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沒有如果。

是多么殘忍又無奈的一句話。

1

大片的云從東邊壓過來，有白的，有灰的，白的像大朵的棉花糖，灰的緊跟在白的之后，像分不開的雙胞胎。

“哇，看那里，像一座城堡?！蹦泻⒆友鲋^，眨巴著驚奇的眼睛。

“那里！那里，好像很軟，如果能坐上去就好了?！?/p>

“屁咧！坐上去你就死了！”男孩子撇撇嘴。

女孩子哼一聲“我就是要坐，那也不是城堡，那里面住著巫婆！”

女孩子睜大眼睛，對著男孩做了個最驚恐的鬼臉“哇_嗚！像這樣！晚上去找你！”

男孩子“哇！”的一聲哭了！推了女孩子一把，女孩子被推了個屁股堆，坐在地上也“哇哇”的哭起來。

大人們聽到孩子的哭聲，在窗戶里喊了一聲“怎么又打架了，以后別一起玩了。英子！回來！”

兩人聽到大人的呵斥，女孩子突的站起來，男孩子以為她要走，拉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四四方方的東西，放到女孩子手上。

“這是巧克力，你吃！”

“啥是巧克力？”女孩子問。

男孩子臉上還掛著淚痕，拿起放在她手心的巧克力，撥了糖紙，放到她嘴里。

“好吃嗎？”男孩子問。

有點苦有點甜還有點香，“好吃”。女孩子點頭。

兩個人都笑了。

男孩子拍拍沾在她紅裙子上的灰，女孩子笑男孩花臉貓。

大人們?nèi)齼蓛傻脑谡涢e傳。

有的人說：這云是過路云，看他們要去哪，一會兒有大雨。

有的人說，哪里呀 馬上就有大雨。

頭頂被云壓的暗暗的，往南邊看，卻是亮的發(fā)光，著實成了兩個世界。

男孩子指著水池里一條突然蹦出老高的魚，興奮的大叫“魚！看魚！”

兩個人貓著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灰綠色的水面，等著魚在撲通一聲跳出來。

他們有的是時間。

他們有的是耐心。

雨來了！

黃豆大的雨點密集的啪啪啪啪打在公路上，落進(jìn)水池里，鼻息間盡是泥土的聲息。

男孩子拉起女孩子的手跑起來，躲在一塊僻靜的地方。

雨好大呀！打濕了男孩子半個肩頭。

大人們早已躲在屋檐下，都在討論著這場疾雨。

雨夾著風(fēng)，老天爺變得兇神惡煞，風(fēng)鬼哭狼嚎的從村子里猖狂的一遍一遍走過，連電線桿子都開始搖搖晃晃。

咔嚓！咔！

那么大老碗粗的樹被連根拔起，院子里那棵棗樹的枝椏也是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骨頭都散架了。到處嘭嘭的聲響，沒關(guān)嚴(yán)實的窗戶跟著風(fēng)來回的蕩著，發(fā)出震天的怪叫。

雞們擠在籠子的一角，警覺的觀察著突如其來的一場巨變。

這時，男孩子和女孩子鉆到被子底下！“妖怪來了！妖怪來了！好可怕！好可怕！”

兩個人緊緊拽著被子，在被子底下瑟瑟發(fā)抖。

憋的久了，男孩子掀起被子的一角，大口的吸一口氣，又鉆進(jìn)來，女孩子也掀起被子的一角，吸一口氣。

大人看著被子里蠕動的生物，又好氣又好笑，說一聲“干嘛呢！”

兩個人抱在一起，異口同聲的說“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雨，下了40分鐘。

天又亮了。

如一場夢似的。

街上變成了河，水池的水與路持平了，女孩子穿著紅裙子和綠熒熒的涼鞋過河玩，男孩子穿著父親的一雙藍(lán)色大拖鞋跟在后面。

拖了一只小船似的放到黃泥的水面上。

水沒過了他們的膝蓋，他拽著她的裙子，她曲起胳膊肘，兩個人在水里開火車，男孩問“開到哪里”

女孩說“開到北京”

“為啥開到北京”

“因為北京有天安門”

男孩笑笑“那開到北京再開到哪”

女孩子說“你說開到哪”

“開到上?！?/p>

“哈哈！那就開到上海！”

車還沒有開到北京，男孩子一抬頭，看到天邊掛了一道彩虹，輕輕盈盈的，淡淡的綠，清清的紫，暖暖的黃，哇！這是他頭一次看到彩虹。

“看！彩虹！彩虹”他驚奇的大叫！

“哇！哇！”

兩個人興奮的跳起來，“彩虹！彩虹！”

那個下午，空氣純凈，樹葉新鮮，大人們在忙碌的掃水，兩個孩子嘰嘰喳喳高興的跳了一個下午。

那時他們都才6歲。

2

第二年冬天，下雪了。

男孩子上學(xué)的路上呲溜一聲，滑一個跟頭。

男孩子拉著女孩的手練習(xí)滑冰，女孩子不滑。男孩說“我有辦法?！?/p>

他把女孩子的圍巾系在腰上，讓女孩子抱著書包，他拿來家里的簸鐵皮箕，讓女孩子坐到簸箕上。

他跑起來，兩個人都笑著，兩個人都遲到了。

女孩子哭了，說害她遲到。

男孩子在旁邊做鬼臉逗她。

老師讓男孩子罰站了兩節(jié)課。

女孩子把拿的面包分給他，男孩子說“面包真好吃?！?/p>

農(nóng)假時候，兩個人提一個小籠子一把剪刀去拾麥穗，完成忙假的作業(yè)。

太陽曬得人發(fā)暈，兩個人看到對面地里結(jié)的紅彤彤的西紅柿，男孩眨巴著眼睛前后看了一看，女孩子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像只瘦猴。

兩個人穿過一片還沒有割的麥田，停在地中間，男孩子放下籠子，飛速的跑向?qū)γ妗?/p>

女孩子還來不及吭聲，他已經(jīng)跑出去了。

她不知道這家人有沒有養(yǎng)狗，她是比較怕狗的，也怕男孩子萬一被狗咬。

男孩子回來時，用他的上衣包了7.8個紅艷艷的西紅柿。

男孩子把西紅柿放在小籠子里，拿起剪刀七七八八剪掉了好些個麥穗，鋪了一層，金燦燦的，剛好蓋住西紅柿。

一片樹蔭連著墳堆。

兩個人挑了一處稍平的地方坐下，瞅見女孩子的躊躇，男孩說“沒事，這墳是我爺?shù)?，他會保護(hù)我們，是吧，爺！”

他挑了一個又大又紅的西紅柿遞給女孩子。

……

兩家的麥場連著。

晚上大人看場，兩個人在麥剁上跳，跳的樂此不疲。

大人說麥子里有麥gelao，會渾身癢。

他們不管。

身上撓的這一片紅，那一片紫。

草席子鋪到平坦的場上，四周傳來螞蚱的聲響，青蛙呱呱的叫聲，風(fēng)吹到人臉上，不冷不燥，舒服極了，紅叔叔給兩個人講鬼故事，嚇得他們不敢睡覺。

兩個人并排躺著，數(shù)星星，數(shù)著數(shù)著就睡著了。

小學(xué)五年級，男孩數(shù)學(xué)競賽得了第一。

男孩說“媽媽帶我去公園，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女孩子問“啥是公園，在哪？”

男孩子說“很大，等長大了，我?guī)闳??！?/p>

男孩的媽媽哈哈笑。

女孩子紅著臉跑了，他覺得男孩子說了什么不好的話，要不大人為什么笑她。

六年級時，同學(xué)們都說男孩子和女孩子好，女孩子哭了，讓男孩不要跟她說話。

男孩子媽媽從城里帶回來的好吃的，男孩子還是悄悄的塞到女孩子的書包里，包括那個美少女的文具盒。

兩個人總是一前一后的走著，男孩子在她的身后，看到她的辮子一跳一跳的，像只活潑的小兔子。

初二暑假，男孩的媽媽帶男孩去北京，他們坐火車。

他看到了天安門。

買了明信片帶回來。

回來的時候，女孩的家里搭起了帳篷，一副白對聯(lián)貼在大門兩邊。

女孩的奶奶去世了。

他進(jìn)屋找了一圈，沒有看見女孩。

后來，他去了老屋。

他們曾經(jīng)常常在這里玩耍。那是女孩奶奶生前居住的地方，男孩子忘了害怕，叫著女孩的名字。

女孩躺在土炕上，兩眼空洞的看著糊滿報紙的黃黑色頂棚。

男孩子輕輕坐在床邊，叫了一聲女孩的名字。

女孩沒有回答，眼淚卻不斷涌出。

男孩子突然心里糾著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會痛，他口袋里還裝著北京天安門的明信片，一直沒有拿出來。

女孩子的奶奶去世不久，女孩的父親跟別的女人跑了。

這件事成了村里的新聞，人們總是三五成堆的在一起議論。

周圍的同學(xué)也開始在背后議論女孩。

女孩并不理睬，男孩子課間休息都要繞到女孩子教室的窗戶去看上一眼。

她總是安靜的，她不在留辮子了，剪了一頭短發(fā)。

初三的時候，男孩子的身高猛的竄到了1.75，臉上的輪廓變清晰了，鼻梁上架起了眼鏡。

男孩子聽說女孩談戀愛了。

他震驚。

他很想問她“你打算要考到哪里？我給你的習(xí)題都做了嗎”

女孩見了他只是笑笑，都沒有多余的話。他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這種感覺讓他慌亂。

他永遠(yuǎn)占據(jù)著年級第一的位置。

他看見她從重點班落到普通班，看到她的名字出現(xiàn)在校門口的黑板上，她的名字在大會上被點。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

他想找她談一談，找了幾次，最后都是不歡而散。

他心里難受極了。

他覺得她變了。

后來，在家人的幫助下她勉強上了一所普通高中，而他上了縣里的重點。

他還是記掛著她，給她寫信。

她回的總是不那么即時，每個周，他都期盼著有他的來信。

他覺得，他是喜歡她了，早已經(jīng)喜歡上了。

3

那一年暑假，她來找他，他高興的不能自已。

后來她終于吱吱嗚嗚的說出，讓他陪她去看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男孩子緊張的問。

可能，可能是懷孕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孩子哭紅了眼睛，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她才只有18歲。

她看上去單薄而無助，他的心又一次痛了，痛的想抱住她，給她溫暖，告訴她，不用怕，他站在她的身后。

他不知道要帶她去哪里，這樣的事他沒有遇到過，打電話給姐姐，被姐姐臭罵一頓，說他膽大包天，居然敢做這種事。

他從姐姐那里拿了些，又把自己平時攢的錢湊了湊，有幾千塊。

他們?nèi)チ艘患宜饺嗽\所，是女孩子要求的。他知道這種事情對女孩子來講多么重要。

女孩子如此痛苦的表情，他想殺了那個男人，那個讓她痛苦的男人。

那時候她哭著對他說“謝謝?！?/p>

他心如刀絞。

那個男人去了哪里，他知不知道她懷孕了，他知不知道她這樣的痛苦，她。。就那么喜歡他，寧愿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謝謝！”

她的話像一把利刃，一刀刀割在他身上。

他說幫她復(fù)習(xí)功課，她說沒用的，早都跟不上了。

“你不是想去北京，等你身體好了，咱們?nèi)ィ疖嚾??！蹦泻⒆诱f。

女孩子只是笑。

4

后來，女孩子退學(xué)了，去了南方打工。

男孩子考到了北京。

他收集了所有景點的明信片，每張明信片都寫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留出來一個空間，署上日期。

他和她失去了聯(lián)系。

她去南方打工，她母親也離開了，好多年沒回去。

聽母親說，女孩子結(jié)婚了，嫁了有錢的南方人。。

那年十一，結(jié)婚的人很多，男孩子的婚禮是在一所酒店舉行的，那時候他差一年研究生畢業(yè)。

妻子是她同學(xué)，一頭短發(fā)。

她的某一個瞬間，她的某一個表情，有點像她。

這總是讓他悵然若失。

有時候從夢中醒來，他覺得睡在他身旁的不是她的妻子，而是女孩。

他時常在28樓的陽臺上抽煙，看著昏沉沉暗然的天空，忍不住想，那時候天空怎么就那么美呢，那么多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她暗夜里盯著他的眼睛。

第二年，他們有了可愛的孩子。

他已經(jīng)很久沒夢到她了。

天南海北，他已經(jīng)不奢望再見到她，只希望她能過得好。

退一萬步講，就算能在相見，他能說什么呢，說那句藏了很多年都沒有說出口的話。

可笑。

她或許早已忘了他，可能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每每想到這里，他就悲哀的不行。

他是一個喜歡旅游的人。

他已經(jīng)收藏了很多地方的明信片，那些明信片清一色的在他與名字與日期之間留有一處空白。

他覺得自己有病。

妻子對于他收集明信片的嗜好表示支持，說“不如，咱們把這面墻做個展示墻好了”

“不行！”他語氣堅決。

那只能是自己的秘密，不能與任何人分享，包括他的妻子。

5

終于又夢見她了。

那已是多年后的事情。

此時已過而立之年，頭發(fā)靈靈星星的斑駁。

夢里的她仍是17歲的青春模樣，他們在學(xué)校的操場上騎自行車，他載著她，她摟著他的腰，她一路喊他的名字。

天很高，很藍(lán)，云柔軟的一縷一縷，她叫他名字的樣子，美好極了。

他意識到這是夢，卻不想醒來，奢望著再長一點吧，再長一些。

如果就此結(jié)束，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兩人在各自的天空下愉快的生活著，可是，故事往往事與愿違。

那年清明，他同母親、妻子回鄉(xiāng)下給爺爺上墳，卻無意間遇見了女孩的母親。

女孩的母親滄桑的讓他陌生，那個曾說起話來嗓門嚎嚎的人怎么就佝僂起來，頭發(fā)已然白雪，順著腦門梳在后面，身旁跟著5.6歲光景的小男孩，男孩子大大的眼睛像葡萄，他拽著老人的一只胳膊藏在老人身后。

“這不是，鳴鳴嗎？??！是鳴鳴吧！”女孩的母親遲疑又不敢確信的看著我。

男孩聽到這句話，回話道“是啊，嬸兒，是我，王鳴！”

婦人上下打量著他，激動中著欣慰的語氣說“真是出息了！好！好啊！好?。　?/p>

一連說了三個好。

男孩似乎看到老人滄桑的眼角有淚溢出，卻又極力的笑著，讓人心疼。

她把目光聚到身邊小男孩的臉上說“這是英子的孩子，叫小翔！”

男孩看著小孩子的模樣，大大的眼睛跟英子小時候一樣，小孩子怕生，低聲的喊了一聲叔叔。

男孩正要接過話頭問女孩的境況，婦人偷偷抹了下淚說“這不，剛從英子墳上下來，這會給他太爺燒點紙錢，省的他們在下面沒錢用，奚荒的，活著受窮，死了還受這洋罪”

男孩聽到婦人的話，剎那間一陣眩暈，難以置信，“怎么，怎么會，她才多大”

婦人看著正在鏟土的小孩子長嘆一聲“死了3年了”。

“3年了”婦人呢喃著淚已決堤。

眼淚是最沒有份量的東西，它對于命運一文不值?？善覀冎荒苡醚蹨I來表達(dá)我們的憤怒與無可奈何。

他問清楚她墳頭的位置，他腦海里都是她的影像。

他不知道怎么跪在她墓碑前的。

他撫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方方正正的文曉英三個字在他眼前搖搖晃晃。

他淚如雨下。

他還記得他曾經(jīng)告訴自己，萬一哪一天遇見她，一定說出早就該說卻一直沒說的話，即便嘲笑也好，奚落也罷。

他要跟她開個玩笑，說句，呀！以前暗戀過你。

沒承想，再一次的見面，居然是陰陽相隔，天涯水遠(yuǎn)，卻向何處追尋。

喜歡過你！

喜歡過你！

喜歡。。過你！

他一遍一遍說，一遍一遍的追問，如果當(dāng)初他再勇敢一些，如果他早告訴她，喜歡她，是否結(jié)局就會不同。

他坐在她墳頭，說起了明信片，下一次來，一定給她都帶來，還記得以前他說過要帶她去北京。

夜幕降臨，星星悄無聲息的爬上天邊，他才發(fā)現(xiàn)，這一片似乎就是他們小時候的那片麥場，那時候他們就是在這里鋪著草席并排躺著數(shù)星星，數(shù)啊數(shù)，1.2.3.4.5。。。。一直數(shù)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