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娟和周蓉是《人世間》里兩個截然相反的女性。有個很微妙的現(xiàn)象是,很多人喜歡鄭娟這個人物形象,卻并不想成為她,與此正好相反的是,很多人討厭周蓉這個人物形象,但在內(nèi)心深處卻想成為她。
喜歡卻不想成為這個人,討厭卻想成為這個人,這背后到底是什么心理呢?
世俗來說,一個年長女性若有兒女要談婚論嫁,她想要鄭娟做兒媳,卻并不想自己的女兒嫁到別人家做“鄭娟”式的兒媳,她想要周蓉做女兒,卻并不想要一個“周蓉”式的女兒嫁到自己家。很微妙,卻又很真實,對不對?
所以,鄭娟是傳統(tǒng)的付出式女性,周蓉是現(xiàn)代的獨立知識女性,這兩個人物代表了完全不同的兩種女性形象,也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成長模式和對待世界的模式。
《人世間》的小說中,描述周秉昆第一次見鄭娟時,寫道:
“周秉昆沒料到鄭娟還是一個美人。
他看著她呆住了,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在他看來,除了她臉上沒有書卷氣,
此外她的美絕不遜色于自己的姐姐。
區(qū)別是:自己的姐姐有張眉清目秀的臉,
一雙大眼睛總是很有神,
目光總是那么自信,給人以意志堅定難以駕馭的印象;
而眼前的鄭娟有張峨眉鳳目的臉,
像小人書《紅樓夢》中的小女子,
目光里滿是恓惶,仿佛沒怎么平安無事地生活過似的。
她的樣子,會讓一切男人憐香惜玉起來。”
她們都是美人,一個有書卷氣,一個沒有。在原先的生長環(huán)境,鄭娟是“恓惶”的,“小女人”的,“從來沒有平安無事的生活過”,而周蓉卻是“自信”的,“意志堅定”的,“難以駕馭”的。這背后的故事是鄭娟被人強奸生下私生子,家貧難以自顧,而周蓉被一家人寵愛,尤其被周父偏愛,小小年紀敢于“私奔”尋愛。
面對接連不斷的苦難,鄭娟內(nèi)斂而沒有安全感。但周蓉的反應完全不同。
周蓉千里迢迢去貧瘠遙遠的貴州插隊尋找所愛,之后她的父親周志剛趕過去找她,多年未見,父親以為悲苦不堪的命運肯定已使她美麗不再——但事實是完全沒有。
“洞內(nèi)走出一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
端一大鋁盆擰過的衣服,
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在頭頂盤成蓬松的發(fā)髻,
用一截帶朵小紅花的樹枝隨便插住?!?/p>
貧瘠清苦里的美麗和浪漫,是周蓉一直帶著的氣質(zhì)和氣息。
之后,周蓉跟父親講述她的生活時,用小女兒的神態(tài)說:“爸,現(xiàn)在你女兒膽子可大了,可堅強了,可經(jīng)得住事兒了,就是你要和我脫離父女關系,那我也能想得開,也能正確對待?!睂τ趶男∈鼙M家人寵愛的周蓉來說,貴州插隊只是她主動選擇的“成長的磨煉”而已,“苦難”反而使她鍍了一層金。
而這是孤兒周蓉絕對不能想象的,她的老母親和盲弟弟都是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他們是她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牽掛,她先前所遭受的磨難都是被動被生活給予的,是她不想要卻必須承受的。
周蓉投奔的愛人馮化成成分不好,她跟父親講述當?shù)厝藢Υc馮化成的態(tài)度是“區(qū)別對待”,“他們跟我說話親親熱熱,跟他說話的時候冷若冰霜”,之后她撲哧笑了,父親問她為什么笑,她說“覺得好玩?!备赣H責怪他不可以把那樣的事當成好玩的事,她就說:
“爸,可以的,有些事你把它當成好玩的事,就會真的覺得挺好玩了,比整天愁眉苦臉想不開強多了?!?/p>
周蓉的自信就是這樣,包含著浪漫,也包含著樂觀。
她是明亮的,她是張揚的。
周蓉曾對大哥周秉義和冬梅的感情評論說:“哥,你不要心存幻想,以為將來會有我這么一個又是大美人兒,又有思想,同時心底也很善良的姑娘愛上你?!?
“愛是要靠激情來滋養(yǎng)的,
熱烈相愛的激情應該在愛人之間一直存在,
只有到了晚年才允許它慢慢化成柔情?!?/p>
所以,周蓉后來和馮化成漸漸沒了激情,三觀也不合之后,選擇了離婚。在小說中,女兒遠走法國,她也敢丟下剛剛結(jié)婚的第二任丈夫蔡曉光而一氣之下追過去,在法國自力更生,不僅將法語學的很棒,且修復了母女關系,也將女兒培養(yǎng)的很棒。回國后,為她“守寡”十幾年的蔡曉光依然愛她如初,兩個老年人迸發(fā)出像年輕人一樣的愛情激情。
周蓉活得十分自我,換言之就是“任性”,不顧及親人的感受,這是被很多人批判討厭的“點”。如果不是因為她“私奔”,母親也不會暈倒中風,女兒也不會十幾年回不到她的身邊。
但是她始終不改初衷,始終尊重自己的感受,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思想,她活的十分獨立。
圖片
周蓉的樣子讓人想起《飄》里的郝思嘉,很多人開始都不喜歡郝思嘉,因為她身上的標簽大多是“固執(zhí)”、“自私”、“任性”、“虛榮”這些不好的詞,她跟大部分女性都不同。很顯然,她不是傳統(tǒng)的女性,對于從小被教育要循規(guī)蹈矩的我們來說,她就像一個“異類”,她的存在簡直就是在挑戰(zhàn)大部分乖女孩的眼睛和神經(jīng)。但是越到后來,越多人愛上這個叛逆驕傲的南方公主,因為她富有個性的美麗,因為她不畏流言蜚語,因為她充滿張力的生命力,因為她面對戰(zhàn)爭能豁出一切保住家園。
周蓉和郝思嘉其實是我們最終想成為卻還沒有成為的樣子,尤其周蓉,學習能力很強,富有思想,從小得到過豐沛的愛,使她長大后能無所畏懼面對世界,這種獨特的女性魅力,讓她在人生的任何階段,都有愛人的能力,也被人愛。而在面對苦難時,她的抗壓能力和樂觀精神始終讓她能超脫其上,而不是深陷其中。
相對而言,鄭娟是傳統(tǒng)女性,周秉昆眼里的鄭娟是這樣一個女人:她幾乎沒什么防人之心,若對一個人好,便處處先考慮他的感受,寧肯為對自己好的人做出種種犧牲。誰和她聊天也長不了見識,她根本就沒什么與文盲家庭婦女們不同的見識,也沒什么人情世故。
簡單善良的鄭娟碰到了“好人”周秉昆,兩人相互扶攜,譜寫出另一段真摯的愛情之歌。鄭娟的存在,是為了成全他人,她在哪里,哪里就自動具備了家的溫暖和安定感,所以,她像我們的“媽媽”輩,一輩子眼里只有家人,做任何事情都把家人擺在第一位,而把自己放在卑微的最后,真的做是魯迅先生說的“孺子?!保骸俺缘氖遣?,擠出來的是奶”。鄭娟一生為家庭奉獻,一家老小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平和舒服,她從苦難中來,在苦難中歷練,一生受盡苦難,最后依然樸素堅韌,為他人遮風擋雨,讓人打心底敬佩愛戴。
以上,周蓉和鄭娟作為兩種女性的代表,沒有孰好孰壞,只是兩種不同的生存和成長狀態(tài)。只是普通人性在面對這兩種女性時,顯出了微妙的情感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