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爸爸了

突然想爸爸了。

記得十來歲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和弟弟一起玩耍,也是這樣突然就想爸爸了。

我老家在四川鄉(xiāng)下,但爸爸卻在成都工廠里上班,離家?guī)装倮铮L途汽車要四五個小時。每年過年他有三四天假,然后每隔兩三年有幾天探親假,因此每年我只有幾天時間和他在一起,而這幾天,正是一年之中我家最快樂的日子。在那幾天里,除了睡覺,我?guī)缀醵紩ぴ诎职值纳磉叀K袝r也會把我抱起來,嬉笑著故意用他的胡茬扎我的小臉蛋。爸爸只上過掃盲班,幾乎不識字,不善言談,也不善于表達感情,用胡茬扎我,那是他表達慈愛的最直接的方式。我雖然感覺有些不舒服,心里卻很喜歡。這是我們父子倆最親密的時刻。

這種親密而快樂的時刻卻很少,也很短暫。他離家回廠里上班的時候,我舍不得他走,會一直拉著他的衣襟,纏著他,直到他上車。后來讀書,讀到“依依不舍”,我很有感觸,總覺得應(yīng)該是“衣衣不舍”。

所以,那天我和弟弟在院子里耍得有些無聊,躺在草地上,望著天邊的云霞,突然就想爸爸了。我對弟弟說,我想爸爸了,你想不想?弟弟一臉茫然。他比我小五歲,那時只有四五歲。我還記得當時我的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聲音也有些發(fā)哽。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離別與思念的滋味。為了把自己的情緒“抒發(fā)”出來,我讓弟弟和我一起說“爸爸,我想你!”,說著說著我就哭了起來。弟弟見我哭,他也哭??蘖艘粫?,我覺得心里好受多了。

我后來知道,我們這也叫“留守兒童”,雖然我們身邊還有媽媽和哥哥?!傲羰亍笔且驗殡x別,是一種對親人的思念,更是一種對團聚的渴望。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情感經(jīng)歷”,雖然年幼,卻印象深刻,至今難忘。當時它來得有些無緣無故,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好笑,但它卻讓我明白了,自己原來是一個敏感而脆弱的人。

今天又是這樣,無緣無故,突然就想爸爸了。

突然想起爸爸的那一刻,我正在讀一本書。書上的內(nèi)容,除了說到離別,不應(yīng)該讓我想起爸爸。我停下閱讀,干脆認認真真地想一回爸爸。也好久都沒這樣想過爸爸了。

這樣認認真真想他,還是兩年多以前,他的百日忌日的時候。那天我夢見了他,夢見我倆在老家的田埂上散步,一邊散步一邊說話。說了些什么,醒來后都記不得了。說了些什么,沒說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夢見了他。夢醒之后,我再也睡不著,寫了一些句子紀念他,記錄那如在眼前的夢境。我很感激父親的在天之靈,能夠讓我在他的百日忌日夢見他。我知道,這就是父子連心。

為了弄明白今天為什么突然就想起爸爸了,我仔細翻看了我正在讀的書,相信不是這本書的原因。我又查看了一下日歷,天啊,按農(nóng)歷計算,今天竟然是父親三周年的忌日!

爸爸,你讓我確信,你一直都沒有走遠,你一直都在我們的身邊。你那慈祥的面容,今天又浮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

這些年,每當我想念父親的時候,我都會從書柜中翻出一部書來。這是一部一九八〇年出版的四卷本《康熙字典》,當年父親送給我的,那時我初中還沒畢業(yè),書里的字還認不了多少。我不知道不怎么識字的父親,當年怎么就購買了這樣一部書,而且還是一部教人識字的書,一部繁體豎排影印版的古漢語字典。當年定價七元,他買這部書,在他微薄的工資中應(yīng)該是一筆不小的花費。而現(xiàn)在,這部書對我而言更是無價之寶了,因為它不僅影響了我后來的讀書學習和興趣愛好,而且是我留在身邊的唯一與父親有關(guān)的紀念品。

今天我又翻出了這部書??粗@部《康熙字典》,就像面對父親滄桑的臉。但遺憾的是,我一直都未能了卻父親的心愿,因為我至今都沒有把里面的字認完。如果猜的沒錯,這應(yīng)該是不怎么識字的父親的最大心愿。

看著這部書,爸爸,我更想你了!

附:《家父百日忌》

家父百日忌,幽夢又還鄉(xiāng)。音容無改變,還著舊時裝。偕行田塍間,父子話家常。漫說鄉(xiāng)里事,時聞稻花香。忽然夢已醒,明月正當窗。家山千里外,同沐此月光。兒行千里遠,碌碌多奔忙。膝下少承歡,無暇侍身旁。感此我心傷,不覺淚成行。陰陽兩相隔,惟求冥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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