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浴室濕淋淋地走出來,屋里陰沉沉,不見一點天光。昴知道這是要下雨了。
夏天的風雨來得快去得快,像個火急火燎的將軍,要從一個戰(zhàn)場奔赴到下一個。昴狠狠地閉了眼,這樣想,他倒對這即將來臨的風雨厭恨起來,兀自將床上疊放整齊的教會長袍披上了。
細細想來,距離他成為新紀元教會賢者已半年有余了,只不過,他直到現在還沒完全適應這個新身份。當能源之都的無數士卒和侍女傾身叫他“賢者大人”時;當他離開故鄉(xiāng)那天,親友們一致同意除去他名諱時;當宿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眼里滿是不解和憤恨時,他感覺到他們既是在叫他,又好像不是。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像這天地之間的一個遠行客,無論何處都從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有時候,他總想著一個念頭:要么他這個遠行客就干脆離開這天地,回去吧。但無論如何,教他怎樣也不能回頭的一句話卻注定要纏著他一輩子:
“記住你的任務:打入教會內部,成為主教,拿到教會對東國的攻打計劃。就算山窮水盡,也絕對不能忘記,你是東國人?!?/p>
二
“我來遲了?!卑咨珔^(qū)中心的議會大廳內,一個披著土黃色斗篷男人風塵仆仆地邁著大步走進來,頭頂的厚氈帽拿在手里,露出一雙鷹隼般的銳利眼眸。他的膚色因風吹日曬變得黝黑,胡子也已經蓄了許久未曾打理,但他的精神卻依舊充沛?!皼]有錯過什么重要決議吧?”他沉聲問道。
屋內眾人都對他微微頷首,以示敬意。議會廳長桌中心的白發(fā)老者道,“您的運氣還不錯,快坐下來吧,宿大人。我們正要談論……關于您兄長的事情。”
兄長?宿的眼前仿佛出現了記憶中的那個身影,不過是背影罷了。什么所謂的兄長,他們明明有著相似的樣貌,卻終是越走越遠。如此遙遠的兩人,還夠資格稱為“兄弟”么?
他自嘲一笑。
“他早已不是我的兄長?!?/p>
白發(fā)老者向他凝望片刻,目光似乎要夠到他的靈魂。半晌,他松了口氣,“那樣倒是更好。接下來的任務,我們認為,大概由您來做最好?!?/p>
來自老者淡藍色眼瞳的幽邃讓宿隱約之間明白了什么,那本不是他所希望的……至少在這一刻來臨之前。
“現任新紀元教會賢者之一,昴,也就是您曾經的兄長,棄道叛國,罪孽深重。如今竟然打算對自己的故鄉(xiāng)兵刃相向,最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教會的戰(zhàn)略計劃。宿大人,我希望您能阻止這一切,包括即將到來的戰(zhàn)爭?!?/p>
“你希望我怎么做,莫爾蒂?”
名為莫爾蒂的老者抿唇一笑,眼里精光卻絲毫不減,“與其聽從我這無名之輩的建議,作為聞名新紀元的英雄大人,您應該聽從自己的內心?!?/p>
“更何況,我以為您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p>
三
“恭喜你,昴,作為新紀元教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主教在這里光榮地接受天使的祝福,天使與你同在?!苯袒蕠艺Z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聞聲,昴遲遲未起身。他的眼直愣愣地盯著教皇長袍上令人眼花繚亂的顏色和圖案。在他眼里,那些圖畫好像漸漸開始扭曲、轉動,就像齒輪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就像他這不屬于自己的人生。
他想起了小時候和弟弟一起玩的萬花筒,也是這樣的花花圖案,每轉動一次都會化作不一樣的絢爛,像振翅的蝴蝶,雨后的彩虹,以及和弟弟對未來的夢幻的憧憬。萬花筒不停地旋轉,時間的齒輪也緩緩轉動,他從一個有家的孩子,變成舍棄姓名的流浪者,進入教會,擔任賢者,晉升主教……
太快了。他的人生太快了。他僅僅是用了三年,就體悟了絕大多數人半生的長度。快的不同尋常。
“孩子,你沒事嗎?”教皇的詢問令他如夢初醒。
他微微搖頭,“沒有什么,教皇大人。”緩緩起身,昴抬起頭,環(huán)視著在場的所有人。此時,他必須相信自己是一個受到天使祝福的榮耀之人,唯有如此,那份榮譽感才會從他眼中迸發(fā),將那份喜悅與激昂傳達給身邊的每一個人。唯有如此,唯有如此,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才能相信,他有資格做一個真正的主教。
可是,難道他真能騙得了自己么,以一個早已背棄天使和諸神的戴罪之身?拯救不了自己的人,不配被神拯救。這句話像詛咒的烙印,每時每刻啃噬著他的骨髓和血肉,無論是白日受盡榮耀的現在,還是夜深人靜的無邊黑暗。他感到自己有如一只困獸,想要嘶吼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欺騙,這就是他的罪。至于背后的痛苦,理應是他所得的懲罰。
昴深知他的罪孽,因此無法瞞天過海;但他更清楚這后果: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沒能被他騙過,教會早晚都會識破他的伎倆。那么一切都會完了。他怕的不是沒能完成東國交給他的任務,他從來都只怕自己虛無的人生沒有任何的意義。
或許教會早就看穿了他,他或許會死,或許就是現在。
昴的拳緊握著,隱藏于寬大的長袍之下,“從今以后,我將會奉獻自己的一切給天使,直至我生命的盡頭。”他終于展露了一個微笑,自己的生命總有到頭的那一天,但絕不是今天。
四
成為主教,就意味著昴離教會的秘密更近一步。他必須想辦法拿到計劃的圖紙,但這對于一個萬眾矚目的主教來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昴常常在心中暗想,主教的名頭既是他最堅實的盾牌,也是他成功最大的阻礙。
是時候需要一個幫手了。昴從來沒有忘記,那個男人告訴過他的:“當時機成熟,如果有必要,我們會安排聯(lián)絡人與你接應,幫助你竊取圖紙?!?/p>
“我該怎么判斷時機?”
“這就要看你了?!?/p>
“那你們怎么讓我跟他聯(lián)系?”
“他一直都在你身邊?!?/p>
昴不停寫字的右手頓了一頓,一點墨痕滴在紙上。
“主教大人,需要幫您清理一下么?”一道清脆卻又故意壓抑著的聲音從旁傳來,昴下意識地抬頭去看,只見一個身著修女服飾的金發(fā)女子侍立在旁。她的臉說不上難看,卻總讓昴產生一種違和的不快之情。
“不必了?!标牟粍勇暽厥栈亓艘暰€。
此時正值日出時分,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輝從教堂琉璃的屋瓦里穿過,映照在教堂的壁畫上。壁畫中多為天使,此時的光輝宛若對那些本就栩栩如生的天使們施了魔法,下一秒就要扇扇翅膀,從畫里飛出來似的。
“昴大人,您為什么不用簽字筆呢?”修女試探地小聲問道。
“這個問題很重要么?”
修女狀若惶恐地更低下頭去,“不,我只是一介修女,怎么敢對昴大人指手畫腳……只是看教會里只有您一個人還在使用毛筆,是我多嘴了。”
昴看了看手中的毛筆,竟然只有他一個人還在用了,是這樣么。他自己倒是未曾察覺,想起自己剛剛進入教會時,也用過一陣子簽字筆,但總用不慣,還是沒有毛筆用得順手,便干脆就用毛筆了。
修女繼續(xù)說道,“聽說您是東國人,能否斗膽請問您,這可是真的?”
“曾經是,但現在不再是了。” 昴的心臟猛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但面上還是強行維持著鎮(zhèn)定,“竟敢打探我的底細,我看你的膽子并不小?!?/p>
沒想到那修女竟是淺淺一笑,說道:“果然主教并不是我們所能企及之位啊。我不過以為您還在使用毛筆,是因為一直記掛著故鄉(xiāng)的緣故,看來是我不該隨意揣測您的心中所想?!?/p>
昴聞言一愣,看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墻上天使們的潔白翅膀,“您知道曙光和暮光有什么區(qū)別嗎?”
昴看著滿教堂的光彩,倏地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曾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問他,“哥,你知道曙光和暮光有什么區(qū)別嗎?”
他是怎么回答的來著?
“曙光是為了照亮新的一天才降臨到大地上,所以是干凈又亮麗的;暮光是為了送別即將過去的一天才停留在大地上,所以是風塵又充滿哀傷的。”修女自顧自答道,她扭頭沖昴一笑,“有一個人曾這樣告訴過我?!?/p>
昴強忍住眼里的淚光,冷冷道:“既然知道答案,又為何問我?”
“因為您和那個人很像。況且,我真正想問您的問題是,如果有可能,您希望做曙光,還是暮光?”
昴靜默了半晌。那修女也并不著急,只是默默地等待著昴的答案。
“無論是曙光還是暮光,雖然短暫,但都象征著斗轉星移和時間流逝。只要存在還有意義,就算轉瞬即逝也無所謂。生來為何不是我們所能夠選擇的,但想要成為怎樣的風景,卻是我們必須經歷的。這樣想來,無論選擇哪一種都沒有區(qū)別吧?誰說曙光不能活成暮光,暮光又不能化身為曙光?”
話落,修女淌下淚來,卻仍微笑著道,“主教大人,我明白了,在此受教。”
這時,昴注意到那修女雖是金發(fā),卻長著一雙格格不入的黑色眼瞳,這種眼型,他只在東國見過。
“你是新來的?”他警覺地問道。
修女搖了搖頭,“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腦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被擊中了,他本能地脫口而出:“你就是……!為什么不早些聯(lián)絡我?”
修女擦干臉上的淚痕,“你知道的,只有時機成熟,我才有站在你面前的可能。我叫應瀾,和你一樣是東國人?!彼斐鍪秩ィo緊握住了昴的手。
五
能源之都外城。
雖說能源之都是超科技的發(fā)源地,但顯然超科技只應用在其主城區(qū)。至于外城及地下街,就是另外一副樣子了。望著滿眼的闌珊,宿的心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就好像光與暗都齊聚在同一座城市身上,無論拋棄哪一個,剩下的一個都不能被稱為一個完整的整體。
天氣悶熱,從地表升起一陣腐朽的潮濕,淡淡漂浮在空氣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街道使得這份濕熱更加難以承受。盡管如此,宿還是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特別是臉部。他感覺到自己的汗從頭發(fā)里滲出來,一滴滴在臉上流淌,最終與厚重的粗布圍巾融為一體。空氣很稀薄,但他絕不能有絲毫松懈,一切都是因為他與那個人極為相似的面孔。
是的,他與他,就像一體兩面。他們同為別人口中的大人,身份立場卻截然不同。在白色區(qū),宿是受人敬仰的英雄,他是千夫所指的螻蟻;但在這里,宿是被通緝已久的逃犯,而他卻是萬人之上的主教。在這如此靠近新紀元教會的地方,沒有人不認識年輕的主教大人,一旦他的面容被非人窺見,那么他將面對的則會是提前而來的殺身之禍。
宿抬頭看了看天色,時候已經不早了。既然已經進入外城,距離自己見到那人也就指日可待,在這緊要的關頭,自己還是應當小心些為妙。他腳步一頓,偏離了通往旅店的主路,而閃身將身影隱匿在一條幽深的羊腸小路。越走路面越窄,是兩座爛尾樓形成的夾縫所致,不多時便見到了終點。四下無人,宿從行囊中取出一條滿身灰塵的毛毯鋪在地上,熟練地側臥于其上,又從寬大的袖袍下摸出兩塊面餅,就著遠處依稀的火光大口吃起來。
吃飽以后,宿小心翼翼地拿出脖子上掛的懷表,才八點一刻,看來今夜也是漫長的一晚。宿抬起頭,望著爛尾樓縫隙里的點點星光,竟是一個星座也看不出來。說起來,還是她教會他怎樣看天上的星座的呢。他手中緊握的懷表上有一個溫婉清秀的女子,正在對著他淡笑。那雙濃墨般的雙眼,好似會說話一般。
應瀾,不知道現在的你身在何方?
宿緊緊閉上眼,應瀾接到任務那天決絕離開的背影不知道第多少次浮現。他們明明是那樣真誠的戀人,靈魂的伴侶,可是無論他們此刻的擁抱有多么緊,下一秒,他們還是會各奔東西。說實話,宿的心中是有過怨恨的,恨這不公的命運,可是他明白,應瀾是永遠不會心存怨恨的。他明白她,她是那種為了崇高的理想和貫徹心中的自我可以獻出一切的人,一旦是她所認定的,無論前方是天堂還是地獄,她都會無怨無悔地踏出那一步。明明是那種常人無法承受的工作,她卻從來都是笑著接受?;蛟S對別人來說,當一個臥底意味著余生無盡的痛苦;但在應瀾心中,她一直都有一個美麗的夢想,只要能離那個夢想近一步,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他知道應瀾的心中所想,即使她從未告訴過他這些。他深知自己的覺悟根本達不到應瀾那樣的境界,但他漸漸學會了不再怨恨。
只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么世人只知道他宿,卻不知道這個瘦小女人的道德之高尚遠超過他這個所謂的英雄?是因為她的身份特殊,永遠不能暴露,還是別的什么?總之,只要應瀾還活著,雙腳與他一樣踩在這大地上,仰頭也能看到同樣的星光,這就夠了。
懷表啪地一聲合上了。
六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們馬上就要回來了?!标幕剡^神,看著應瀾的嘴一張一合,他突然間覺得她有一點聒噪。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順利了么?”他無奈道。盤旋的樓梯狹窄而修長,盡管已經刻意壓低了聲音,昴仍然感覺到自己和應瀾的聲音是那樣刺耳,或許已經被什么人聽見了似的。
“你指什么?”
“所有。包括我這么快就當上了主教,還有……”
“還有教皇和其他兩位大主教出去傳道,獨留你在教會?!睉獮懡拥溃@然她對此已經有所察覺。
昴點點頭,“這是個陷阱?!边@并不是個疑問句。
應瀾道,“我和你已經盡力避開了所有監(jiān)視監(jiān)聽設備,以你的能力,身份怎么會暴露?”
好問題。昴在心中將自己在教會的一舉一動都過了一遍,不可能,他的行動天衣無縫,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他有時甚至都產生了自己就是教會主教的錯覺??墒牵缃癜l(fā)生的一切又該如何解釋?若不是教會對他產生了懷疑,他絕不會有今天如此明顯的可乘之機。
奈何教會之中守衛(wèi)森嚴,昴原本以為只要坐穩(wěn)了主教的位子,總能讓他找到其中的百密一疏;可不知是他低估了教會的防范程度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他竟離那機要室所處的樓層都無法涉足半步。時間所剩無幾,根據平日偷聽來的只言片語,大概教會要出手也就是這個月的事了。昴心里很明白,即便這是個陷阱,它也是自己唯一可能成功的機會。
我們沒有時間了,我現在去偷圖紙,你在樓下接應我。他聽見自己這樣對應瀾說道。
“你瘋了?”認識應瀾以來,昴第一次見到應瀾生氣,這時候,她那一對好看的細眉蹙起來,“你明明知道他們是想要試探你,你還敢往火坑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哪有你這樣還沒完成任務,就想著怎么去死的?你知不知道,這是一種非常不負責任的表現!”
太吵了。昴只覺得頭疼欲裂。不知道為什么,最近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累,他總是想著,等任務完成,自己就應該休息了。應瀾的出現確實帶給他這荒蕪的人生一些精彩,也只有看到她的時候,自己才能笑得出來。但是對于一個長時間活在靜默里的人來說,她未免喧鬧得過分,即使她平時是那樣的安靜。
可是她的靈魂是喧鬧的,熾熱的,滾燙的。
應瀾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昴上前兩步,狠狠將她的嘴用手捂住,沉聲說道:“最遲月底,教會就會動手,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如果我失敗了,你要接替我的任務,成功把圖紙送走。我今天一定要行動,你能明白嗎?”
望著昴充血的雙眼,應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木然地眨了眨眼,一動不動地靠在墻邊,直到昴的黑色長袍消失于樓梯盡頭。
七
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門立在昴的面前。
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推開它——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腦海里一直有一個聲音,這是你的第一個任務,也是最后一個。
就在門將開未開時,他感到脖頸上架著一個冰涼尖利的物體。昴不甘地閉上眼,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那想象中的小小圖紙,就像小時候怎么也抓不住的蒲公英,就像田間逐漸落幕的太陽,無論如何追趕,如何努力,總是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他的手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究什么也沒有。
不對——一個念頭在昴心中劃過。新紀元教會里,沒有人使用刀劍。更何況,如果有人從樓梯上來,應瀾應該會想辦法提醒他才是。他感覺到利刃已經微微刺破了自己的皮膚,有淡淡的血腥味傳來。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竟沒感到疼。
真正讓他感到疼痛的,是身后那抵著利刃的人。他從沒意料到,自己會與他在這種情況下重逢。他覺得自己是在夢里,可那句哥卻聽得分明。
“哥——你以為我會這樣叫你?”宿冷笑。
昴緩緩轉過身來,絲毫不在意匕首已經沒入脖頸幾分,暗紅的血淡淡沒入他的衣領。宿分明看得出原本和他那樣相像的昴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可他竟然用一種近乎同情的眼光去打量他。他在同情些什么?他等著他開口。
“殺了我,把里面的圖紙交給應瀾,她就在樓下。然后換上我的衣服,接替我的位置。”昴此時就像一個普通人在跟別人討論晚上要吃什么飯一樣容易,仿佛這些話他已經在心中排練過無數次。
一時之間,宿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做夢都在想著與昴相逢的這一天,也幻想過無數次昴看見他時的神情,卻沒想到他會是這個表現。他從沒忘記過自己肩負的使命和任務,這幾天,他一直潛伏在教會附近,趁著今天教皇和兩位大主教都不在得以溜進去。只留昴一個人坐鎮(zhèn),他敏銳地感覺到其中必有原因。而他現在正在請求自己殺了他,還要接替他的位置?還有什么圖紙……難道這與今天教會的異常也有關系?
昴看出了宿的疑惑,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問,但現在要解釋已經來不及了。你就是白色區(qū)派來暗殺我的人吧?還在猶豫什么?如果你再不動手,他們馬上就會回到這里?!?/p>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宿淡淡道。
“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應瀾也在這里,她會告訴我一切的真相。”
“真相就是——”突然,二人都聽到了應瀾傳來的警告聲,昴拽著宿硬生生地擠進身后的木門。
“你看,”昴指向位于房間之中的“圖紙”——一枚小小的芯片,“那就是教會要攻打東國的計劃,甚至可能不止這些……你必須把它交到應瀾手上,這是我們共同的愿望?!?/p>
話說到這個份上,宿也本能地感到了不對勁。不知道為什么,聽到昴說那是他們共同的愿望時,他的心里感覺到很煩悶?!澳愕降资恰?/p>
“不要再問沒有意義的問題了,宿。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參加的是一個終生的任務,我是說,以‘昴’的身份過完一生的任務?!?/p>
“我累了,一個人完不成的。如果你還想守護我們的故鄉(xiāng),那就一定要接替我,以‘昴’的身份活下去?!?/p>
應瀾緊緊跟在兩個大主教身后,她把頭像鴕鳥那樣埋著,看著自己的腳一步一步踩在臺階上。她第一次對前路畏懼了,也是第一次產生了轉身逃跑的念頭。從前她一直天真又自信地覺得只要努力前進就沒有什么辦不到,可是自從接手這個任務以后,她覺得自己開始力不從心了,甚至是疲憊。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樣的,她也感覺不出來,臥底她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的?她應該很有經驗才是。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因為早已習慣于單打獨斗的自己對罕見的同伴產生了依賴嗎?還是說她害怕任務的失敗呢?
一路胡思亂想地走到頂樓,應瀾看到那扇本應緊閉的木門大開,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按理說,昴行事縝密,不應該有這樣的失誤。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她的表情緊繃,若不是根本沒有人關注她,恐怕現在的她一定會被教會發(fā)現端倪。
一行人快步來至門前,緊接著,她看到了令她此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昴仰躺在地上,頸處涌出的大量鮮血染紅了身上的粗布斗篷,仍沿著瓷磚的縫隙蔓延著;舉著匕首的人身穿昴的教袍,他有著和昴幾乎如出一轍的面孔——那是她闊別已久的戀人。即使二人是如此相似,即使在場所有的人都無法分辨,但應瀾卻絕不會混淆的。
“兩位主教大人,”宿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我這愚笨的弟弟宿,竟然趁教會空虛之時前來竊取圖紙,幸好被我及時發(fā)現,誰知他竟對我起了殺心……他所犯之罪無可饒恕,我只能大義滅親。”
宿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他的目光也從未有一秒停駐在應瀾身上。好像一個局外人,平靜地述說著自己聽來的故事。
可應瀾分明看到他眼尾的一抹紅。
八
令人意外的是,教皇和兩位主教竟然對這場鬧劇并未深究,“宿”的尸體在被驗明身份之后就被處理掉了,應瀾至今不知道它的下落;圖紙也被秘密轉移到了其他地方,據說守備更加森嚴。
任務失敗了嗎?這是應瀾每天都要問自己無數遍的問題。目前為止,她還沒收到任何信號和指示,這就是說任務還沒結束。可是現在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還來得及么?
如果換做以前,即便明天世界就會毀滅,她也會不管不顧地放手一搏,但是現在的她卻猶豫了。不得不說昴的死對她打擊很大,宿的出現更是讓她捉摸不透。說到宿,自從他假扮成昴做了主教就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她甚至根本無法接近那位萬人之上的主教。這時候應瀾才逐漸發(fā)現,在這偌大的新紀元教會,如果不是昴主動聯(lián)系她,她根本在這里就寸步難行。很多時候,一些平時并不起眼的小事只會在逝去以后才會讓人發(fā)現它的特別,就像風濕關節(jié)炎,只在陰雨天格外疼痛。
應瀾聽到開門的聲音,她警覺的坐直身體,來的是一個穿著與她別無二致的修女,聽她面無表情道:“昴主教大人有事找你?!?/p>
應瀾應是,卻并不怎么想去。她知道現在不該是自己任性的時候,她必須把這一切搞個明白,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如今竟然對宿有一種想要遠離的感覺。她不清楚具體的原因,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起有了這種心情,畢竟在他再次出現之前,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他了?;蛟S昴不是他殺的……都怪自己太忙了,快點結束這個任務吧,她再也不想干了。不過還真是奇怪,明明她以前從未想過不干,遇到天大的困難也就是躲在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哭完也就完了。到底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總之,給自己做好一整套心理建設以后,應瀾來到了宿的面前。宿坐在長長的黑色木桌前,沉著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身后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聽到應瀾的聲音,他的頭微抬,眼神卻不在她身上。
應瀾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主教大人?!彼f著用手指在木桌上寫了一個宿字。
宿卻像沒看到似的,將手中的芯片推到桌上,“拿著它離開,再也別回來,今晚有人接應你出去?!?/p>
應瀾伸手抄起圖紙揣進衣袖里,警惕地朝著房間的角落注視,“你瘋了?被人看見怎么辦!”她嚷道。
“放心,他們已經不會再監(jiān)視我了。”宿平靜地說道。
應瀾聞言將視線默默收回,皺著眉打量他,這些日子不見,他實在變了很多。他是在用一個陌生人的目光在看她么?
“你是怎么拿到這個的?”她問。
“昴,也就是‘我’,用了很長時間制作了一個可以以假亂真的芯片,就是為了等待機會偷梁換柱?,F在被轉移的已經是個冒牌貨了?!?/p>
“所以你要一直這樣下去么?”應瀾的心逐漸冰冷起來。
面前的人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并不驚訝,他合上了手里的書頁,“我向來是如此?!?/p>
“你要裝到什么時候,宿?”應瀾低聲道,“你騙得了別人,但是騙不了我?!?/p>
“我沒騙任何人,”他的語氣仍然波瀾不驚,“從那天起,我就是‘昴’,這個身份將永遠替換‘宿’,直到我死?!?/p>
應瀾感覺自己的眼淚唰地一下淌下來,視線也模糊了,但她顧不得去擦,“你這是何必?等我把圖紙送回國,我們的任務就結束了??!”
男人無聲地笑了一下,伸出左手想去碰她,卻被應瀾下意識地躲開了。正在應瀾驚詫之時,只聽他幽幽道:“不,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只要我們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還活在世上,任務就不會結束。”
“可是……”
“難道你收到了任務終止的指令么?”
意識到自己仿佛已經明白了什么,應瀾從心底生出一陣膽寒,她從沒像此時此刻一樣無助過?!澳氵€愛我嗎?你還愛我嗎!我們一起走,我們一定能想辦法逃離這一切的!”她像溺水的難民一樣不管不顧地抓住面前的人,好像他就是僅有的一塊浮木。
他卻沉默著拉開了她的手,笑著對她搖頭,“阿瀾,難道你還愛我么?”
應瀾很想癱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地鬧上一場,可惜她沒有力氣了。從他跟她說第一句話開始,她渾身的力量就一點點被抽走了,或許現在就連呼吸對于她來說都很困難。她仍然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煞白,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半晌,她道:“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p>
男人示意她繼續(xù)說。
“你現在到底是誰的人?”
“你知道曙光和暮光有什么區(qū)別嗎?”
砰的一聲,應瀾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帶上了門。
九
明媚的鄉(xiāng)間,一片春日的油菜花田,不遠處還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在空場放風箏。
“哥,你將來想做啥?”兩個小孩坐在油菜花地里,數著剛揪的蒲公英。
另一個小孩撓頭想了想,“反正不在這種地。你呢?”
“我可要當大英雄,把新紀元教會的人都趕跑!”小孩得意地笑著,稚嫩的臉龐洋溢著一股違和的堅毅。
“誒,大英雄可不好當,瞧你那沒骨氣的樣,沒準哪天別人扔袋金子給你,你就有奶就是娘了呢?!?/p>
“我就是不信這個邪才要當大英雄的!”小孩急得憋紅了臉,“只有不有奶就是娘的人才能讓別人都知道他是大英雄?!?/p>
旁邊數蒲公英的小孩道,“得,說不過你,希望你以后也能記得你今天說的這話?!?/p>
二人一時無話,手里沒東西的小孩躺下來,瞧著頭頂的天空,下意識問道:“哥,你知道曙光和暮光有什么區(qū)別嗎?”
數蒲公英的小孩想也沒想就答道:“曙光是為了照亮新的一天才降臨到大地上,所以是干凈又亮麗的;暮光是為了送別即將過去的一天才停留在大地上,所以是風塵又充滿哀傷的???,你哥這話是不是很哲學???”
呼的一下,他手里的一把蒲公英隨風飛揚,一直飛到不知是誰的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