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天兒，老天也來湊個熱鬧，陰晴不定，刷刷存在感。今兒下午，明明是五月流火的炎炎夏日，太陽和我都還沒來得及藏好，轟雷閃電，豆大的雨點兒兜頭蓋臉已至。

不過十幾分鐘，粼粼波光已如湖水。汽車駛過，白亮亮的水霧隨車輪噴濺。轉(zhuǎn)瞬間雨住，白云如縷，陽光自云層中射出，如金鱗乍迸，甲光初現(xiàn)。攙過雨水的空間，感覺似乎更燥熱些。

晚飯后，隨意換條裙子，在樓下等人。下去早了，本想散散步，偏生穿錯了鞋，走不得長路。新雨后的晚來風，有些陰冷潮濕，站立于空曠之處，薄薄的紗裙抵不得那寒氣，又不值得爬幾層樓去加衣服，只得找個避風的地兒，略坐坐，借以圈些溫熱的氣息。

烏云亂渡，小星在西，閃爍生輝。

初十的月兒，恰如按180度標準切開的半個月餅，圓面朝西，垂直豎線在東，明晃晃掛在南邊一棟灰撲撲的高樓頂上，掩映在深深淺淺的高天流云之中。

光的力量，只夠照亮它周圍一小片空兒。其上有薄霧似的龍形云，其下是同樣的云，顏色深黑，龍頭明顯，以頸部托月。它似乎不滿意自己的模樣，還在向前飄移，思謀著變幻。幾分鐘后，黑云化為鳳凰轉(zhuǎn)頭的樣子，嘴與頸部的空間，恰可圈起半輪明月。

有人騎著車子從眼前過，“這裙子顯胖，還總是愿意穿！”能說出這等挑剔話的，自不會是外人。低眉回首間，略有分心。再看天上，已飄來一抹蒸汽般的灰霧，將月兒團團圍住。云霧，如絲如縷，深淺交織，從月面拂過，盈盈撩動?；腥羧龂鴮O權(quán)隨身攜帶的心愛幃幕——鬢發(fā)蠶絲細析，美人纖手編成。再過那么一小會兒，黑云如墨，滾滾而來，毫不客氣地把月亮整個遮住。

高樓頂上，一片漆黑。很快又有淡淡的光亮緩緩?fù)赋?，那是想出頭兒的月亮吧？它逡巡著，掙扎著，跳躍著，試圖一點點擺脫黑云的控制。有那么極短一段時間，它曾探出頭來，很快又縮回深不見底的黑云中。

忽然想起，這是五月哎！回老家?guī)兔Γ惶焓斋@，一天播種，一天澆水，大事結(jié)束，此刻的我，居然有閑情在這里看云遮月！

曾經(jīng)的五月，那是多么忙！先用拖拉機拉著大石磙子壓麥場，鐮刀割小麥，捆好，裝車，拉到麥場上，用大型脫粒機脫粒，滿場堆的都是麥桿發(fā)綠的小麥。那年，我９歲，已能幫家人脫粒麥子。自下午忙到半夜，四口人，一個傳遞麥桿，一個往里面填裝，一個用工具撥拉麥籽兒。我是最沒力氣，最沒用的，最干不得活兒的，單管挑最輕的麥秸。

挑啊挑，摞起一個歪歪的大麥秸垛，蓬松松，喧騰騰，黃澄澄。不記何時，舅舅來了，接過我手中的木叉。不知何時，我已躺在自己用腳壓實的大麥秸垛頂上，睡著啦！醒來，天已蒙蒙亮，清冷的空氣，身上蓋著個半大褥子，周圍充溢著清新的麥桿香氣。想回家，踩著滑溜溜的秸桿，一點點挪下來。只見麥垛的半腰兒，睡著哥哥。麥垛腳下，守著父親。

如今大家似乎都不急，又似乎很急，麥收成了秀家底的時刻。綽年輕人的空兒，老頭老太們駕著電三輪，年輕人開著平時做買賣，跑運輸用的摩的，三馬或大卡車，大車小輛齊上，在地里等機子。

收獲那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等。聯(lián)合機來時，麥粒已干透。量地收割交錢，有的連袋都不肯裝，麥籽兒從收割機倉直接倒進三馬車或大卡車斗里，有拉回家的，也有直接賣給面粉廠的。秸桿還田，就手叫播種機施肥種玉米，播種前，也是等機子。種好玉米，接下來該輪流排班澆地。有種田能手在一旁感嘆，“用這么多人，這么多機器車輛，收這么點兒地，能叫干活兒嗎？太浪費工了，只能叫玩！”

可每家每戶手中有這么點兒地，心里是不慌的。想先進，想農(nóng)業(yè)現(xiàn)代化，集約化經(jīng)營，那得發(fā)展其他產(chǎn)業(yè)，安置好從農(nóng)業(yè)中節(jié)省出的勞動力。咱比不得地多人少的美國，中國農(nóng)村那么多人，都得有活兒干，有事做，有口飯吃。把村里的地全部集中到某個大戶手里，其他人做什么，靠什么過活？總不能像枝頭的蟬那樣，靠餐風飲露看月亮活著。事情急不得，總得慢慢做下去。

或許，明年的五月，又會有新的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