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曾是軍人，記憶中，他總是挺拔疏朗的樣子。哪怕在生命的最后兩年，深受病痛的折磨，他亦從未顯得佝僂。
祖父愛喝酒，耕田犁地，上山打柴，溪邊垂釣，他總是不忘帶一壺老酒，獨自品酌。關于祖父的記憶里，除了他的白發(fā)，臉上歲月留下的滄桑，他愛穿的那身深灰色衣裳，便是他的酒壺。
釀酒
祖父并不是一開始便會釀酒，只是他喜歡喝酒，便經常去附近賣酒的小作坊打酒，一來二去，跟老板熟了以后，偶爾便會跟人家喝上兩杯，還有機會去參觀作坊的內部工作流程。慢慢的，祖父知道了釀酒的過程和訣竅，便興起了自己釀酒的心思。
金秋十月，自家田里種的糯米下來后，祖父便開始釀酒。汲清涼的井水將糯米仔細淘洗，再放于白開水中浸泡四五小時。將糯米放入一個竹蒸籠，燒沸水后蒸兩個小時。將糯米飯平鋪開晾涼，均勻撒入酒曲攪拌，然后放入陶缸里發(fā)酵。等七天左右發(fā)酵完成，壓榨出香醅，再提取蒸餾，待冷卻過后，便是白酒。祖母將酒放入壇中，祖父用洗凈的青竹葉覆在壇口，然后和黃泥細細密封。最后將一壇壇酒擺放在糧倉內，在光陰里慢慢沉淀，酒香醇厚，沁人心脾。
我幼時不懂其中風雅，只是覺得釀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便日日跟在祖父身邊跑來跑去，饒有興致地問東問西。直到多年后看到《紅高粱》里釀酒的場景，回想起那些畫面，才忽覺心神激蕩。那樣的繁華景象，好像是千年歷史風雨里走出來的禮樂盛事，見證過《詩經》里初民的快樂，歷過漢魏的華章，經過唐宋的煙雨，又走過明清的風云。歷史的風煙明明滅滅，唯有那穿大褂的漢子和那大紅的高粱仿佛永不褪色，唯有那醉人的酒香在歲月里愈加醇厚，千年流淌。
而此時，祖父已經離世多年，我的腦海里，只剩下殘缺的畫面。
泡酒
家里有了那些酒，祖父便開始了他一年的忙碌。從春暖花開，便開始采花摘果泡酒。
山坡上的松樹開了松花，祖父便會背上竹籃，去山上摘取松果回家。然后曬干、揉下花粉蒸熟，再用干凈的絹布包好，浸入酒中，半月后便可飲用。松花酒香味獨特，有祛風益氣、潤肺養(yǎng)心的功效。最適用于體質虛弱，頭昏目眩，中虛胃痛者飲用。
清明時節(jié)，花褪殘紅青杏小，正是泡青梅酒的好時間。祖父將摘回的青梅仔細挑選、清洗，然后放在陰涼處晾干。再將青梅放入玻璃罐中，一層青梅一層黃冰糖，放至八分滿，再倒入上好的糯米酒，最后密封放在陰涼避光處。三個月后，罐內的酒就會變成漂亮的琥珀色。青梅酒清甜甘冽，帶著梅子特有的香氣，最是消暑。記憶中那些炎炎夏日，似乎總是帶著青梅酒的清香。
青梅酒泡的時間越久，味道會越醇厚。每當祖父泡酒時，總會笑瞇瞇地跟我說，要放一壇待我出嫁時再喝，只是我最終沒有喝到祖父泡的青梅酒。
盛夏時節(jié)，院子里的茉莉開得潔白似雪，清香怡人。祖父早起摘下半開帶著晨露的花朵，取一壇酒，加上些黃冰糖，浸泡在透明的玻璃壇中。只需七日，白色的茉莉就變了顏色，這茉莉酒就成了。祖父曾是上過戰(zhàn)場的軍人，后來又歸家務農，一雙手十指粗大，結滿老繭?？墒强此直康氖种缸屑毺暨x那精靈似的小花朵，卻絲毫不覺得違和。在酒的浸漬下，哪怕儲存三年五載，那花瓣依舊新鮮如初，酒味也會更加的醇郁濃厚。
泡桂花酒，絕對是個精細的活。金秋時節(jié)，屋后的兩棵桂花樹都開滿了米黃色的小花，馥郁的香氣在小山村里彌漫。祖父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然后仔細地挑選，完全開放的不要，干癟的不要。再將挑選過后的花放在細棉布上，置于陰涼通風處自然晾干。取干凈的瓷缸，先放入冰糖，再放入晾干的桂花，最后倒入糯米酒，放入糧倉。一個月后，酒就開始變?yōu)槿辄S色，時間越久，顏色越加黃亮。桂花酒芬芳馥郁，口感香醇、香氣淡雅，有平肝暖胃、美容養(yǎng)顏、滋養(yǎng)肌膚等方面的作用。
飲酒
我是在祖父的酒香里長大的，母親告訴我，她和父親要忙著田里的農活，我從小便由祖父帶大。那時祖父每天將我抱于懷中，不時呡上一口酒，哼著小曲，哄我入睡。
后來我長大些，便日日跟在祖父身后，看他釀酒，看他選花洗果，看他在糧倉的木架上放滿陶甕、瓷缸、瓦罐、玻璃壇，存儲著各色的佳釀，每每引得我垂涎三尺。祖父認真而虔誠的態(tài)度感染了我，總覺得那各色的容器里裝滿了神秘。于是在一個安靜的午后，趁家人都在午睡之際，我一個人偷摸進了糧倉。從酒壇里打撈起枇杷、青梅、楊梅等，帶著近乎膜拜的心情將果子放進口里，那味道卻讓我很失望。于年幼的我而言，還不太能接受酒醇厚的味道。只是那些果子的色澤實在誘人，而那又是物質匱乏的年代，于是我還是勉強吃下了幾顆果子，最后醉倒在了糧倉里。
淺夏的夜晚，祖父會坐在小院的老槐樹下，就著滿天繁星，清風鳴蟲，飲上幾杯。有時母親會準備幾個小菜，有時只是簡單的一碟水煮花生，而祖父每次都喝得有滋有味。酒桌上，我曾無數次聽他講過去的故事，風淡云輕地講他曾經行軍作戰(zhàn)中的趣事，多少驚險硝煙，都只在這一盞酒中。
父親偶爾也會陪祖父飲上幾杯，只是他為生活所累，少了祖父的閑情，飲酒只是為了緩解身體的乏累。匆匆?guī)妆露?，便回房睡下了?/p>
冬日里，歇下繁忙的農事，一家人圍坐在爐火旁，守著一室的溫暖，窗外是大雪紛飛。我和弟弟在一邊烤紅薯，烤花生，而祖父則會燙上一壺酒，慢慢地品著，醉了就靠在一旁睡去。酒的醇香和烤紅薯的甜香，在煙霧里繚繞，透過屋頂古樸的青瓦，飄蕩于天地間。
亦或是遇上節(jié)日，如除夕、端午、中秋，祖父就更加慎重。每每此時，他會開啟一壇陳釀，或是松花酒，或是青梅酒，或是菊花酒，一家人圍坐一桌，放下一身疲憊，推杯換盞。在那些清貧的歲月里，全家人一年的忙碌，也只能換回勉強的溫飽。唯有那些各色的老酒，讓日子有了滋味，洗去了歲月的風塵。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山野人家，簡陋農舍，沒有詩意江南的風雅和翰墨留香。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小小的村莊，沒有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蒼遒和渾厚。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祖父自然沒有曹操的雄才大略，心憂天下。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祖父也沒有李白的斗酒詩百篇的才情，沒有他的飄逸瀟灑。
他只是鄉(xiāng)村野落里的閑散老人，他只是平凡簡凈日子里的釀酒人，在那座簡單的農家小院里，讓普通的生命多了幾絲風雅。
而今祖父已逝世多年，我也在外飄零許久。這些年，我喝過許多次數的酒，啤酒、白酒、紅酒、雞尾酒，卻仿佛再也沒了當初的酒香。
再回老家，那口祖父曾經汲水釀酒的古井已經殘破，如今村里家家戶戶都用上了自來水；而那些曾經的陶甕、瓷缸堆放在雜物間，早已落滿灰塵?？v我有滿腔愁緒，卻再也無處可寄。
日子哪怕再忙碌，我也會抽空泡上幾壇青梅酒，在清寂的夜晚淺酌幾杯，借著些許的醉意，讀張可久的小詞《人月圓·山中書事》：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琢謫棠荆瑓菍m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曾經那些春深花落、陽光靜好的日子都在他的筆下，只是流年寂寂，我卻再回不到那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