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圓之夜

02

地鐵里不分白天黑夜，永遠是白色的燈光照著擁擠的人群，困在飛速前進的車廂。

車廂里雖然比外面暖和，但不時有冷風從人縫里吹過，撲面撩起頭發(fā)，吹醒了潘遙的睡意。他拉著扶手，低頭按開手機看看時間，已經(jīng)快十點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拖到這么晚才回家，潘遙打了個大呵欠，淚眼朦朧地望著車窗。車廂里的景象映在窗玻璃上，清晰如鏡。

潘遙喜歡在地鐵沒座位的時候，面對車窗站著。這樣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車窗反映的影像，觀察身后的人群，想看誰就看誰，還不用擔心被對方發(fā)現(xiàn)。

車廂里的人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坐著的已經(jīng)有幾個睡著了，站著的也都一臉倦意，木然地望著空氣或刷著手機，幾乎沒有人聊天。潘遙模糊的視線掃過人群，突然在一個高大的身影后面，看到一張烏黑的臉，閃著一雙血紅的眼睛。

潘遙渾身一個激靈，立刻清醒了。再定睛細看，那人身后已經(jīng)空了。

他低頭擦擦眼睛，回過頭。高個子還站在原地，旁邊擠著兩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共用一幅耳機在玩手機游戲。潘遙心臟狂跳起來，視線掃過一張張臉，幾乎看遍整個車廂，都沒再看到那個怪物。

是我看錯了？

雖然快到收班的時間，可是車廂里依舊人擠人，有不少地方被人擋住，他踮起腳也看不見。潘遙咬咬牙，放開扶手，往高個子的方向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人群，視線來回掃過阿伯阿媽、白領職員、下自習的學生，生怕突然……

一張漆黑的臉一閃而過，熒熒發(fā)亮的眸子在車廂連接處的陰影里劃出暗紅的光。

潘遙嚇得叫出了聲，顧不上周圍人投來的詫異眼神，他分開人群向前擠去。

那張黑臉早已不見蹤影，可他依舊往前追。其實就算追上了，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是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跑掉。這怪物是會吃人的。

追到前面一節(jié)車廂，也是滿滿一車人，潘遙踮起腳尖掃視人群，360度轉(zhuǎn)了一圈，也沒看到異常情況，難道跟丟了？

地鐵開始兩邊搖晃，潘遙一個趔趄，撞到了身邊坐著的人。他連忙拉住扶手，低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p>

那人抬起頭，烏黑扭曲的臉上嘴角裂開，露出兩排閃著白光的牙齒，一張猙獰的笑臉上，兩只血紅的眼睛威脅地瞇了起來。

潘遙呃啊一聲，嚇得頭皮都要炸了。他轉(zhuǎn)身就跑，還沒拔開腿又撞到前面的人，抬頭一看，又是一張黑如鬼魅的臉，黑壓壓地向他湊近。他嚇得整個人跳起來，又調(diào)頭往這邊跑，結(jié)果迎面對上一群面目扭曲的黑臉，烏黑的嘴唇咧開來，露出白晃晃的牙齒。

潘遙渾身發(fā)冷，倒退了幾步。再看看兩邊，才發(fā)覺整個車廂里的人仿佛變臉一般，瞬間就從正常人變成了一車烏黑的妖怪。

它們低聲呻吟著，咧開嘴角，蹲下穿著西裝、大衣、外套、學生服的身體，層層疊疊地趴在地上、長椅上、像猴子一樣攀在鋼柱上，漆黑變形的臉上一雙雙猩紅的眼睛緊盯著潘遙，仿佛只要一聲令下，就會通通撲過來把他撕成肉渣。

潘授后退幾步，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音了。他兩腿直打顫，冷汗如雨，被圍在一群怪物的正中間，都不知道該往哪跑。

突然，車廂里響起了地鐵廣播的提示音：“……站到了，請您帶齊您的行李物品，從左邊車門下車。We?have?arrived?at?……”

正準備群起攻擊的怪物們都愣了一下，然后紛紛仰起臉，疑惑地到處張望，好像很好奇這聲音到底是從哪里傳來的。

潘遙看準機會，回頭就往車門的方向跑。馬上就要到站了，車門一開，他還有可能沖出去，趁著這些妖怪們分神的當兒，他還可以搶到一線生機。

地鐵運行的速度明顯變慢了，車廂在減速，兩旁的車窗外已經(jīng)開始閃現(xiàn)廣告牌的燈光，快要到站了。

他必須立刻沖！

潘遙抬起雙臂準備沖刺……

可是，雙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沉地直往下墜。他費盡力氣，還是挪不動半步。

他拚了死命想跑，下半身卻像陷在泥潭里一樣，越是掙扎，越陷得深。

每拔出一步都要用盡力氣，雙腿像癱瘓了一樣毫無知覺。渾身冒汗的他簡直要掙掉半條命，才能挪動一點點。

報站的廣播停止了，地鐵停在了站臺邊。眨著血紅雙眼的怪物因為潘遙鬧出的動靜，注意力又轉(zhuǎn)到了他身上。

提示的響聲一過，車廂的門開了，站臺對應的門也接著打開。潘遙望著大開的車門，舉步維艱地掙過去，他咬著牙狠命往前挪，幾乎掙出了眼淚。

就在他的手快要夠到車門的時候，滿車怪物早已一躍而起，瞬間就將他撲倒，烏壓壓地蓋滿他全身，趴在他背上的一個張口就向他肩膀狠狠咬下……

一陣巨痛，“啊啊啊——！??！”

……

潘遙猛地驚醒，睜開了眼睛。

房間里昏暗一片，窗外黛藍的天空下，對面幾棟樓房的燈光遠遠地照進來。

他驚魂未定地四處環(huán)顧，確定了這里是老姐家，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這才慢慢放松緊繃的神經(jīng)，掀開被子下床，要去看看甜甜蜜蜜。

潘欣離婚后，帶著雙胞胎住在這棟小戶型高層公寓里。今天她要在醫(yī)院值夜班，潘遙就在老姐家過夜，幫忙照看外甥們。

他趿拉著拖鞋，揉著眼走出臥室，摸到墻上的吊燈開關一按——

啪地一響過后，客廳依然一片昏暗。

潘遙一愣，啪嗒啪嗒連按幾次，吊燈連閃都不閃一下。

停電？

對面幾棟樓房燈火通明，路燈也在天花板上投映著淡淡的光。應該不是停電，潘遙又回到臥室開燈，也沒反應。

還是保險跳了閘……家里又沒有使用大功率電器，怎么會半夜跳閘。

想起剛才做的夢，潘遙心底升起一股恐慌，他決定先不貿(mào)然出門檢查電閘，而是躡手躡腳地穿過客廳，走到外甥們的臥室門口，輕輕打開房門。

兒童房里掛著淺藍色的窗簾，窗下擺著雙人書桌，靠墻放著雙層兒童床。甜甜睡下鋪，蜜蜜睡上鋪，兩個孩子裹在厚厚的被子里，都睡得很熟。窗外透進微光，朦朧映著他們紅撲撲的睡臉。

也許是他想多了，但以防萬一，還是采取一下措施比較好。

潘遙在小床前蹲下，掀起垂在床沿的下鋪床單，先把甜甜蜜蜜的枕頭輕輕抽出來，在床底下并排放好。再把甜甜連人帶被子抱起來，小心地放到床底下塞進最里面。甜甜伸開雙手嘟噥了兩下，潘遙連忙輕輕地拍拍他，甜甜不出聲了，在地板上靠著墻根繼續(xù)酣睡。

他又爬到上鋪，把睡得沉沉的蜜蜜扛起來，小心翼翼地爬下來，把蜜蜜也挪進床底，和甜甜并排躺好。替兩個孩子掖好被子后，再放下床單。

隨手把空蕩蕩的床鋪整平，潘遙看了看裝了防盜網(wǎng)的窗戶，覺得還是客廳的陽臺風險最大。他轉(zhuǎn)身要去客廳，又回頭掃了一眼床角，確認了完全看不出床底下藏著孩子，這才出去關上門。

四處巡視一遍，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潘遙就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躺下，警覺地盯著落地窗外的陽臺。

大門已經(jīng)反鎖，所有的窗戶都裝了防盜網(wǎng)，唯一可以從外面闖進來的，就是客廳外的露天陽臺。

為防萬一，他事先在陽臺地板上灑了一盒圖釘。就算是返祖的怪物，踩一腳大頭釘應該也會減弱攻擊力。想起家里沒電，潘遙又打開茶幾下面的抽屜，摸出一支手電筒放在身邊。

他警醒了半個多鐘頭，四周依然一片平靜。對面樓房的燈光從落地窗照了進來，偶爾聽到車子開過底下的馬路，潘遙打了個哈欠，睡意漸漸上來，眼前朦朧起來。

困倦的雙眼閉上又睜開，睜開了又閉上。終于，他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發(fā)出平穩(wěn)的呼吸。

“哐啷！”一聲響，將他從沉睡中驚醒，接著是遠遠的“砰！”的一下，似乎有什么沉重的東西砸到了樓外的地上。

潘遙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一把拿起手電打開，向窗外照去。

陽臺上窗戶完好，空無一人。

突然驚醒的他還有點迷糊，可是幸虧沒有睡深，耳朵清楚地聽到嘩啦一聲，是兒童房的窗戶被扒開了。

潘遙連忙向兒童房沖去，他一打開門，就愣在原地，嚇得渾身的汗都冰冷了：

一只渾身漆黑的，和那晚爬進會議室里的同款怪物，正在手電筒明晃晃的光線里，閃著一雙發(fā)光的紅眼睛，蹲在甜甜蜜蜜的床畔，抬頭望著他。

潘遙嚇傻了，一點聲音都發(fā)不出來?，F(xiàn)在他手上就一只手電筒，那把水果刀被他沒經(jīng)驗地塞進了頭頂?shù)谋诠窭?，比起這怪物的速度，他根本就沒機會拿到手。

那怪物望著潘遙，微微歪起頭，猙獰的臉上仿佛帶著一絲好奇的神情。

潘遙兩股戰(zhàn)戰(zhàn)，拿著手電筒的手直發(fā)抖，他不敢筆直照著怪物，偏了一點讓光照在墻上，看這怪物似乎一時還不會攻擊他，潘遙顫巍巍地開口：

“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盡管說，你要鐵像嗎？我給你！我去偷來給你，你過來好不好……”

怪物聽他說了一長串，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更好奇了。潘遙看他蹲著沒動，不由得向老天爺祈求千萬別讓它發(fā)現(xiàn)外甥們，得想個辦法把它從床前引開，至少引到客廳里去，才好對付它。

潘遙這樣想著，語氣更加誠懇了：“……要不我們?nèi)タ蛷d里談？我跟你談，我不會跑的，你跟我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指向門外，心驚膽戰(zhàn)地引導這只吃人的怪物。算我求你了，你出來吃了我都行，別呆在這里，潘遙簡直快要哭了。

怪物像只巨大的黑色青蛙蹲在那里，聽著潘遙的話，仿佛似懂非懂。

潘遙乍著膽子后退一步，往外一指，示意怪物跟他去客廳。

那怪物蹲在原地，潘遙一抬手，它也跟著抬手，不過不是隨著潘遙的方向，而是用蜷曲干黑的爪子撩起床單下擺，搭到床上，露出床底下并排而睡的甜甜蜜蜜。

潘遙頓時整個人像浸入冰水，渾身都冷透了，他不由自主地舉起雙手：

“你，你不要亂來啊，不要碰他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警告你不要碰他們！”

怪物看看潘遙，又低頭看了看甜甜蜜蜜的睡臉。仿佛對小孩子很好奇，它慢慢伸出虬曲如爪的手指，向蜜蜜的臉摸去——

……

它一有動作，潘遙就對和平談判死了心，立刻掄起桌邊的椅子，對準怪物狠狠砸去：“不要碰他?。?！”

可是怪物速度比他快，椅子還沒呼過來，它已經(jīng)警覺地往后一仰，一跳閃開。

潘遙氣紅了眼，掄著椅子上前橫掃，這下激怒了怪物，它咧嘴呲牙，蹲下身體，下一刻，就要閃電般向他撲來——

突然，怪物一條手臂往后一甩，貼在了墻上。它“嗚呃～”一聲痛吼，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手腕上釘著一把短刀，刀身刺穿了整個手腕，刀尖一直釘進墻里。

烏黑的液體從傷口涌出來，順著手臂汩汩往下流，怪物咬牙伸手“呃啊”地一聲拔出短刀，又痛又恨。再抬眼看時，眼前已經(jīng)站著一個瘦高的黑衣人，砰地一拳砸到它臉上，把它打得往旁邊一歪，頭又撞到了兒童床的床架。

潘遙被從窗外翻身進來的云昭推到一邊，眼看著怪物疼得蹲下去，只擔心這么大的聲音會吵醒甜甜蜜蜜，連忙伸手把床單又放下來，遮住床下的空間。

那怪物喘著氣，抬起頭，受傷的右手縮在胸前，左手握著還沾著黑血的短刀，瞪著云昭的血紅雙眼閃出兇光。

云昭冷冷看著它，一臉“想打就來”的表情。怪物呲牙站了起來，正要上前一步，卻嗚咽一聲握住右腕，左手的短刀叮當一聲掉到地上。

它緊緊捏著手腕，蜷縮著蹲了下去，烏黑的血液已經(jīng)在地上汪了一灘。

潘遙看著它呃呃叫著縮成一團，猛然回想起來：它受了傷，要自燃了！

可是，這只怪物盡管抖了幾下就沒了動靜，卻沒有像上次那兩只一樣冒泡冒煙，它縮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只是昏過去了。

潘遙剛上前一步，就被云昭攔住。云昭自己上前蹲下，撿起地上的短刀，挑開怪物遮住臉的手臂。

短刀剛碰到怪物的手，它突然抬手撒出一道白色粉末，正好撒到云昭臉上。

云昭哼了一聲，立即起身退后，遮住眼睛。那怪物馬上趁機跳了起來，可是不等它有所行動，潘遙早就一椅子“砰！”地砸到它頭上。

潘遙被它詐死的舉動嚇到，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再度掄起椅子，拿出吃奶的勁往死里砸。怪物受了傷后速度變慢，頓時砰砰砰連挨了好幾下，被他打得直發(fā)暈。

估計覺得這樣下去占不到便宜，于是在潘遙再度揚起椅子之前，它用最快的速度沖上書桌，縱身躍出窗外，幾聲嗤嗤吭吭攀爬的聲音過后，等潘遙再往窗外往去，樓房上下都已經(jīng)空空蕩蕩，不見蹤影。

潘遙馬上關好窗戶，長出了一口氣，注意到云昭靠在墻邊，一直用手臂按著雙眼，不禁問他：“眼睛怎么了？”

云昭低聲答：“石灰。”

“生石灰？”潘遙罵了一聲，好家伙，居然會用生石灰撒眼睛。

云昭搖搖頭，潘遙連忙去扶他：“趕快用冷水沖，洗手間在外面。”可他伸出的手還沒碰到云昭，對方已經(jīng)警覺地退開一步。

潘遙立刻抬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好好好，我不碰你，你自己去?？蛷d對面就是洗手間?！?/p>

云昭低頭走出房間，似乎真的不需要扶，就徑直走入洗手間。

潘遙在后面看著，想起家里沒電，云昭又看不見，畢竟還是不方便，抬腳正要跟出去，沒想到甜甜蜜蜜卻在這時候醒了。

兩個小腦袋從床底下鉆出來，并排望著他，用睡意朦朧的童音軟軟地叫：“舅舅～”

潘遙連忙回頭，叮囑他們：“乖～?舅舅看叔叔治眼睛，你們好好躺著，我們馬上就回來，躺好啊！”

“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都乖乖點頭，耐心地趴在被窩里，聽外面洗手間傳來流水的聲音，和舅舅偶爾的說話聲：“不是生石灰啊……熟石灰？……墻上刮下來的粉？……我就說呢，這妖怪要從哪里搞到生石灰……”

過了幾分鐘，舅舅果然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陌生的叔叔：修長身材，白凈瘦削的臉，眉毛和頭發(fā)都黑得發(fā)亮，眼睛原本也和頭發(fā)一樣黑，可是現(xiàn)在卻洗得紅紅的。

雙胞胎好奇地看著這個叔叔坐到他們的書桌上，弓起一條腿望向窗外，一動不動，好像不會跟他們說話的樣子，就問潘遙：“舅舅，這個叔叔是誰？”

潘遙尷尬地笑了兩聲，他有點忘記名字了：“不要打擾叔叔，我們上來睡好不好？”

經(jīng)過剛才一場，潘遙發(fā)現(xiàn)把孩子藏在床底也沒什么用，又把他們連人帶被子從床底下抱出來，放回原位，讓他們躺好：“這位叔叔是來保護你們的，現(xiàn)在好好睡覺聽到?jīng)]?！?/p>

倆孩子立刻相信了，瞄了云昭一眼，馬上閉好眼睛。他們本來是睡得正酣被吵醒的，小孩子又容易入睡，不一會兒，就又沉沉地進入夢鄉(xiāng)。

潘遙這才長出一口氣，看云昭坐在桌上對著窗外，一動不動的樣子，猜測他可能真的是為了保護孩子，怕那怪物再來，要在這守著，就出去抱了兩條毯子進來，問他：“你要不要蓋個毯子？”

沒有回答，也沒看他一眼。

潘遙無奈，就放一張?zhí)鹤釉谒赃?，自己走到甜甜蜜蜜的床頭，蓋好毯子，靠坐在墻角，守著他們。

回想起剛才的驚心動魄，潘遙不由發(fā)問：“為什么這個妖怪，沒像前兩只那樣受了傷就死掉？”

云昭沒說話，只是摸了一下腰上束的皮帶。順著他的動作，潘遙注意到他的寬皮帶上插著一圈短刀。

潘遙是不指望聽到他講話了，于是自言自語起來：“……可能因為他吃過人，所以抵抗力大增？……它還會回來嗎？”

“會。”

潘遙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這黑衣人居然開口了。

云昭的聲音平板無波，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在這，它就會來?！?/p>

潘遙心里一沉，漸漸渾身發(fā)冷，一直冷到冰點以下。

這么說，只要他還呆在家里，這妖怪遲早會再來碰運氣的，他不能指望每次都有人來救他們。

眼淚慢慢盈滿眼眶，潘遙知道自己從明天起，就要離開上海，去過流亡生活了。這妖怪一天不死，他一天不能回家。

潘遙淚眼朦朧地望向窗外一輪快滿的月亮，心碎地想：看來今晚要失眠了，這下哪還睡得著。

……

夜色更深了，到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

云昭靜靜地靠窗坐著，望向窗外靜謐的城市天空，心里估計那怪物今晚大概不會再來，就回過頭，看向房里：

兩個一模一樣的小人兒，在兒童床上睡得正香，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們小小的翹鼻子，和圓鼓鼓的臉蛋。

潘遙靠坐在墻角，歪頭抵著墻面，睡得酣酣沉沉的，睡臉也像個孩子。

云昭掃了一眼沉沉入睡、長得幾乎一樣的一大兩小，再度轉(zhuǎn)過臉去，望向窗外。

現(xiàn)在，他還不能殺他。這人還有用，是可以引來羅剎的誘餌。

……

第二天，顧氏集團會議室

徐科和白教授面對面坐在長桌兩邊，兩個人都面色凝重，表情嚴肅。

潘遙坐在他們面前，把昨晚發(fā)生的事情跟他們講了一遍，努力略過今早老姐回家后，發(fā)現(xiàn)兒子們房間防盜網(wǎng)被拆了的抓狂反應。云昭站在旁邊，低垂雙眼，仿佛在補覺。

徐科聽完后，馬上正色對潘遙說：“潘先生，恐怕你要立刻離開上海了。”

潘遙點點頭，昨晚他已經(jīng)有這個覺悟，不用別人再勸。

徐科仿佛還擔心他有情緒，替他分析現(xiàn)狀：“我沒想到這怪物居然會吃人，吃了人后之體質(zhì)還會變好。照這樣下去，它吃的人越多，就會越難殺死?，F(xiàn)在它已經(jīng)盯上你，你只能離開上海，把它引到?jīng)]有人的荒山野地里，我們才好對付它?！?/p>

潘遙再度點頭，心里已經(jīng)拔涼拔涼的了。

徐科又看向白教授：“那么，我們這邊已經(jīng)沒什么問題了，您看他們今天就出發(fā)怎么樣，這件事宜早不宜遲?！?/p>

出乎他的意料，白教授此時卻躊躇起來：“徐總……如果只是殺妖怪的話，相信以您保鏢的身手，就能解決?！?/p>

徐科看了他好一陣，才開口：“白教授，當初可是您要求我們合作的?！?/p>

白教授煩惱地拭了拭額角：“當然，當然。只是，我沒有想到這種變異生物會有這種體質(zhì)……你們?nèi)硕啵瑢嵙τ謴?，我這邊可是只有一個云昭，而且他也不能受傷。您要相信我，不是我不愿意出人，只是他可不是一般人——要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恐怕您也賠不起?！?/p>

潘遙聽他這么一說，好奇心大起，馬上回頭仔仔細細地把云昭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正在疑惑看不出哪里特別——除了那張冷臉。結(jié)果被云昭盯了一眼，嚇得他立刻轉(zhuǎn)頭坐好。

徐科只是瞟了一眼云昭，就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這樣啊，我了解了。”

他轉(zhuǎn)而面向潘遙：“那么，潘先生，我們公司的保鏢會一路保護你，你不用擔心?！?/p>

潘遙點頭，他知道這些“保鏢”都是荷槍實彈的，如果半路遇到妖怪，就算它速度再快，大家追著把它打成馬蜂窩，估計它也活不了。

這時，云昭卻突然出聲：“我要去?！?/p>

白教授轉(zhuǎn)向他：“云昭！”

云昭沒有看他，接著說：“我不相信他?！?/p>

他？順著云昭的視線，白教授和徐科的目光都落在潘遙臉上，一時雙雙無語。

潘遙咬緊牙關，臉漲得通紅。

打不過人家，天大的委屈也只能自已吞。這一次，他記住他的名字了：云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給我等著！

徐科看著潘遙僵硬的表情，突然說：“……潘先生，你可以把鐵像帶上?！?/p>

潘遙呼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徐科：讓他這時候帶著鐵像？那不是既要應付妖怪還要應付打劫的？

徐科微笑地望著他表情劇烈變化的臉：“那個怪物盯上你，其實也是為了鐵像。你帶著鐵像上路，我覺得更有把握，它一定會跟來。”

潘遙只好點頭，一時間頭腦有些混亂，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該生氣。

白教授倒是大大地動搖了，天平這邊的砝碼加了鐵像，明顯讓他猶豫起來，最后終于點頭：“既然這樣，云昭你也去吧。”

…… ?

兩邊的決定一旦統(tǒng)一，行動之迅速簡直讓潘遙咋舌。

白教授打個電話，研究所就送來了云昭的背包。按照徐科的建議，潘遙給家里打了電話，告訴爸媽應聘了一個公司要出差實習兩天。他不敢給潘欣打電話，給她留了條語音留言。

徐科安排了車和人在高速路口接應，然后叫余佩佩拿出鐵像，交給潘遙。鐵像裝在一只古樸小巧的鉛盒里，大小剛好。據(jù)徐科說，這還是原配的盒子呢。

潘遙把鉛盒放進背包。背上背包，肩頭頓時增加了不少重量，那股壓力一直壓進他心里。

徐科和白教授送他們下樓。走出大門，徐科對他們說：“我建議你們步行出市區(qū)，然后再上高速?！?/p>

“為什么？”一聽到這個，潘遙頓時動力全失，立刻后悔了：走出市區(qū)？那還不走斷兩條腿！我還是被怪物吃了比較痛快。

徐科微笑：“因為你們要確保那怪物會發(fā)現(xiàn)你們，還要讓它有機會跟著你們。坐地鐵和坐車都沒有走路效果好。”

潘遙背緊背包，愁眉苦臉地問：“那我們上高速要去哪里？”

徐科答：“保險起見，我讓他們隨機選擇路線，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你們會去哪里。”

旁邊白教授一直緊張地望著云昭，叮囑他：“殺怪物固然重要，你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全?！?/p>

云昭點點頭，就和潘遙出發(fā)了。

徐科和白教授站在門前，望著兩個年輕人背著背包，并排一步步走遠的身影，臉上都是各懷心思的復雜表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