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疑這是一段愛情故事,此時,人行道的縫隙里,它像一團(tuán)被揉皺的灰影,狼狽的躺著……
我覺得它應(yīng)該是一只剛成年的鳥,羽毛帶著點灰褐與米黃的斑駁,被塵土和血漬浸得凌亂,撲騰了兩下的翅膀扇開撐住地面,剛啄過我手的喙還微微的半張著;黃邊的眼圈里,一雙黑亮的眸子還睜著,卻蒙著一層濕冷的茫然與警惕,仰著小小的頭還存留著一絲警惕。
最刺目的是它的右腿。本該纖細(xì)有力的脛骨,在靠近關(guān)節(jié)的地方斷了,斷口處凝著新鮮的血痂,肉皮翻卷著。那只腳爪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垂落著,完全失去了支撐,只能隨著它的呼吸微微晃動,像一截被遺棄的枯枝,再也無法在樹枝間跳躍、抓握,連站穩(wěn)都成了奢望??粗疑爝^去的手,它再次撲騰一下,努力站起來卻力不從心,身子一歪,便再也撐不住,只能以一種垮塌的姿勢,攤在冰冷的地上。
這時,頭頂?shù)臉渲ι蟼鱽硪宦暥檀俣怃J的嘶鳴。我抬頭,看見一只與它模樣相近的鳥,正停在枝椏間,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們,翅膀微微張開,像在對峙,又像在無助地守護(hù)。它的羽毛比地上那只更油亮,眼神里卻翻涌著我們讀不懂的焦灼,一聲長長的啼叫,不知道是在呼喚,還是在控訴。
這一刻我腦袋里閃現(xiàn)出莫名的畫面,它們或許是一對!也或許,這只守在枝頭的鳥,已經(jīng)在這里徘徊了很久。它試過用喙去啄、用翅膀去碰,可地上的伴侶沒有再次展翅高飛的力氣。它或許也試過一次又一次飛下枝頭,卻無數(shù)次又被車流與路人驚起,只能停在高處,發(fā)出徒勞的嘶鳴。它看著伴侶的斷腿,看著地上的血漬,看著我們一步步走近,終于明白,它再也無法把它帶回巢里了……
當(dāng)我們小心地把這只受傷的鳥捧起,放進(jìn)柔軟的衣兜時,樹上的那只,發(fā)出了一聲凄厲而綿長的哀鳴。它振翅離開枝頭,在我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翅膀拍打的聲音沉重而緩慢,像是最后的告別。它沒有再沖下來,也沒有再發(fā)出尖銳的警告,只是靜靜地看著衣兜,然后,轉(zhuǎn)身,向著遠(yuǎn)處的天空飛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群的縫隙里……
它走了!或許,它不是放棄,而是終于明白,自己的守候,已經(jīng)再也無法給伴侶更好的未來。它留在這里,只能看著它一點點耗盡生命;而我們的出現(xiàn),或許是它唯一的轉(zhuǎn)機(jī)。于是它選擇離開,用自己的方式,放它去一個可能得到救治的地方,哪怕那意味著,它們再也無法相見。
原來鳥的愛情,也有這樣深沉的成全。
我們總以為相守就是愛情的全部,卻忘了,有時候,愛也會以放手的方式存在。它守在枝頭,看著愛人的生命一點點流逝,卻無能為力;看著陌生人的靠近,卻不敢再阻攔。它盤旋的那一圈,把所有的不甘、不舍與最后的祝福,都留在了那陣翅膀帶起的風(fēng)里。
衣兜里的鳥輕輕抖了一下,也沒有鳴叫,它一定也聽見了伴侶最后的告別,只是連回應(yīng)的力氣都沒有了。它的眼睛還睜著,默默看著遠(yuǎn)去身影的方向……
我摸著衣兜,忽然覺得心里很沉。原來生命的愛情,未必是童話里的雙宿雙飛,也有這樣無能為力的時刻——當(dāng)你拼盡全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走向另一條路,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轉(zhuǎn)身,給它最后的成全。
那只遠(yuǎn)去的鳥,或許會回到它們的巢里,或許會在附近徘徊很久,或許會在某個黃昏,對著天空發(fā)出一聲無人應(yīng)答的啼鳴。而衣兜里的這只,在它看來或許自己前路未卜,命運未知。
它們的故事,被風(fēng)帶走了,只有我這個偶然路過的人,見證了這場幾聲嘶鳴的告別。
世間有一種愛,有時候不是我陪你,而是我放手,讓你活下去……
好吧,我們帶它回家,盡量讓它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