深綠色。在濃濃的綠葉間,我發(fā)現了三個紅色的小喇叭。我和它朝夕相處,竟沒有覺察出它是什么時候長出的花蕾?;▋涸谥θ~間躲躲閃閃,就像一個鄉(xiāng)下的女孩,見了生人,藏在門后,一會兒又開一道門縫向外張望,實在靦腆得可愛。
牽牛花的地盤在一天天擴大,它們毫不客氣地占據了整個屋墻。你走近它,上百的小喇叭一齊對你吹響,那紫紅色的生命的旋律,讓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傾聽。你站遠點,眼前便會出現一個絕妙的舞臺:翠綠的帷幕中,走出上百個紫紅衣裙的小小的舞女,她們在微風中蹁躚,令你眼花繚亂。
牽?;ㄒ话闳粘銮伴_放,正午時調謝。如果遇上陰雨天,天氣涼些? ,花兒就可開一整天。剛開的花兒顏色很深,開的時間越長,花色越淺,并且一朵花的顏色也不均勻:喇叭口的顏色淺,喇叭筒里的顏色深。就好像那顏料在花朵上流動,最深最濃的顏色都沉淀進花筒里。
整個夏天,牽?;ǘ己苊β担洪_花、開花、開花。這朵花開了,那朵花謝了,仿佛一個人,忙得顧不上吃飯,顧不上休息。調謝的花兒落了地,原來開花的地方長出了一個綠色的“小珠子”。小珠子長到黃豆大小時,變黃變干,用手一捻,里面有三粒種子,黑黑的,三棱錐形。
牽?;ǖ娜兆用刻於歼^的實實在在的,自初春到秋末,我不知道有多少花開花落。它時時都在開花,時時都在結果,時時都在收獲,它根本不在意春華秋實。當一場苦霜襲來,它那蓬蓬勃勃的身軀便伏在窗臺上枯萎了。天冷了,牽?;ò盐恢米尳o了陽光,冬天我的小屋很溫暖。我拔去枯藤,收獲了牽?;ǖ姆N子。搬開石塊,又把它撒在了窗臺下。
我知道:明年,又會有一個綠色的瀑布,掛上我的小窗,里面又將響起那紫紅色的生命的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