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期：《國風(fēng)·豳風(fēng)·七月》

田園牧歌的生活總是讓現(xiàn)代人暢想，《詩經(jīng)》中的先民有很多生活在原野，過著質(zhì)樸無華的田園生活。可他們的生活真的只有寧靜而沒有愁苦嗎？今天我們要分享的詩《七月》是詩經(jīng)中著名的田園生活篇章，人們辛勤勞作，秋收冬藏，憑著自己的力量去追求活著的快樂。也許它會與我們想象中的田園生活不同，但它力量會讓我們自愿放棄想象，去感受千年前最真實的悲歡。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ｂì）發(fā)（ｂō），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zhí)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豣于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nóng)夫。

九月筑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nóng)夫，我稼既同，上入執(zhí)宮功。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喝f壽無疆！

詞句注釋

七月流火：火（古讀ｈｕǐ），或稱大火，星名，即心宿。流，流動。每年夏歷五月，黃昏時候，這星當(dāng)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過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這就叫做“流”。

授衣：將裁制冬衣的工作交給女工。九月絲麻等事結(jié)束，所以在這時開始做冬衣。

一之日：十月以后第一個月的日子。以下二之日、三之日等仿此。為豳歷紀日法。觱（ｂì）發(fā)（ｂō）：大風(fēng)觸物聲。

栗烈：或作“凜冽”，形容氣寒。

褐：粗布衣。

于：猶“為”。為耜是說修理耒耜（耕田起土之具）。

趾：足?！　芭e趾”是說去耕田。

馌（ｙè）：饋送食物。畝：指田身。田耕成若干壟，高處為畝，低處為畎。田壟東西向的叫做“東畝”，南北向的叫做“南畝”。這兩句是說婦人童子往田里送飯給耕者。

田畯（ｊùｎ）：農(nóng)官名，又稱農(nóng)正或田大夫。

春日：指二月。載：始。陽：溫暖。

倉庚：鳥名，就是黃鶯。

懿（ｙì）：深。

微行：小徑（桑間道）。

爰（ｙｕáｎ）：語詞，猶“曰”。柔桑：初生的桑葉。

遲遲：天長的意思。

蘩（ｆáｎ）：菊科植物，即白蒿。古人用于祭祀，女子在嫁前有“教成之祭”。一說用蘩“沃”蠶子，則蠶易出，所以養(yǎng)蠶者需要它。其法未詳。祁祁：眾多（指采蘩者）。

公子：指國君之子。殆及公子同歸：是說怕被公子強迫帶回家去。一說指怕被女公子帶去陪嫁。

萑（ｈｕáｎ）葦：蘆葦。八月萑葦長成，收割下來，可以做箔。

蠶月：指三月。條桑：修剪桑樹。

斨（ｑｉ?。睿纾悍娇椎母^。

遠揚：指長得太長而高揚的枝條。

猗（ｙǐ）：《說文》《廣雅》作“掎”，牽引?！稗嵘！笔怯檬掷Ｖ聿扇~。南朝樂府詩《采桑度》云：“系條采春桑，采葉何紛紛”，似先用繩系桑然后拉著繩子采。女桑：小桑。

鵙（ｊú）：鳥名，即伯勞。

玄：是黑而赤的顏色。玄、黃指絲織品與麻織品的染色。

朱：赤色。陽：鮮明。以上二句言染色有玄有黃有朱，而朱色尤為鮮明。

葽（ｙ?。铮褐参锩?，今名遠志。秀葽：言遠志結(jié)實。

蜩（ｔｉáｏ）：蟬。

隕萚（ｔｕò）：落葉。

貉：通“祃（ｍà）”。田獵者演習(xí)武事的禮叫祃祭或貉祭。于貉：言舉行貉祭?！多嵐{》：“于貉，往博貉以自為裘也。”

同：聚合，言狩獵之前聚合眾人。

纘（ｚｕǎｎ）：繼續(xù)。武功：指田獵。

豵（ｚòｎｇ）：一歲小豬，這里用來代表比較小的獸。私其豵：言小獸歸獵者私有。

豜（ｊｉāｎ）：三歲的豬，代表大獸。大獸獻給公家。

斯螽（ｚｈōｎｇ）：蟲名，蝗類，即蚱蜢、螞蚱。舊說斯螽以兩股相切發(fā)聲，“動股”言其發(fā)出鳴聲。

莎雞：蟲名，今名紡織娘。振羽：言鼓翅發(fā)聲。

穹：窮盡，清除。窒：堵塞。穹窒：言將室內(nèi)滿塞的角落搬空，搬空了才便于熏鼠。

向：朝北的窗戶。墐：用泥涂抹。貧家門扇用柴竹編成，涂泥使它不通風(fēng)。

曰：《漢書》引作“聿”，語詞。改歲：是說舊年將盡，新年快到。

郁：植物名，唐棣之類。樹高五六尺，果實像李子，赤色。薁（ｙù）：植物名，果實大如桂圓。一說為野葡萄。

菽（ｓｈū）：豆的總名。

剝（ｐū）：讀為“撲”，打。

春酒：冬天釀酒經(jīng)春始成，叫做“春酒”。棗和稻都是釀酒的原料。

介：祈求。眉壽：長壽，人老眉間有豪毛，叫秀眉，所以長壽稱眉壽。

壺：葫蘆。

叔：拾。苴（ｊū）：秋麻之籽，可以吃。

樗（ｃｈū）：木名，臭椿。薪樗：言采樗木為薪。

場：是打谷的場地。圃：是菜園。春夏做菜園的地方秋冬就做成場地，所以場圃連成一詞。

納：收進谷倉。稼：古讀如“故”。禾稼：谷類通稱。

重：即“種”，是先種后熟的谷。穋（ｌù）：即稑（ｌù），稑是后種先熟的谷。

禾麻菽麥：這句的“禾”是專指一種谷，即今之小米。

功：事。宮功：指建筑宮室，或指室內(nèi)的事。

索：動詞，指制繩。綯（ｔáｏ）：繩。索綯：是說打繩子。上兩句言白天取茅草，夜晚打繩子。

亟：急。乘屋：蓋屋。茅和繩都是蓋屋需用的東西。以上三句言宮功完畢后，急忙修理自己的屋子。因為播谷的工作又要開始了，不得不急。

沖沖：古讀如“沉”，鑿冰之聲。

凌：是聚集的水。陰：指藏冰之處。蚤：讀為“爪”，取。這句是說取冰。

獻羔祭韭（ｊｉǔ）：這句是說用羔羊和韭菜祭祖?！抖Y記·月令》說仲春獻羔開冰，四之日正是仲春。

肅霜：猶“肅爽”，雙聲連語。這句是說九月天高氣爽。

滌場：清掃場地。這句是說十月農(nóng)事完全結(jié)束，將場地打掃干凈。一說“滌場”即“滌蕩”，“十月滌蕩”是說到了十月草木搖落無余。

朋酒：兩樽酒。這句連下句是說年終燕樂。

躋（ｊī）：登。公堂：或指公共場所，不一定是國君的朝堂。

稱：舉。兕（ｓì）?。ǎ绋睿纾航蔷簟９糯毛F角做的酒器。

萬：大。無疆：無窮。以上三句言升堂舉觴，祝君長壽。

譯文

七月大火向西落，九月婦女縫寒衣。十一月北風(fēng)勁吹，十二月寒氣襲人。沒有好衣沒粗衣，怎么度過這年底？正月開始修鋤犁，二月下地去耕種。帶著妻兒一同去，把飯送到向陽的土地上去，田官十分高興。

七月大火向西落，九月婦女縫寒衣。春天陽光暖融融，黃鸝婉轉(zhuǎn)唱著歌。姑娘提著深竹筐，一路沿著小道走。伸手采摘嫩桑葉，春來日子漸漸長。人來人往采白蒿，姑娘心中好傷悲，害怕要隨貴人嫁他鄉(xiāng)。

七月大火向西落，八月要把蘆葦割。三月修剪桑樹枝，取來鋒利的斧頭?？车舾吒唛L枝條，攀著細枝摘嫩桑。七月伯勞聲聲叫，八月開始把麻織。染絲有黑又有黃，我的紅色更鮮亮，獻給貴人做衣裳。

四月遠志結(jié)了籽，五月知了陣陣叫。八月田間收獲忙，十月樹上葉子落。十一月上山獵貉，獵取狐貍皮毛好，送給貴人做皮襖。十二月獵人會合，繼續(xù)操練打獵功。打到小豬歸自己，獵到大豬獻王公。

五月蚱蜢彈腿叫，六月紡織娘振翅。七月蟋蟀在田野，八月來到屋檐下。九月蟋蟀進門口，十月鉆進我床下。堵塞鼠洞熏老鼠，封好北窗糊門縫。嘆我妻兒好可憐，歲末將過新年到，遷入這屋把身安。

六月食李和葡萄，七月煮葵又煮豆。八月開始打紅棗，十月下田收稻谷。釀成春酒美又香，為了主人求長壽。七月里面可吃瓜，八月到來摘葫蘆。九月拾起秋麻子，采摘苦菜又砍柴，養(yǎng)活農(nóng)夫把心安。

九月修筑打谷場，十月莊稼收進倉。黍稷早稻和晚稻，粟麻豆麥全入倉。嘆我農(nóng)夫真辛苦，莊稼剛好收拾完，又為官家筑宮室。白天要去割茅草，夜里趕著搓繩索。趕緊上房修好屋，開春還得種百谷。

十二月鑿冰沖沖，正月搬進冰窖中。二月開初祭祖先，獻上韭菜和羊羔。九月寒來始降霜，十月清掃打谷場。兩槽美酒敬賓客，宰殺羊羔大家嘗。登上主人的廟堂，舉杯共同敬主人，齊聲高呼壽無疆。

這首《國風(fēng)·豳（ｂīｎ）風(fēng)·七月》是《詩經(jīng)·國風(fēng)》中最長的一首詩，它描繪了一幅生活在豳地的人民生活勞動的圖景。豳地在今天的陜西省，是周朝先民所居住的土地?！稘h書·地理志》云：“昔后稷封斄（ｔáｉ），公劉處豳，太王徙岐，文王作酆，武王治鎬，其民有先王遺風(fēng)，好稼穡，務(wù)本業(yè)，故豳詩言農(nóng)桑衣食之本甚備”。這段話大致上厘清了周人部族發(fā)展的脈絡(luò)，周人的祖先后稷的封地在斄（陜西省武功縣西南），公劉的時代周人的駐地變成了豳地，太王亶父時遷徙到了岐，后來經(jīng)歷了文王武王的時代，周人建立了龐大的周王朝。這段內(nèi)容，還提到了周人的一個民族特色，“好稼穡，務(wù)本業(yè)”，比起擅長鑄造占卜的商人，周人的確更擅長農(nóng)耕。因此，在周人先民生活的土地上，誕生了這首宏大的耕作詩篇，也就不足為奇了。

《七月》向我們展現(xiàn)出先秦詩歌最恢宏的氣度，就其本身而言，精、深、博、真的特質(zhì)，讓我們將這首詩放在璀璨的中國詩歌史中度量時，依然能夠感受到它的不凡。

勞作是《七月》的主題，在這首詩中，一年的勞作被精心的編織在時節(jié)的轉(zhuǎn)換之中，然后分割為八個章節(jié)，每一宗敘事都可分為兩個部分，前部分是時序性事物，后部分才是勞務(wù)內(nèi)容。前部分可視為引起，后部分可視為本題。另外，在進行時序性事物的歌詠時，往往會從較遠的時序詠起，循序漸進的過度到勞作的季節(jié)上來，這種將自然的事物或情感鋪入四季時令的寫法，讓整首詩歌鮮活，形象，并具有濃厚的抒情詠嘆意味?！镀咴隆芬运难詾橹鳎搽s用了五、六、七、八言等句式，所以當(dāng)我們讀起來時，既有整齊的節(jié)奏，又能靈活多變地適應(yīng)敘事、狀物、寫景、抒情的需要，自然而順暢?？梢哉f，《七月》雖長，卻長而有序，在結(jié)構(gòu)和寫法上達到了一種渾然天成的精致感。

我們都知道，詩經(jīng)的語言是質(zhì)樸純真的，但詩歌中所蘊含的情感、思考、生活卻是認真而深刻的。當(dāng)我們讀《七月》時，最好能夠以一種舉一反三的心態(tài)來思考這首詩歌。例如，詩歌從七月詠起?！捌咴铝骰稹保盎稹笔切敲?，也稱大火，是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夏歷七月黃昏的時候，它出現(xiàn)在偏西的天空上，隨著夜深，逐漸下沉，“流”就是形容逐漸下沉的樣子。后世人通過研讀這首詩歌，可以對當(dāng)時的天文歷法進行考證。詩中使用的是周歷，我們今天普遍使用的農(nóng)歷，傳說是夏朝制定的，所以也叫夏歷。周歷以夏歷十一月為正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以及四、五、六月，都與夏歷相同?！耙恢铡?、“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即夏歷的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蠶月”，即夏歷的三月。戴震在《毛鄭詩考證》中指出：周時雖改為周正（以農(nóng)歷十一月為正月歲首），但民間農(nóng)事仍沿用夏歷。了解了歷法，人們就可以進一步推算當(dāng)時的農(nóng)時、確定重要歷史事件的發(fā)生時間、以及相關(guān)的政治、祭祀、民俗各類活動。可以說，《七月》是一柄鑰匙，人們通過它打開了通向過往的大門，在深邃的時間渦流中感受文明的起源。

清末學(xué)者吳闿生在《詩義會通》中說：“此詩天時、人事、百物、政令、教養(yǎng)之道，無所不賅，而用意之處尤為神行無跡。神妙奇?zhèn)?，殆有非語言形容所能曲盡者。洵六籍中之至文矣！”這是對《七月》的極高贊譽，但并不過分，因為歷代名家在解讀《詩經(jīng)》時，對于《七月》包羅百態(tài)的廣博屢有溢美之詞?！镀咴隆芬泊_實當(dāng)?shù)闷疬@些贊譽。在《七月》所描繪的廣袤圖卷中，生活、社會、個體、國家，被濃縮在語言平實的詩篇之中，它如同詩歌中的《清明上河圖》，細細品味，總會在某個角落發(fā)現(xiàn)驚喜。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七月》并沒有因為遷就結(jié)構(gòu)技法或是思想表達，就丟失了先秦詩歌最可貴的真情。春夏蠶桑耕作，秋天收獲入倉，冬季打獵服雜役，這些就是普通人要承受的生活辛勞，辛勞中有些許快樂，快樂過后又要面對更大的艱難，當(dāng)我們看到在黃鸝歌唱的陽春佳節(jié)，女子挎著深深的籃子，沿著一條小路走向桑林的橋段時，這是生活的美好?！按喝者t遲，采蘩祁祁”，春天的白晝長而又長，采集的白蒿多而又多，不言勞苦，其辛勞的感慨又充溢于字里行間。悲與喜的跌宕是人類生命的主題，詩歌中的男女老少都誠實而坦然地面對著生活的悲喜，他們會疲憊會哀嘆卻不會因此滿心怨憎，他們會開懷會歌舞卻沒忘了為日后積攢糧食。最后的一幕最讓人感到溫馨，即使是勞作辛苦也不能剝奪人們在年尾享受片刻輕閑的快樂，或者說越是辛勞就越要在此刻享受歡愉。伴隨著螽斯動股輕鳴，莎雞振羽啼叫，以及那只在田野、檐下、門旁、床底跳動的蟋蟀身影，這樣的生活還要繼續(xù)，這樣的場景還會在時光的角落中反復(fù)浮現(xiàn)。

自給自足，與世無爭，樂天知命，安貧樂道，田園牧歌，盡管《七月》與我們的這些想象并不完全相同。但反復(fù)玩味這首詩，其中有樸拙處，有疏落處，有風(fēng)華處，有典核處，有蕭散處，有精致處，有凄婉處，有山野處，有真誠處，有華貴處，有悠揚處，有莊重處。于一首詩，得見萬端，這種滿足也是不多見的。

本期配樂剪輯自祁瑤《花蕊青笑笑》、祁瑤《月娘照花影》、王俊雄《荷風(fēng)送香氣》

第十七期：《國風(fēng)?鄭風(fēng)?狡童》

一年一度的高考剛剛結(jié)束不久，這就意味著一批青春正好的少年男女，即將踏上人生的另一段重要旅程，同時可能也意味著戀愛對于他們不再是太“早”了。人說，少女情懷總是詩，青澀時光中的點滴，的確是凝聚著蓬勃的生命之力，那些熱情與率真，會在時光的洗練中顯得愈發(fā)耀眼。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國風(fēng)?鄭風(fēng)?狡童》，講述了一名少女單純熱烈的心事，其中輾轉(zhuǎn)反側(cè)的小女兒心思被描寫的入木三分，讀來令人忍俊不禁。

狡兔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詞句注釋

狡童：美貌少年。狡，同“姣”，美好。一說為狡猾，如口語說“滑頭”之類，是戲謔之語。

彼：那。

維：為，因為。

不能餐：飯吃不香，吃不下。

食：一起吃飯。

息：安穩(wěn)入睡。

譯文

那個英俊的小滑頭，為何不和我說話？都是因你的緣故，使我飯也吃不下。

那個英俊的小滑頭，為何不與我共餐？都是因你的緣故，使我覺也睡不安。

《狡童》是一首《鄭風(fēng)》中的短巧情詩，它雖然不長，但韻味十足，感情熱烈奔放。鄭地，即今天河南的鄭州一帶，由于與東周王都距離不遠，地處中原的核心地帶，所以這里相對富庶，文化發(fā)達。鄭國以美女輩出，歌樂獨到馳名各國，在記述先秦歷史的不同典籍中，我們時常可以看到鄭國樂師或美女活躍在其他國家的宮廷之中。文藝的盛行與國家的風(fēng)俗習(xí)慣關(guān)系密切。鄭國男女崇尚情感自由，甚至有專門為男女談情說愛而準備的上巳節(jié)。自由交往的風(fēng)氣，在鄭國相當(dāng)流行，鄭國大臣祭（ｚｈàｉ）仲的女兒雍姬曾問她的媽媽：“父親與丈夫哪個親近些？”她的媽媽答道：“父親只能有一個罷了，而丈夫卻個個男人都可做?！边@個觀點見仁見智，但一位貴族夫人居然用這樣“不拘一格”的言論教育女兒，鄭國一般人民的男女觀念，那就更可想而知了。因此，《鄭風(fēng)》中收錄了大量愛情詩，其中一些非常熱辣大膽。以至于后世的學(xué)者朱熹對《鄭風(fēng)》頗有微詞，《鄭風(fēng)》２１篇，被朱熹《詩集傳》認定為“淫詩”的就有１５篇之多。朱熹譏諷鄭人“幾于蕩然無復(fù)羞愧悔悟之萌”，這在理學(xué)盛行的南宋可謂是較為嚴厲的斥責(zé)，我們有幸生在更加開放的時代，可以不必去拘泥古老的道德感，這是一件幸事。

回到我們的詩歌，詩中的姑娘是一位標準的鄭國辣妹，活潑大膽。這位姑娘看來是第一次遭遇愛情的小挫折，她和她的心上人正在冷戰(zhàn)呢?？赡苁且驗橐恍┬≌`會，那位小伙兒便賭氣不理睬姑娘了，也不再與她一起吃飯。姑娘是個癡情的人，一往情深的愛著小伙子，所以她患得患失，焦慮不安，竟折磨得自己每天飯也吃不香，覺也睡不好，嘔著氣又舍不得，只好輾轉(zhuǎn)反側(cè)。

姑娘第一次遇到愛情的問題難免手足無措，但在我們這些旁觀者看來，竟全是小情侶間的打打鬧鬧。姑娘和她的心上人，還沒遇上真正的愛情風(fēng)浪呢，她對小伙子的不滿也不過是不同自己講話，沒陪自己吃飯，這些全是感情生活中常見的小事，但對于沒有太多情感經(jīng)歷的人而言，的確非常介意。尤其是關(guān)上門來獨自思量的時候，差不多要覺得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了。姑娘滿心委屈，受了冷落，但其實心上并有絕望，她只是有些氣，這個家伙都不會甜言蜜語來哄人，她稱自己的心上人為“狡童”，這是嬌嗔的責(zé)罵，也是甜蜜的呼喚，就像是現(xiàn)在情侶間有些傻氣的昵稱一樣，更多的是親昵。姑娘對小伙子的責(zé)備有限而且很有分寸，沒有冷酷的決絕之詞。這就是罵中有愛，恨中帶戀了。所謂“若忿，若憾，若謔，若真，情之至也”（陳繼揆《讀風(fēng)臆補》）。這也恰好說明了，這對小情侶的感情原本就很好，姑娘在內(nèi)心深處盼望著小伙能回來說上幾句溫言細語，自己也好與他重修舊好。

《狡童》的選材很小，年輕男女間的小情小愛小矛盾，遠不如《七月》那樣博大深遠。但就是這僅僅３８個字的小詩卻情真意切，構(gòu)思巧妙。

詩的兩章通過循序漸進的結(jié)構(gòu)方式，有層次地表現(xiàn)了女孩內(nèi)心忐忑，焦慮不安的逐漸累積。第一章中小伙子“不與我言”，第二章中則“不與我食”，這不是同時并舉，而是逐步發(fā)展的。所謂“不與我言”，當(dāng)然不是形同陌路，彼此無言，而是相聚共餐之時的尷尬沉默；所謂“不與我食”，是這種尷尬沉默在逐漸升級，直至對方不再來找自己吃飯了。而每章內(nèi)容的前兩句使用第三人稱敘述，像是在與女伴傾吐心中的不滿；后兩局則改用第二人稱，仿佛遇到心上人時當(dāng)面向他撒嬌訴苦的嬌嗔。愛情的小舟，遇到了一些風(fēng)浪，正在搖擺。但我們不必為姑娘的感情擔(dān)憂，這樣一位活潑可愛的姑娘，想狠下心來真的不理她，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古老的《詩經(jīng)》，傳達的是古今相通之情，只因語言簡奧，才會艱深難解?！多嶏L(fēng)·狡童》在其中已經(jīng)算得上非常直白的作品了，不僅女子的感情哀傷動人，女子的呼告也是明白如話，句句入耳。即便是如此，依然有一些緊緊抓住政治和教化的解讀，《毛詩序》認為這是一首政治諷諫詩，在諷刺鄭昭公偏激狂妄不能與賢人共事，鄭玄則認為是諷刺鄭昭公的權(quán)臣恣意妄為的惡行，至于朱熹則堅持了他對《鄭風(fēng)》的觀感，“此亦淫女見絕而戲其人之詞“。

對于這些放棄直白文本，而進行”深度挖掘“的見解，錢鐘書在他的《管錐篇》中有一番非常辛辣幽默的評論：“詩必取足于己，空諸依傍而詞意相宣，庶幾斐然成章……盡舍詩中所言而別求詩外之物，不屑眉睫之間而上窮碧落、下及黃泉，以冀弋獲，此可以考史，可以說教，然而非談藝之當(dāng)務(wù)也”?？甲C歷史，進行教育，看來都不是這首詩的本真之意，以詩歌最淳樸的那一面出發(fā)，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就是一位姑娘在表達戀愛中的小矯情，而正是因為這份小小的矯情，讓情感中的真實和坦然顯得更加珍貴。

本期配樂剪輯自祁瑤《云間路》、閆東煒《簡單與初夏》、周志華《仲夏荷花池》

第十八期：《國風(fēng)·王風(fēng)·揚之水》

我們在《詩經(jīng)》分享的過程中，往往會感動涌上心頭。這大概是因為詩經(jīng)的真摯，它蘊藏的歡樂是真摯的，它包裹的痛苦也是真摯的。這些真實的悲歡讓我們情動于中，也給予了我們直面現(xiàn)世生活的力量。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是一首戰(zhàn)爭分別的哀歌，它隨流水而動的愁緒，也是歷經(jīng)千年而不衰的真情。

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詞句注釋

揚之水：平緩流動的水。揚，悠揚，緩慢無力的樣子。一說激揚之水，喻夫。

不流：流不動，浮不起，沖不走。束薪：成捆的柴薪，喻婚姻，在此指妻。

彼其之子：（遠方的）那個人，指妻子。其，語助詞。之子：是子，這個人。

不與我：不能和我。戍申：在申國戍守。申是姜姓國，周平王的母舅家，在今河南南陽北。

懷：平安。一說思念、懷念。

曷（ｈé）：何。予：我。

束楚：成捆的荊條。楚，荊條，灌木，人多以之為柴薪。

甫：甫國，即呂國，在今河南南陽西。

蒲：蒲柳，枝細長而柔軟。

許：許國，故地在今河南許昌東。

譯文

平緩流動的水啊，沖不走成捆的木柴。那位遠方的人兒啊，不能和我駐守申國城寨。想念你啊想念你，哪時我才能回到故里？

平緩流動的水啊，也飄不起成捆的柴草。那位遠方的人兒啊，不能共我守衛(wèi)甫國城堡。想念你啊想念你，哪時我才能回到故里？

平緩流動的水啊，也流不動成捆的柳枝。那位遠方的人兒啊，不能與我守衛(wèi)許國城池。想念你啊想念你，哪時我才能回到故里？

揚之水，是平緩的流水，望見這平緩的流水，先民們心中生出了不同的情愫。因此，《詩經(jīng)》中以揚之水為題的詩歌在鄭風(fēng)、唐風(fēng)、王風(fēng)中各有一首，今天分享的這首出自王風(fēng)，從揚之水不流束薪起興，一唱三嘆，回蕩著士卒久戍不歸，思念家鄉(xiāng)和妻子的幽怨情思?！睹娦颉穼@首詩歌主旨的解讀是：“《揚之水》，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遠屯戍于母家，周人怨思焉。”

想要細致的了解這首詩歌，先要從它的背景談起?！巴躏L(fēng)”是東周王國境內(nèi)的歌謠。公元前７７１年，西周西北部的犬戎殺死周幽王，滅亡了西周。這就是我們熟知的“烽火戲諸侯”的故事的結(jié)局。公元前７７０年，幽王之子周平王姬宜臼，在一些諸侯的護送下東遷至洛邑，史稱東周，疆域在今天洛陽市一帶。犬戎的侵襲使得周王朝元氣大傷，軍事實力和領(lǐng)土范圍急劇萎縮，平王東遷后，雖然名義上還是中國的王，但已經(jīng)無力統(tǒng)轄日益強大的諸侯，因此平王的時代混亂動蕩，星火已經(jīng)遍布四野。

周平王的母親是申國人，申國又常受楚國的侵擾。周平王為了母親故國的安全，就從周朝抽調(diào)部分軍隊，到申國戰(zhàn)略要地屯墾駐守。楚國作為南方大國，實力強大，一向桀驁，而周王朝的衰弱更讓楚國行事無所忌憚，因此，戰(zhàn)爭的陰云籠罩在申國的上空。這就讓駐守的周朝士兵苦不堪言了，他們背井離鄉(xiāng)，在陌生的地方做著孤獨的異客，心中當(dāng)然滿是凄涼孤寂，而雖然周平王沒有派士兵去戍守甫、許兩國，申國、甫國和許國的國君，卻都是姜姓同族，在士卒們的眼中這三個諸侯國大概是不分彼此的吧。

在這首詩中，對妻子的思念與對征戰(zhàn)連年不得安生的不滿，混雜在一起，密不可分。征戰(zhàn)迫使人離開家鄉(xiāng)，而不能歸家則讓人更加厭惡戰(zhàn)爭。在士卒們的吟唱中，以平緩的水流載不動束薪為起興，這并不似隨口而為，其中大有深意。束薪就是被捆成捆的荊條。在詩經(jīng)中，束薪多比喻牢固的夫妻關(guān)系，后引申指婚姻。聞一多在《詩經(jīng)通義》“邶風(fēng)”條中說：“析薪、束薪，蓋上古婚禮中實有之儀式，非泛泛舉譬也?！碑?dāng)代著名的《詩經(jīng)》研究專家蔣立甫先生則認為：“風(fēng)詩中‘薪’常連及男女婚事，如《漢廣》：‘翹翹錯薪’；《南山》：‘析薪如之何’；《東山》：‘烝在栗薪’等。這大約與當(dāng)時婚禮的風(fēng)俗習(xí)慣有關(guān)?！c’、‘束楚’同此?！?br>

先秦時代，民間男女合婚時，男家送到女家的聘禮，除羔、雁之外，定有薪柴之類的象征物品。男家把柴用紅絨纏繞著送到女家；女家則把炭用紅絨纏繞著回贈男家。漢代婚禮中，用蒲、葦、卷柏、女貞等。卷柏、女貞固然屬于“薪”類，無可懷疑；蒲、葦亦歸于先秦時代的“薪”的范疇，因此這首詩中以“薪”、“楚”和“蒲”對舉，可見它們都可以稱為薪類。

這樣我們就不難理解詩歌開篇“薪”、“楚”、“蒲”所表達的寓意了，它們在婚姻和典禮中象征著子孫繁盛，天長地久的美好祝福，戍卒們實際上是在暢想自己與妻子的美好愛情。宋朝的歐陽修在解讀這首詩時，沒有執(zhí)著于束薪的作用，而是從場景的狀態(tài)進行闡發(fā)。他認為，“曰激揚之水其力弱不能流移于束薪，猶東周政衰不能召發(fā)諸侯，獨使國人遠戍，久而不得代爾”，這是說緩流載不動束薪的艱難景象，就如同周朝衰弱的處境，君王不能造福于民，反而使得人們生活在分離的痛苦之中。這種解讀恰巧表現(xiàn)了思念妻子之外，對戰(zhàn)爭的厭惡之情。

在詩歌句式上，這首詩采用不齊整的句式，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幾種，這說明詩歌帶有鮮明的口語化的傾向?？谡Z化句子，正好比較樸實，能夠真切地表達出下層人民出身的士兵的口吻，起到一種親切誠樸的效果。而三章句式完全相同，每章都在同一個地方換用兩個韻的寫法，結(jié)構(gòu)整齊，音韻和諧，節(jié)奏緩慢，適合抒發(fā)憂郁、沉重的心情。“懷哉懷哉，曷月乎還歸哉”一句反復(fù)出現(xiàn)三次，強烈的表達出士卒們心底深處最強烈而焦灼的思念。簡單直白的文辭，長短錯落的率性語句，唯有質(zhì)樸的思念和真摯的盼想，讓人永遠無法云淡風(fēng)輕的看待這份感情。

本期配樂剪輯自賈鵬芳《ホウ統(tǒng)あはれ》、李祥霆《紫花兒》以及周志宏《訴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