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逃》
@藥酒先生/文
1
?兔子小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這里的，月光隱若，她能看到自己在燈光下長長的影子，聞到芳草的味道，卻怎么也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
?難道是自己的靈魂逃逸出來，兔子小姐這樣想到，可是用舌頭舔舔絨毛，還能夠感覺到絨在毛悄悄地移動。這讓她又想起了駱駝小姐，那些不孤獨的夜晚，或者某一天的上午，她總能感覺自己的絨毛像是被風(fēng)吹過一樣，珊珊回動。
“像是昨天沒做完的的夢?！?/p>
?兔子以為是風(fēng)在和她做游戲，掛在城堡上的紅色布條卻在睡眠，風(fēng)還沒到出來玩耍的時間，要不又要被風(fēng)媽媽呵斥了。兔子有幾次試圖回過頭看是誰在和她玩耍，可正準備回頭的時候這種酥酥的感覺卻突然消失，兔子從此不敢輕易的亂動，她喜歡這個感覺。
?駱駝先生的出現(xiàn)完全是一種意外，多少年前的晚上，風(fēng)媽媽睡著了，風(fēng)大膽的出來玩耍了，他來到兔子小姐身邊，幫她梳理毛發(fā)，兔子小姐從夢的深淵漂浮上來，從鏡子里看到的只是豐滿的月亮。風(fēng)，早已經(jīng)被風(fēng)媽媽抓回去了。草原上只剩下兔子的心跳聲了。
?過了好久，兔子又重逢了久違的感覺，像風(fēng)躲在兔子的絨毛里和風(fēng)媽媽捉迷藏，不小心把絨毛推倒了一樣。兔子小姐為了捕捉到感覺的發(fā)生者，事先在面前放了一塊鏡子。彼時，鏡子里只有不同的月亮。此時，鏡子里的龐大身影，也就是我們的駱駝先生。
?… …
?兔子小姐還是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卻仍然能感覺到絨毛被撫摸的感覺，猛的回過頭去，卻看不到駱駝先生的身影，應(yīng)該不是駱駝先生與她捉迷藏，她沒有風(fēng)那么靈活的身體。
這個地方，沒有風(fēng)的影子，沒有月的鏡子。好像空氣更稀薄一點，夢魘從夢里出來，兔子來不及防備就被拖進了夢的深淵。
?兔子小姐又好像沒有做夢，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睜著眼睛，身體還靜止在原來的地方，可能身子跑到千里之外的地方，這個地方和原來躺過的地方一模一樣?；蛘哒f自己在夢里又生成了另一個現(xiàn)實的自己，只是能聽見自己咕嘟咕嘟的心跳罷了。
?“哦，不對。”兔子小姐自言自語道，“心跳不應(yīng)該是這個聲音，應(yīng)該是肚子餓了。不對，我怎么能聽見肚子的聲音?！?/p>
?不知什么時候，駱駝先生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兔子的身后，要是換在平時，兔子那長長的耳朵轉(zhuǎn)個圈就能聽到遠處的駱駝在哪里，可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包括自己的心跳聲。駱駝先生把兔子耳朵里的木塞子拔了出來，風(fēng)灌進兔子長長的耳朵，兔子的心跳聲突然出現(xiàn)，然后是駱駝哧哧的喘氣聲，駱駝的心跳聲。
?駱駝先生看樣是從遠方而來，但兔子不知道哪里到底是遠方，原來在兔兔村的時候，兔老爺爺說有出息的兔子都會到遠方，那個遠方就是兔子小姐剛剛逃離出來的馬戲團。駱駝告訴她，大沙漠就是他的遠方。
?而兔子從出生的地方出發(fā)，歷經(jīng)周轉(zhuǎn)，也去過遙遠的地方，最后又回到了原點。從無知到有出息又回到了無知?？墒峭米有〗阍僖猜牪灰娷囬镛A碾壓青草的聲音，兔子再也見不到獅子伯爵的馬車。
?兔子把耳朵卷了起來，然后身子縮成一個球，眼睛藏在耳朵后面看著駱駝先生。只聽見右手旁駱駝發(fā)出低沉呼吸的聲音。
?還有自己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兔子小姐不知道要靠什么生活。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觀眾，只能對著自己進行表演，也有些索然無味，干脆就不進行表演了，把最后的演技藏在心里。
?“靠愛度日?！瘪橊勏壬f完以后翻了個身，呼嚕聲高低起伏。
? 是夢話，不是情話。
2
?兔子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爺爺送進馬戲團了，獅子伯爵給把她安排在很小的房間里，兔子得把耳朵卷起來才能夠碰不著房間的墻壁。當(dāng)然后來兔子被送進大大的房間了，但早已經(jīng)沒有原來小房間的幸福感，即使有吃不完的胡蘿卜。
?在一個偶然的夜晚，獅子伯爵來看望兔子的時候，兔子正在房間里與自己玩?！讯渖扉_，頂在墻壁，然后腿踩著房頂，耳朵一發(fā)力，整個身體倒立了起來。然后她就看見倒立的獅子向她又來，后來才意識到是自己在倒立。
?之后呢，就是聽到獅子伯爵鼓掌的聲音。用獅子伯爵的話來說，他終于找到自己的千里馬了，兔子剛想解釋自己不是馬而是兔子的時候，獅子就發(fā)出吼吼的笑聲了。
?兔子小姐后來才明白著笑聲的含義。一切美好的事情背后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正如自己房間里那些吃不完的胡蘿卜一樣，就像她需要不停的演出，就像她的觀眾和粉絲們也很樂意把金錢無私的贈送給獅子伯爵。
?兔子在舞臺中央，穿著特殊的禮服，表演著每天晚上在自己小小的籠子里愛做的事情，比如把耳朵轉(zhuǎn)一個圈之后還能夠打個結(jié)，比如倒立起來之后還能唱支歌。比如在空中翻跟頭的時候不僅一次看見駱駝先生對她笑。
?駱駝背上有兩座山峰加上一個馬車繩套。每次兔子小姐在一個草原表演完了之后，他們都要奔赴另一個地方，從草原到山川。從一個長滿參天大樹的森林到一顆小草也沒有的無邊荒漠。只要有觀眾，兔子小姐就有表演不完的節(jié)目，駱駝就有拉不完的車。
?在奔赴下一個地點的路上，兔子小姐總是喜歡坐在駱駝的兩個山峰之間。駱駝告訴她，駱駝是靠這兩個丑陋的山峰維持生命的，這兩個山峰里有他的食物，有他要喝的水。
?這兩座駝峰之間坐著的人，是他對未來的憧憬，對自由的向往。
?駱駝以為兔子會紅著耳朵從他身上跳下來，但一點動靜也沒有，駱駝先生回頭看看兔子，兔子已經(jīng)睡著了。
?駱駝?chuàng)u搖頭，繼續(xù)趕路。
?兔子小姐轉(zhuǎn)了轉(zhuǎn)耳朵，看了駱駝一眼，緊貼在駱駝背上，閉上眼睡覺，不知不覺中耳朵卻紅了。
3
?在某次表演結(jié)束后，兔子問駱駝有沒有見過海。駱駝先生腦子里對海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是從兔子口中聽說過海是藍色的，是無邊的，海里面有荒島。如果要做個很牽強的比喻，駱駝只能說自己的故鄉(xiāng)沙漠，那也是無邊的。只不過不是藍色而是黃色，沙漠里面有綠洲。
?“以后我?guī)闳タ春??！蓖米有〗阏f。說完之后就有些后悔，好不負責(zé)任的話語，想想現(xiàn)在茍且的生活，還得靠著獅子的馬戲團生活。駱駝先生看出了兔子的憂慮，“潦倒只是暫時嘛?！薄暗赴??！蓖米诱f完之后，就走向了馬戲團的帳篷，走向了現(xiàn)實生活。在那里，有吃不完的胡蘿卜，沒有不負責(zé)任的話語。
?… …
?臺下坐滿了觀眾，兔子卻沒有一點興奮的意思，獅子伯爵催她快點表演，而觀眾席上的駱駝先生卻沒有來。
?兔子只能選擇表演，她堅信駱駝會在某個角落靠著她，于是她開始了自己的獨自表演。自由轉(zhuǎn)體總是那么的簡單，轉(zhuǎn)耳朵瞪眼睛也是多么的容易。一遍演出一遍觀望駱駝的取向，尋找駱駝是多么的不易。演出完畢，觀眾的掌聲震得獅子伯爵不得不捂住耳朵，兔子小姐聽不到一點聲音，正失神的現(xiàn)在現(xiàn)在舞臺中央。
?駱駝先生躲在幕布后面，心里已經(jīng)有了想要的結(jié)果。
?但兔子小姐早已厭倦了表演的生活，駱駝渴望看到海的樣子。它們計劃在下個星期月食的時候出逃，逃到海的那邊去。海的那邊沒有表演不完的節(jié)目，拉不完的車。
?獅子伯爵滿足于兔子小姐演出給它帶來的充足的收入。天天在辦公室里吸著雪茄，和它的夫人鸚鵡女士談笑草原上的趨事。兔子小姐在某個夜晚路過獅子家的時候，從房間里傳出一陣陣媚俗的笑聲，像是用了好久卻沒有上潤滑油的機械，刺耳極了。
?過了幾天，它們買來了新的馬車，當(dāng)然也可以理解為駱駝車。兔子每晚回到家后都可以看見駱駝背上被繩套勒的通紅的印記，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
4
?月食日來的很快，逃離也比想象中簡單的多。
? 它們走后，馬戲團里依舊燈火闌珊，觀眾的笑聲依舊沖出蒼穹。地上的露水仍然能夠打濕它們的衣襟，只不過馬戲團的墻角處多了個洞罷了，而誰又會在意呢？
?“我們該何去何從？”兔子坐在駱駝先生的駝峰之間問到。
?“去我們想去的地方，去海的那邊?！瘪橊勏壬ＵＱ刍卮鸬溃叭ツ悴挥帽硌莸牡胤?，去我不用拉車的地方。”
?“我們是不是有些魯莽，是不是應(yīng)該給它們告?zhèn)€別?！蓖米佑謫枴?/p>
?“哦，親愛的，一點也不，它們支配我們的時候也同樣沒有思考過我們的感受，它從來沒有問過我們累不累。”“我們是它們的奴隸?！?/p>
?“可它們對我們很好呢，喏，我有吃不完的胡蘿卜，你有吃不完的草，喝不完的水?！?/p>
?“不能只為了這些活著，況且那些都不屬于我們，是他們給予我們的，如果哪一天它們心情一不好，我們就只能自食其力了?！?/p>
?兔子小姐不說話，靜靜的看著駱駝先生，但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去給你找吃的?！瘪橊勏壬f到。
?兔子小姐看著遠方的太陽一點點的被大山吞入口中，心想又是一天過去了，要是自己還在馬戲團的話，這時候就應(yīng)該開飯了，兔子小姐摸摸自己的肚皮，突然意識到什么不對，又甩了甩耳朵。
?“我們擁有了自由。”
?等到駱駝先生回來的時候，兔子已經(jīng)睡著了，她無法確定以及是因為過度的饑餓睡過去的還是因為太勞累了睡著的，她只覺得自己渾身勞累，并且不比在馬戲團過得好，但她不敢說出來，她怕駱駝生氣。
?兔子小姐不用和其他姑娘一樣讓駱駝證明他有多愛自己，她相信從他那赤誠的駝峰就能看的出來，幾個月后，駱駝先生原先那高高挺拔的駝峰早已不及自己柔軟的肚皮。但他心里快樂啊，因為用不了多少時間他就可以看見海了。
?駱駝?wù)f他早已問到海的味道，咸咸的，就像沙漠里的鹽堿地一樣。
?駱駝先生和兔子已經(jīng)在距離上逃離出馬戲團幾千千米。但兔子覺得肉體上的逃離，精神上卻是無限靠近。每當(dāng)他們餓肚子的時候，她總能想到獅子伯爵家那香噴噴的飯，每當(dāng)挨凍的時候，她總能想起自己那不大的被窩。甚至有好幾次，兔子夢見自己回到馬戲團，又在舞臺中央進行表演。
?結(jié)果每次都是在寒風(fēng)中凍醒，她不敢說出她的夢，她怕駱駝生氣，生氣她還是不能忘記，她們擁有了自由，況且駱駝先生已經(jīng)很愛她了，為了維持基本生活，駱駝先生每天要做以前好幾倍的勞動，仍舊樂此不疲，快能看到海了。
?因為它們天天在一起，擁有自由，且靠愛互相活著。
5
?駱駝先生的病倒是在看到海之前沒有想到的。
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駱駝又高又壯，一個人能干好多動物的力氣活，再硬的堅果，駱駝把腳一跺，堅果立馬就變成兩半。那么壯的駱駝先生怎么能夠病倒呢？雖然兔子有時候也想幫助駱駝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是總是力不從心，那么重的馬車自己拉著絲毫不動，自己給駱駝最大的鼓勵便是微笑。
直到猴子醫(yī)生送來病危通知書，兔子小姐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錯的那么可恥與可笑。兔子小姐再次見到駱駝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認識自己的愛人了——過度的勞累導(dǎo)致那兩個駝峰已經(jīng)變成駝平原。兔子知道那駝峰意味著什么。
?駱駝躺在病床上，看著身旁的兔子。
?“兔子，我看見海了?！?/p>
?兔子小姐已經(jīng)不會說話，所剩的只是哭泣。
?“你淚水里有海的味道?！?/p>
?“你記住，我對你的愛永遠是海，且永遠不會干涸。”
? “但愿你能夠活成海的樣子，希望能記住我是你生命中的一滴水?！?/p>
? 說完之后，駱駝就松開了兔子的手。就像長江之水在入海之前斷了流。
?然后是淚水逆流成河。
6
?兔子見到了海。
?就像第一次見到獅子，第一次在臺上見觀眾，第一次見到駱駝，第一次看見自己耳朵紅，第一次看著馬戲團遠去。
?也像是最后一次見到海。
?最后一次見到駱駝，最后一次看著身邊的人遠去，最后一次擁有了自由，最后一次見證了愛情。
幾經(jīng)波折，兔子覺得她失去的遠遠大于得到的。逃離的越遠，越像是回到了原點。
?“但愿海底能保守秘密?！?/p>
兔子最后一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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