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任性，有一次也好。

他 鄉(xiāng) 人 語 1

徒有熱情，卻只能殫精竭慮。沒法享受行云流水、靈感涌現(xiàn)的喜悅，怎么辦？

天賦不足，又想有自己的理解，還異想天開去求新，怎么辦？

只好放下筆，帶著壯游心態(tài)，邊走邊學(xué)。

畢業(yè)第二年年初，辭掉工作，帶上畫板和少許積蓄，我開始了一年的游歷，或者毋寧說貧游。

快退休的老媽堅決反對，還翻出大堆我亂花錢的事、有始無終的事。我爸沒表態(tài)。

我毅然出發(fā)。

爸瞞著我媽，給我打了筆錢。

徹底任性，有一次也好。

書上看過無數(shù)遍的地方、心心念念的地方、沒去過但總覺得熟悉的地方，我的行程不緊不慢，有時旅途比目的地好。

給旅行社做線路規(guī)劃，是我的兼職。有機會，我還為張辰供職的畫報提供照片，這樣會有些收入。實在沒錢了，就停下來。在城市或鄉(xiāng)村工作。我做過林場工人、臨時的高鐵鋪軌員、描釉工。

不管白天開不開心，下班后，一幫小伙子擁在促狹的宿舍夜話，或者湊在路邊排擋。碰著酒杯唱短歌。自有一份逍遙。

想靜，我就獨自待在熄燈的空曠廠房。

明月朗照，淘汰已久的厚重機器在夜色中如同雕塑，平靜又陳舊，仿佛老者，在感想里訴說著時代變幻。

不知哪天起，心的某處承裝了以前不能理解的苦難。黃昏底下，病腿蹬三輪的干瘦老漢，笑著念叨孫子的新衣裳；炫耀一身疤的十歲扒手，夜深想到被拐前媽媽的身影，渾身打顫；“打游擊”的肺病攤販，大雨里握刀同城管對峙，一遍遍哭訴老家被侵吞的田地；垃圾山放牧牛羊的村民，晚上還要趕去工地，提煉集裝箱運來的洋垃圾……看到的這些，讓我想停又停不下腳步?，F(xiàn)實，雖然諸多美好，但活在這個時代，必須有直面殘酷的勇氣。有時，悲涼連同恐懼霎那如大錘轟面，使我腦海清明，手腳冰涼，我才明白，希望在世間也有到不了的角落?！瓣庩枮樘假?，萬物為銅”，我開始理解當(dāng)年的賈太傅。為世間痛哭并長太息，哪有一點矯情？我的視野所及，傳統(tǒng)之美，民俗之美，手工行業(yè)之美，鄉(xiāng)村田園之美，淹沒在庸俗化、急功近利的大浪里，甚至成為GDP的負擔(dān)……

極當(dāng)，在我看慣虛偽、覺察不到希望而心涼如鐵時，我常找個陌生地方，閉上眼，去想那陽光海浪輕沙、海鳥翱翔的姿態(tài)。白天堅強，甚至想盡辦法鼓舞別人，但每個禮拜的第四個晚上，尤其面對冷酷的夜色，我不得不承認，在被浩瀚星空嘲笑孤獨時，試圖控制思念的意志是多么不堪一擊。

止不住的思念，猶如秋夕海邊靈感突現(xiàn)時腦中閃爍翻動的一頁頁詩篇、浪濤拍打崖壁回響的一串串音韻，她的一切再度涌進我腦海。

越往深回憶，越發(fā)覺，我根本不了解她，不理解她。然而，她的笑，她的愛心，她的不放棄，她的明朗眼神，她的善意的捉弄，總一遍遍被記起，給我動力。這么長的分別，我不再能清楚地將她和我舊日的夢分開，她的印象，隨著我變換的經(jīng)歷而模糊。我只是一個人。在驚惶、恐懼、悲哀、絕望、怨恨失去控制如狂潮般沖擊我信念時，心里有個聲音：嘿，我真的，撐不住了。

然而，難熬的時光只是少數(shù)。

旅程中，多是爽朗的心情和清麗的風(fēng)景，還有不斷認識的狷狂朋友、匪夷所思的見聞；面對好的園林，我的思想像脫韁的駿馬，在天空、草原肆意奔馳。那些時候，很想與她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