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一
“世界在下雨,哥哥?!盇悲傷地在紙上寫下這行字,然后抬頭看向窗外,黑暗中暴雨如注。
他將紙舉起,對著燈光久久地注視著,手臂細如樹枝。那顆老舊的鎢絲燈泡上沾滿了蠅蟲的糞便,昏黃的燈光透過黑點射向屋子的每個角落。
屋子不到十平米,有一張臟亂的床,床邊是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用了很多次的注射器,墻角有一個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桶,里面積了半桶尿液。
A趴在床上,渾身戰(zhàn)栗著,將手伸向桌子上的打火機。因為顫抖的緣故,他花了很大力氣才把打火機抓起來,然后按了下去,一束火苗倏然升起,照亮了A枯黃憔悴的臉,也照亮了桌子底下堆積成山的灰燼——A每夜都會燒掉一些紙,上面寫著對哥哥的話,他堅信這樣可以讓死人收到來信。
A將紙伸向打火機,慢慢地觸及火焰,紙角在高溫下開始蜷曲。
“??!”
窗外的世界突然變成耀眼的藍白色,又瞬間被黑暗埋沒,緊接著一聲震碎大地的雷霆從高空滾過,驚得A扔掉了打火機。
鎢絲燈泡猝然熄滅,房間里一片黑暗,只有一簇脆弱的火苗在地上燃燒。?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
陽光從窄小的窗戶直射下來,照在A臉上。
A醒了過來,感覺頭痛如裂,他在床上蜷縮扭動,雙手用力揉著額頭,過了很久才睜開眼。
“這是哪里?”
他環(huán)視著這間十平米的陋室,四周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木桶,陣陣惡臭正在從桶里飄散出來;床下有一朵灰燼和一個打火機。
A下了床,發(fā)現(xiàn)自己十分虛弱,四肢像被掏空了骨髓,他看著四周的物件,試圖喚起對它們的回憶,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更糟糕的是,當他回憶前夜所發(fā)生的事情時,發(fā)現(xiàn)記憶像潮水一樣悄然褪去了,徒留一片平坦的沙灘。最后他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想不起任何事了。
A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中央,像極速運轉的電腦一樣催動自己的回憶,但只激起了強烈的不安——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大腦里無限的空曠中只有一句話:世界在下雨,哥哥。
“哥哥是誰!”A尖叫了起來。
? ? ? ? ? ? ? ? ? ? ? ? ? ? ? ? ? 三
A沖了出去,外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依次排列著許多同樣的房間,此時每道門外都站著人,有成年男人和女人,也有一些渾身骯臟的小孩兒,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這是一棟破敗的灰色大樓,像貧民窟一樣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A的房間處于六樓,他看了一看兩邊,推開人群向樓下沖去。
樓下的世界一片混亂,街上行走著絕望的人群,每個人都在向別人詢問自己的身份;所有店鋪停止營業(yè),公路上塞滿了不知該去往何處的轎車,遠處一起連環(huán)車禍正發(fā)生,響起震天的爆炸聲,一個身穿警服的人看著那個方向,一臉茫然。
A四處行走,所到之處全部陷入瘋狂,而他自己就是這片瘋狂的造就者之一。
兩個小時后,他弄清楚了目前的處境——這座城市里每個人都遺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止如此,互聯(lián)網和線下紙質文件中,所有個人信息都被抹除,各種信息文件內原本是照片和姓名的地方,全部成了空白。
一夜之間,每個人都成了一座孤島。
中午的時候,A感到了饑餓,于是走進一家店門被砸碎的面館,發(fā)現(xiàn)熟食都被搶劫一空,兩米長的大型冰箱敞開著,門被粗暴地扯下,躺在地板的另一端,黃色的粘液從冰箱內部流到地面。
在街道的對面,與面館相隔幾十米遠處有一家中型超市,幾十個暴徒正在旁若無人地搶劫,他們面目猙獰,像石器時代爭奪獵物的野人一樣將購物車塞滿,但又很快被其他暴徒搶走,于是發(fā)生了肢體沖突,戰(zhàn)敗者像蛆蟲一樣在眾人的踩踏下扭曲哀嚎,而僥幸逃脫的人推著購物車沖出超市,頃刻間無影無蹤,
僅僅半天,文明就已經消失殆盡。即使遺忘了一切,人類也會永遠記得生存與暴力。
A沖向那家超市,加入了搶劫的行列,因為他突然間意識到,如果這樣發(fā)展下去,很快城市里就再也找不到食物了,那時將有大量的人餓死。
他奮力擠進熟食區(qū),食物已經所剩無幾了,但前來搶劫的人卻絡繹不絕,所幸他的身軀實在瘦小,可以從無數(shù)條青筋暴起的大腿與胳膊之間擠進去。
掙扎了十幾分鐘后,A搶出一只殘缺的速凍雞腿,然后迅速被人潮擠到后方。
這讓A沮喪萬分,但他明白,如果繼續(xù)爭奪下去,瘦弱的自己可能會命喪于此。
他瞥了一眼超市,搶劫已經接近尾聲,超市也即將被搬空,地上遍布著包裝紙和血跡。也許這間超市早就被主人遺忘了,就像一只被象群遺忘的小象,看著自己被鬣狗和禿鷲掏空,卻無計可施。
十分鐘后,A站街道的拐角處,一邊嚼著雞腿,一邊在上身的黑色夾克里摸索著——他早上蘇醒時渾身赤裸,找遍房間也只有這一套衣服,而他對這套衣服毫無印象。
片刻后,他將雞腿從嘴里抽出來,低頭看著右手,手里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赫良市S區(qū),龍梟。
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是沒有拇指的,本來是拇指的地方現(xiàn)在纏著紗布,而且血跡未干。
隨后在衣服的夾層里,A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槍。
? ? ? ? ? ? ? ? ? ? ? ? ? ? ? ? ? ? ? 四
傍晚時分,世界逐漸恢復平靜,人們開始接受眼前的處境:昨夜的暴雨過后,所有人都遺忘了自己的身份,唯一能記起的,是最后一件浮現(xiàn)在腦海里的事情。
秩序開始恢復,盡管遺忘了自我,但人們依然沒有失去本能,有的人知道如何操控火車,于是自愿前去開火車,以保證交通得以運行;有的人隨身攜帶著公文包,包里滿是政府文件,而且身材肥胖,于是被推舉為臨時領袖;有的人腦子里滿是專業(yè)知識,于是被任命為老師,負責教授那些無所事事,容易惹是生非的孩子。
也有些人,本身沒有任何能力,也沒有明顯特征可以彰顯其身份,只好去做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最后一件事,于是有很多人淪為了強奸犯。
而A比較幸運,他知道該去往何處,尋找何人。
“龍梟。”他在心里念著這個名字。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搭上了去赫良市的火車。
火車站熙熙攘攘,混亂不堪,維持秩序的人比乘客還要多,因為大多數(shù)人無處可去,只好志愿來此,以證明自己依然有存在的價值。
好在雖然人們的信息被抹除,但火車站的時間表依然正常,再加上很多人自愿充當火車司機,也有人熟知鐵道部運行系統(tǒng),于是火車站居然可以勉強運行。
車上人很多,此時人們已經冷靜下來,大都在互相交談。
“你覺得自己是什么人?”
“我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邊睡著一個女人,雖然想不起她是誰,但肯定不是我的老婆——她長的太丑了?!?br>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赫良市,我只記得這件事情?!?br>
車廂內滿是此類的聲音,氣氛沒有任何緊張或不安,反而有一絲興奮。
最受關注的是一名警察,他穿著沾了血跡和泥污的警服,在車廂內來回游走,安慰著受驚的人群。
“不要怕,一切都會過去的?!盇聽到他對人們說。
? ? ? ? ? ? ? ? ? ? ? ? ? ? ? ? ? 五
那道照亮城市的巨型閃電撕裂黑夜的時候,B正跪在距鐵門監(jiān)獄三公里的野外,用盡全力將石塊砸向身下的獄警,獄警頭部血肉模糊,鮮血被洶涌的泥漿卷走。
半個小時前,他越獄成功,罕見的暴雨和黑夜提供了掩護,讓他逃脫了十幾名獄警的追捕,只有一名獄警追了上來,而他的顱骨被B砸的粉碎。
“我來了!”他抬起頭迎向雨幕,閃電照亮了血腥的荒野,隨后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
清晨他被寒冷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泥濘的荒野中,全身衣物破蔽不堪,旁邊有一具穿著警服的尸體,面部慘不忍睹。他站起身望向四周,空曠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赫良市,兒子?!边@個念頭讓他困惑不已,因為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有兒子。
事實上,他已經想不起任何事了。
荒野一望無際,暴雨過后仿佛一片從未被涉足的沼澤,B站在其中,首次為世界的廣袤感到驚悚。在荒野西面的盡頭,一座城市隱約橫躺在那里。
“對不住了兄弟,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逢年過節(jié)一定給你燒紙?!盉在尸體旁邊徘徊良久,最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剝下了后者的衣服,用它換下自己的囚服。
兩個小時后,B趕到了城市,并發(fā)現(xiàn)城市里其他人和他一樣,都忘記了過去。
在和其他人一同經歷了惶惑和驚恐后,他在暮色降臨的時候冷靜了下來,并再一次確認了腦海里僅有的信息:“赫良市,兒子”,于是他搭上了去往赫良市的火車。
在火車上,B被當做救世主,因為只有他穿著警服,人們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警察,而警察就應該保護其他人,尤其是在如此特殊的情形下。
而B也接受了這個身份,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從車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撫慰著那些和他同樣迷茫驚恐的靈魂,試圖用他并不存在的勇氣建起一道防線,抵御充斥著整個世界的荒誕。
“不要怕,一切都會過去的?!彼麑θ藗冋f。
? ? ? ? ? ? ? ? ? ? ? ? ? ? ? ? ? 六
一直到深夜,A也無法入睡,他坐在過道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火車抵達的每一個地方都被瘋狂攻陷了。
“是全世界嗎?全世界都瘋了嗎?”A縮在椅子上,微微顫抖著,憔悴得像一堆木柴,來歷不明的寒冷正從他的皮膚鉆進骨頭里,讓骨肉發(fā)酸發(fā)癢。
火車駛過一片原野的時候,B走了過來,坐在A的對面,看起來疲倦極了?!叭藗兌妓恕!盉嘆了一口氣,目光朝向窗外,黑色的原野在鐵軌旁狂奔。
A瞥了后者一眼,有氣無力地說:“幸好有你。”他的視線轉向B,盯著他制服上的肩章,上面繡著“鐵門監(jiān)獄”。
在A眼里,對面這個人穿著不合身的制服,滿頭白發(fā),臉上刻滿了苦難所造成的皺紋,眼神里充滿了失憶也無法消除的警惕,這絕不是一個警察。
但他的制服突然讓A心頭掠過一絲惶恐,為什么呢?A想。
“你記憶里最后一件事是什么?”B問。
“哥哥?!?br>
A無法再說出更多的詞語了,酸癢像浪濤一樣一波波地沖擊著他,仿佛有無數(shù)條水蛭在血肉里爬行。
“我只記得兒子,但我根本想不起——”
B說話時側著臉,滿臉憂郁地望著窗外,絲毫沒有意識到A的異樣,當他扭過頭時,看見A面色蒼白,正極力蜷縮成一團,像即將爆裂的引擎一樣劇烈抖動著。
“你沒事吧!”
B緩慢而緊張地從座椅上直起身,將手伸向A,就在他即將觸摸到的時候,后者痛苦地大吼了一聲,隨即撲到地板上抽搐起來,像一只被澆了熱油的蠕蟲。
恐怖的哀嚎在車廂里炸響,所有人都被驚醒了,十幾分鐘后,衣衫不整與雙目腫脹的乘客們聚攏了過來,將蠕蟲般的A圍在中間。
“這是毒癮犯了!”一個人突然大喊。
人們將驚悚的目光投向說話者,又立刻撤回,再次將目光聚焦在A身上。
此時一道乳白色的光突然閃起,遮蓋了所有人的視野,同時所有人的耳朵里都響起了強烈的耳鳴。
? ? ? ? ? ? ? ? ? ? ? ? ? ? ? ? ? ? 七
A從蝕骨的酸癢中掙脫出來,漂浮在一片白色的蒼茫中,除了極遠處的黑點外,只有無垠的白色,像極了幼時被冬雪覆蓋的世界。
“幼時?我還記得幼時嗎?”A努力去回憶,卻只有白色。
黑點在靠近和擴大,像迷霧中的幽靈船一樣駛來,當它終于抵達的時候,A發(fā)現(xiàn)那不是幽靈船,而是一個人影。而當他仔細去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竟是五年前的自己——那時他十四歲。
A的身影行走在夜幕下的街頭,街面上積滿了被凍硬的雪,樹梢上慶祝新年所用的燈串,和店鋪門前所懸掛的燈籠,將紅色光芒投在硬雪上,又折射到A的臉上。街上偶爾有行人走過,但只匆匆一瞥,便扭頭離去。
他的臉面如同路面一般,積滿了被凍硬的淚水,他手中抓著兔子玩偶的耳朵,泣不成聲地朝前走著,喉嚨里模模糊糊地叫著“哥哥”,但這叫聲完全被哽咽蓋過了。
燈光逐漸暗淡,行人也愈加蕭索,A的啜泣像行將熄滅的燈光一樣微弱了下去。他站在一個黑暗的十字路口,把兔子玩偶提起來看了看,玩偶被火燒的一片漆黑,皮開肉綻,已經不能稱為一個玩偶。他抱著玩偶蹲了下去,哭聲又起。
“嘿,你哭什么?”有聲音從右邊的路口傳了出來。
A的哭聲立刻停止了,轉過頭驚訝地盯著路口,那里面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你哭什么呀?說你呢,過來!”對方聽上去有點不耐煩。
A站起身,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盯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黑暗。
“呲啦”一根火柴被劃亮了,A看到了聲音的主人——一個年紀比他稍大的男孩,渾身骯臟不堪,正坐在一堆垃圾中,將火柴往嘴上的煙頭邊送,他猛吸了兩口,火柴便熄滅了。
“來來來,坐這兒。”男孩招呼道,A順從地坐在他旁邊。
“我說你,大過年的,哭什么呀?”男孩熟練地吸著煙,手法幾乎和A的哥哥一模一樣。
“我哥死了,被人拿槍打死了。”A的頭垂的很低。男孩把煙放下了,扭過頭盯著A。
“你爹媽呢?”
“只有我哥?!盇的頭垂的更低了。
男孩把頭扭回去,又抽了一口煙:“哦,那就和我一樣唄?!?br>
長久的沉默后,男孩從垃圾堆中站了起來。
“走吧,跟我走吧?!?br>
“去哪?”A仰視著他。
“去我家?!蹦泻⑸斐隽耸?。
半個小時后,兩人來到了男孩的家,那是一座極其破舊的大樓,各樓層間三三兩兩地閃著燈光,和遠處城市中心的繁華喜慶相比,恍若隔世。
“在六樓。”男孩說。
A壯了壯膽,跟他走了上去。
所謂的家是一間一無所有的屋子。屋子不到十平米,有一張臟亂的床,床邊是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用了很多次的注射器,墻角有一個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桶,里面積了半桶尿液。
“隨便坐。”男孩自從上了樓就顯得很急躁,進屋后隨口招呼了A一句,然后急匆匆地沖向桌子,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塑料小包,又抓起注射器,將一些白色的粉末倒了進去,加水混合后,彈了彈注射器的外壁。
“剩的不多了?!蹦泻⒆⑸淦靼丛诟觳采希钗艘豢跉夂髮⒁后w推了進去,隨后呻吟了一聲,一動不動地癱倒在床上。
A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干什么,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十幾分鐘后,男孩蘇醒了過來,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極其沉醉地對A說:“真爽。”
“你這是干什么?”A忽然很緊張。
“它能讓你爽!”男孩跳下床,抓著塑料小包興奮地說,“對了,你不是死了哥嗎,來試試,肯定能讓你高興起來?!?br>
“我怕疼?!盇看著男孩手里的注射器,猛的搖頭。
“不疼的!一下子就進去了!”男孩又逼近了一步。
“不,我不要。”
男孩不說話了,臉色陰沉地走到門口,推開了門。
“那你走吧!”
A盯著外面的看了半晌,黑暗似乎無邊無際,只有極遠處的市中心才亮著燈光,幾聲爆竹聲遠遠地從那里傳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怯懦地問:“真不疼嗎?”
男孩又興奮了起來,關上門拉著A坐在床邊,“我剛才不都好好的嗎?大過年的,你也高興一下。”說完他利落地重復了剛才的動作,將裝有白色液體的注射器放在A面前。
“來!”
A伸出細細的手臂,男孩將仍殘留著血跡的注射器插了進去,然后緩緩推動。
? ? ? ? ? ? ? ? ? ? ? ? ? ? ? ? ? ? ? ? 八
A從白色中猛醒過來,看到自己以怪異的姿勢趴在地板上,周圍站滿了乘客 ,每個人都神色各異。他的心微微戰(zhàn)栗了一下,在剛才那道白光里,所有人都瞥見了自己的某個過去,而A看到了自己初次注射毒品的畫面。
“小輝......”A呢喃著那個男孩的名字,一陣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從心頭涌過。
人們沉默而震驚地站立在原地,四下只有火車碾過鐵軌的聲音,幾處籠罩在昏黃燈光的村莊從窗戶上迅速掠過。半晌后,一個女人尖叫了起來,赤著腳朝車頭的方向沖了過去,所有人都聽到她在喊:“停下來!我絕對不能去赫良市!”
人群無言地散盡了,A看到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人如釋重負,有的人滿臉驚恐,有的人一臉難以置信,有的人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在無數(shù)個背影的最后面,A看到一個男人無聲地抹著眼淚。
“你感覺怎么樣了?”
A抬起頭,看到一雙布滿風霜的手,再往上是B的面孔。
“我沒事了。”A抓著那雙手艱難地起了身,當在椅子上坐穩(wěn)后,看到B正以懷疑的目光注視著自己,這讓A感到不寒而栗——不僅僅是因為這雙眼睛含有懷疑,還因為它比之前多了仇恨和憤怒。
“你看到了什么?”B問。
A沒有說話,只是扭頭看著窗外蒼茫的夜色,并在車窗的倒影中發(fā)現(xiàn)B也在看著窗外,于是問:“你呢?”
B也沒有說話。
他絕對不會向任何人說起自己所看到的——在那道白光里,他看到自己曾是農民工,被販毒的包工頭誣陷后含冤入獄,在獄中整整受了七年折磨,最后在那個暴雨之夜,他在四名牢友的幫助下,以兩名牢友被槍殺的代價越獄而走,并在途中砸碎了一名獄警的頭顱。
“鐵門監(jiān)獄”四個字像燙了金似的刻在衣服右肩上,B側著身長久地盯著它,然后向地面吐了一口口水。
火車像黑色的巨獸,在黑夜中狂奔而過,載著無數(shù)人的幸福與不幸沖向未知的城市。
第二天,乘客們才逐漸明白那道白光的含義——那并非真實存在的白光,而是人們的意識暫時被抽離,進入自己被封存的記憶世界,得以窺視部分記憶。
一旦明白了這一點,很快就有人給它起了名字:閃回。
? ? ? ? ? ? ? ? ? ? ? ? ? ? ? ? ? ? ? 九
黎明來的格外遲緩。
在之前的夜里,火車像所有乘客的心一樣時快時慢,甚至一度停了下來,因為閃回過后司機發(fā)了瘋,說他突然想起自從妻子臥軌自殺后,便發(fā)誓再也不開火車。
火車在黎明將近的時候停了下來,司機執(zhí)意不再回到駕駛室,并且好幾次試圖從車上跳下去,有幾個乘客乘此逃下了車,但大多數(shù)乘客央求司機把火車開到赫良市,直到B忍無可忍后一拳砸破了他的鼻子,他才答應把火車繼續(xù)開下去。
車內比之前沉默了很多,再也沒有人猜測自己的過往,而且人們像逃離瘟疫一樣遠遠地躲著A,沒有人愿意接近一個癮君子——除非自己是一個砸碎過獄警腦袋的逃犯。
B一整天都和A待在一起,這讓他覺得心安,因為對方是和他一樣墮落的人。
“你昨天毒癮犯了?!盉若無其事地對A說。
A膽怯地瞄了B一眼,卻發(fā)現(xiàn)對方正在盯著自己的斷指,于是他下意識的將右手藏進袖子里。
過了一會兒,A用下巴指了指B的肩章:“這不是你的衣服吧?”
B沒有回答。
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里,兩人再也沒有說其他的話,B一直看著窗外,而A一直研究著那張紙條,并時不時瞥一眼B?,F(xiàn)在他已經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怕那身警服了,他把手伸進衣服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槍還在,這讓他心安了不少。
第二次閃回在深夜,乘客們都入睡了,A和B抵著頭睡在兩張連在一起的座椅上,突然一陣尖銳的耳鳴聲將B從睡夢中驚醒。
B猛地睜開眼,只看到白色,漫無邊際的白色,一切都如同上次所見。
在白色中,B看到自己背著沉重的蛇皮袋行走在一條鄉(xiāng)間小路上,他看上去和現(xiàn)在極不相似,頭發(fā)沒有這么白,眼睛里也沒有那么多仇恨。
“爸!你別走!” 小孩子的哭喊聲遠遠地響起,在B身后的村莊深處,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兒哭著向他追來,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正在自家門前窺望這一幕。
一個男孩兒被泥土地上的凸起絆倒了,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這讓他的哭聲更凄厲了,他趴在地上哭叫著:“哥......哥,你等等我......”
前面的男孩兒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弟弟,又望了望B的背影。這時一個女人的罵聲響了起來“你們兩個要死?。〔蛔屇惆秩ゴ蚬?,咱娘幾個吃啥?”
女人從一條巷子的轉角沖了上來,地上的男孩見狀立馬爬了起來,趕上哥哥繼續(xù)向B追去,但女人最終追上了他們,分別給了一巴掌,然后用兩條胳膊緊緊地抓住他們。
“每回都這樣,每回都讓人家看笑話,你們兩個能不能長點心?”女人很是氣急敗壞。
B這時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女人看見了立馬朝他大喊:“你趕緊走!別回頭看!”B在臉上摸了摸,頭也不回的走了。
畫面閃過,B看到自己拿著車票登上了一輛長途汽車,車票上印著:赫良市xx車站至馬蘭市xx車站。
汽車在路上顛簸了一天一夜,B下了車,拿著地圖在城市的高樓間穿梭,好幾次有出租車上前詢問,但他都只是擺了擺手。當背著蛇皮袋來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的衣服內襯已經被汗浸透了。
那是一片正在建筑中的工地,工地還沒有正式開工,里面三三兩兩的行走著和他一樣的工人,四處立著殘缺不全的毛坯樓和腳手架,三輛黃色的挖掘機停留在成堆的砂石中間,像三頭奄奄一息的巨獸。
他拖著蛇皮袋走進一座臨時搭建的活動板房里,和工友們一一打招呼后,將蛇皮袋里面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一個鐵皮儲物柜里,然后爬上一張鐵架床的上鋪,快速地打起了鼾。
在隱隱約約中,他聽到有個工友小聲說:“咱們工頭吸了毒了......”
白色的世界破碎了,B從中驚醒,尖叫著:“兒子!”,但沒有人在意他的尖叫,因為此時車內已經一片混亂,像一座徹底失控的瘋人院,每個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叫喊著什么。
B用力按了按胸口,喘著氣對旁邊的A叫道:“我想起來了,我想起我的兒子了!已經七年了!他們就在赫良市!”
但沒有人理他,B的目光瞥過去的時候,看到A縮在座椅上,淚流滿面。
? ? ? ? ? ? ? ? ? ? ? ? ? ? ? ? ? ? 十
A在白光中看到了關于那個男孩的一切。他叫小輝,是過去五年里和他相依為命的人。
A知道自己有一個哥哥,也知道哥哥死了,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現(xiàn)在唯一能想起的人,就是小輝。
小輝比A大兩歲,A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也許他自己也忘記了。在遇到A之前,小輝已經在城市里流浪了數(shù)年,他們相遇的那天晚上是大年夜,當時的小輝拾了一天的荒,正坐在最后一個垃圾堆里,準備抽完撿來的煙屁股,然后回那個平民窟里注射毒品。
他兩個月前從另一個流浪漢那兒品嘗了毒品,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不久后在一次爭執(zhí)中打暈了后者,搶走了他身上所有毒品。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白色粉末意味著什么,只知道能讓他爽,后來遇到A,他也想讓A爽。
那夜過后,僅僅兩天,他們就在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用光了所有的毒品。當他們從宿醉與迷亂中蘇醒的時候,看著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小輝第一次意識到:這玩意兒終有用盡的一天。兩個人在那個下午陷入了真正的恐慌,雖然只有短短兩天,但A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離不開它了,而小輝的饑渴感則更強烈。
入夜后,小輝從床底掏出一個陶罐,將它砸碎后里面是一堆破舊皺縮的零錢,價值最小的是一分錢硬幣,最大的是二十元紙幣,小輝把他們全部抓進衣袋里,朝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A問
“找大牛?!毙≥x沒有再說話,徑直離開了。
A沒有再問,他知道大牛是誰,就是那個被小輝砸暈然后搶走所有毒品的流浪漢。
小輝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黎明,A還醒著——他實在無法入睡。屋子的門被推開后,黎明的第一縷微光正好投在小輝背后,A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的身軀比之前彎了許多,緊接著小輝搖搖晃晃地走近A,還沒到床邊就跪在了地上,這時A才看清他的臉有多慘不忍睹。
他的臉像一塊泡過水的發(fā)霉面包,青一塊紫一塊,并且嚴重腫脹。
“你怎么了!”A尖叫道。
小輝來不及說一個字就暈過去了。
A幾乎用了畢生最大的力氣才把小輝抬到床上,然后替他脫了衣服,并發(fā)現(xiàn)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沒有——既沒有零錢,也沒有白色粉末,而他的身體上則遍布著淤青。A幾秒鐘內就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他去找大牛,非但沒有買到毒品,反而被搶走了所有錢,而且被毒打了一頓。
小輝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這半個月里,A獨自一人游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里,按照小輝的指導搜索著垃圾堆,從中尋找可變賣的廢品,再拿去廢品站賣掉,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撿到沒吃完的飯盒或一兩枚硬幣。
期間小輝犯過兩次毒癮,A犯過一次。
毒癮犯的時候,他們像垂死的野獸,在小屋子里哀嚎掙扎,小輝有好幾次試圖用頭去撞墻壁,如果沒有A攔著,他肯定會撞碎自己的腦袋。半個月下來,兩個人都變得形銷骨立,而且布滿傷痕。
半個月后,小輝可以下床了,他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牛,但這次依舊一無所得。
“沒關系,你看他這次都沒有打我,上次打得那叫一個狠吶?!毙≥x安慰A道。
又過了一個星期,小輝第三次去找大牛,這次他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小包白色粉末,興高采烈地對A宣布:“我們以后有用不完的粉!”
小輝告訴A:大牛表面和他們一樣,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但他販毒,而且他現(xiàn)在允許自己做他的下線,只要活干的好,什么都會給。
于是不久后,A和小輝成了某個販毒組織最底層的員工——他們年紀尚幼,深受毒品與貧窮的控制,而且沒有任何親人,甚至連名字都遺忘了,像無名的老鼠一樣穿梭于城市的地下世界,向各個階層運送著毒品。他們是最廉價和最安全的罪犯,他們不會出賣任何人,只需要偶爾賞賜一點毒品。
五年里,他們像兩個被全世界拋棄的靈魂,在那間十平米的小屋里相依為命,以毒品和垃圾為食,共同在本該最燦爛的年齡里,成長成了這個社會上最為人所不齒和厭棄的生命。他們也像兩根將死的枯樹,在荒漠中緊緊地將根莖纏繞在一起,互相吸取營養(yǎng),互相腐蝕,依附著對方為生。
他們都清楚,一個死去,另一個也無法獨活。
但小輝死了。在白色的閃回中,A看到自己抱著小輝中槍的尸體,跪在草叢中沖著世界咆哮。
“龍梟!”
他現(xiàn)在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了,也知道衣服夾層里那把槍是為誰準備的了。
半個月前,小輝像以往一樣去“取貨”,接頭人是大牛,地點在某個被廢棄的幼兒園里。A知道那個地方,那個幼兒園距他們的“家”并不遠,三年前燒了一場大火,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園長還是坐了牢,從此就廢棄了;如今那里被瘋長的植物占領,爬山虎和苔蘚覆蓋了昔日的灰燼,除了流浪漢和孤魂野鬼,沒有人會去那里。
小輝從來不允許A一同前去,“這活兒人多了不好干”,他總是這樣說。
那天一直到深夜小輝都沒有回來,兩點過后,心慌意亂的A沖進黑夜,趕往那座幼兒園。當他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來到黑峻峻的幼兒園前,不顧胳膊和胸口的皮膚被大面積擦破翻過圍墻,并在雜草中搜尋了半天后,看到小輝躺在曾經的食堂墻角,雙眼無神地盯著月亮,地上流滿了鮮血——他胸口中了槍,已經死去多時了。
A抱著小輝的尸體,跪在廢棄幼兒園中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在一個廢品回收站里找到了大牛。
“我從來沒聽說過小輝這個人?!贝笈F沉怂谎?,目光閃閃爍爍地說。
A知道人不是大牛殺的,否則他不會再出現(xiàn)在這個城市里,而且大牛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這五年里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很照顧自己和小輝,甚至有一次私下勸他們說,毒品這玩意兒別再碰了。
他沉默地盯著大牛,和背后三個染了黃毛吸著煙頭的小子,十幾秒后,大喝一聲,咬下了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告訴我!”他用沾滿血液的嘴吼道。
大牛一陣顫栗,而背后三個黃毛小子像看到厲鬼似的扭頭逃掉了。
最終,A用自己的右手拇指換來了答案:小輝不甘心自己依然是五年前的樣子,他想要更多的錢和更多的毒品,但上面不同意;當小輝威脅他們,自己已經暗中掌握了某些資料,隨時都可以向警察揭發(fā)的時候,上面決定除掉他。下手的人叫龍梟,已經連夜逃往赫良市避風頭了。
說完一切后,大牛沉默了一陣,然后給A懷里塞了一把手槍。
“這是我去年偷偷弄的,一直隨身帶的,還有兩發(fā)子彈。我沒能救下小輝,他自己找死。但我告訴他們,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們答應我不碰你。別再回來了。”
? ? ? ? ? ? ? ? ? ? ? ? ? ? ? ? 十一
火車像暴怒的巨龍一樣沖入了赫良市,并在距離火車站還有幾十公里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失控,在本該減速的路段卻依然加速狂奔著,當人們沖進駕駛室的時候,發(fā)現(xiàn)司機已經割腕自殺。
近在咫尺的災難比閃回所帶來的恐懼更加具體,絕望像洪水一樣席卷著車廂的乘客,直到一個年輕男子自告奮勇地進入駕駛室,代替先前的司機操控火車,并勉強使火車的速度降低后,乘客們才逐漸安定下來。
火車最后以近乎毀滅的姿態(tài)沖進車站,并在猛烈撞擊到另一輛未發(fā)動的火車的尾部后終于停了下來,盡管早有防備,但還是有許多人人在撞擊時受了傷。
所幸A和B都毫發(fā)未損,火車停下后,他們隨著洶涌的人群擠下車,不約而同地看了火車最后一眼——它的車頭已經徹底報廢,并且有部分車節(jié)已經脫軌。
“你要去找兒子嗎,已經過了這么多年,他們肯定變得認不出了?!盇問。
“不管過了多少年,我都是他們的父親?!盉的視線越過人潮,投向某個方向。
“那祝你好運?!?br>
“你呢?”
“我......我要去找一個人。”A摸了摸口袋里的搶。
“祝你好運?!?br>
于是他們就此別過,朝各自的過往走去。
此時的赫良市仿佛正處于《圣經》中的審判日,A一走出車站就看見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體,它的衣服被扒光,近乎赤裸地平躺在車站的臺階上;不遠處的大型商場從三樓往上都在大火里燃燒,樓下有十幾個人在朝里面扔著燃燒瓶和磚塊;商場旁的大路上散亂地停著轎車,自動報警器瘋狂地尖叫著,在它們的盡頭,一輛軍用坦克側翻在那里。
A相信赫良市的人們也經歷了數(shù)次閃回,否則不會出現(xiàn)這樣可怕的景象,因為記憶殘缺不全的人比毫無記憶的人更瘋狂。
s區(qū)并不難找,因為車站門口就張貼著整個城市的巨幅平面圖,A俯上前研究了半天,弄明白s區(qū)的大概位置后,走到街上扶起一輛自行車,騎著它朝目的地趕去——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為自己不會駕駛汽車而痛心疾首。
A懷著復仇的怒火在公路上狂奔了兩個小時,等終于抵達s區(qū)后,并漫無目的地游蕩了一下午后,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他對這個叫龍梟的人一無所知,唯一的信息就是他槍殺了小輝,然后逃到了赫良市;而如今局面如此混亂,龍梟很可能早就不在這里了,就算在,他也認不出來。
他孤獨而絕望地走上街頭,站在天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赫良市,那張紙條已經快被揉爛了,他將紙條展開,反復地觀察,試圖找到某條至關重要的信息,但除了那行字外什么都沒有。A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將紙條扔了下去。
紙條像白色的羽毛一樣朝天橋下的層層霧靄墜去,一直墜向霧靄下看似平靜卻瘋狂至極的人世。
紙條徹底被吞沒后,一道席卷世界的白光從天橋下升起,快速地朝A包圍過來——他迎來了第三次閃回。
? ? ? ? ? ? ? ? ? ? ? ? ? ? ? ? ? ? 十二
“哥......哥,你等等我?!笔q的A趴在泥土地上,朝不遠處的男孩哭叫著,男孩猶豫不決地看著他和前面即將遠行的男人,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罵罵咧咧地從后面追過來,兩個巴掌后將他們牢牢抓在懷里,并催前面的男人快走。男人摸了摸臉走了,背影漸行漸遠,A和哥哥的哭號聲響徹整個村子。
他們記不清這是父親第幾次離家了,他每年只回來一次,在家短暫停留幾天后就又離開了,聽母親講,他們的父親在很遠的馬蘭市賺錢。
“你爸在給人家蓋大房子呢?!蹦赣H總是不無驕傲地說。
每次父親離家的時候他們都要在后面追著哭著,因為他們看著那個背影,總是覺得父親再也不會回來了;母親每次都會給他們每人一巴掌,然后他們在家哭幾天,等哭累就停下來,繼續(xù)他們的生活。
但這次他們的生活沒能繼續(xù)下去,半個月后,他們的母親被尚未消融的冬雪所害,失足滑入距村子七八里路的池塘里,等人們前來尋找的時候,尸體已經在水面上浮了半天了。
親戚朋友們第一時間聯(lián)系A遠在馬蘭市的父親,但一個星期過去了都沒有聯(lián)系到,當親戚們派人去他所在的工地尋找時,工友們竟異口同聲地說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葬禮很快結束了,A和哥哥沒怎么哭,他們還過于年幼,對死亡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這下沒人阻止他們去找父親了。所以當親戚朋友們在商量兩個孩子的撫養(yǎng)問題時,他們偷走了母親的遺產——包在布里的三千塊錢——義無反顧地奔向了馬蘭市。
他們尋找了三天,晚上住在不需要身份證的黑網吧里,白天則在市內奔波,尋找正在新建的樓市,但除了被四處驅逐外一無所得。
第三天夜里,當哥哥準備掏錢去付20塊錢的通宵網費時,發(fā)現(xiàn)錢不翼而飛了。
在接下來的夜晚里,他們像即將被燙死的螞蟻一樣,先是摸遍了身上所有地方,恨不得把皮膚和骨肉都揭開去看,然后又爬遍了網吧桌椅底下的每一寸水泥地,最后又跑遍了白天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后半夜過后,他們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丟了所有錢。
網吧老板仁慈,依然留他們在電腦椅上睡了一宿,第二天,給了他們二十塊錢,讓他們去自謀生路。
夜里他們彼此無言地行走在喧囂的街頭上。
“我們回去吧,哥?!盇聲音顫抖著對哥哥說。
“好。”男孩只說了這一個字。
“你還記得怎么回去嗎?”
男孩心頭一涼,停下了腳步——在他的人生中,這一刻他首次意識到,自己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所生長的地方是什么地方。當初來赫良市的時候,他們去村里大人常去的車站買了直達的汽車票,迷迷糊糊地在車上度過了三天,下車時已經在赫良市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去過汽車站,向售票員掏出那二十塊錢說自己要回家,卻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售票員報警的時候他們逃走了——于他們而言,警察是絕對危險的存在,因為早在村子里的時候,他們就聽其他沒爹沒娘的孩子說過,大城市里的警察窮兇極惡,會將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抓走。他們也曾毫無目的地朝同一個方向狂奔,試圖能逃出這個城市,卻最終被海岸攔住了。
于是當在街上地下通道的拐角處度過一夜,并在寒冷和饑餓中驚醒的時候,他們就渾然不覺地淪為了這個城市內流浪兒的一員
在之后的兩年里,A和哥哥像流浪狗一樣蝸居在一個棚屋里,棚屋位于一小片荒野的邊緣,是哥哥花了兩天時間,用粗壯的樹干和撿來的油布搭成的,并在這兩年間逐漸變得牢固。雖然一年后,他們終于弄清楚自己的故鄉(xiāng)是一個叫“杏林村”的小村落,但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因為他們明白自己已經和過去的生活徹底決裂了。
兩年下來,棚屋里攢了不少東西,有從各處撿來地廢棄家具,有哥哥偷來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也有一兩本書。哥哥深夜里會去街上,當沒有行人后,便用錘子砸碎路邊車的玻璃,從里面偷出東西去賣,得來的錢給A買點吃的或書——他總是惦記著A有一天會重新回到教室。
A總覺得生活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雖然冬天的風極其刺骨,夏天棚屋里滿是蚊蟲,但夜里可以和哥哥在棚屋里用破鐵鍋煮湯喝,或者一起在荒野里注視星空。
什么樣的生活不是生活。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西服打領帶的人帶著幾個農民工來到荒地,轉悠了半天后來到棚屋,朝里面看了一會兒,然后對不知所措的A說:“你們不能在這兒了,這兒要建樓了?!?br>
第二天,那幾個農民工模樣的人又來了,肩膀上扛著斧頭和電鋸,來到棚屋前就開始拆。
哥哥提著撿來的破爛鐵锨沖了出去,A像受驚的狗一樣安靜地瑟縮在棚屋角落里,他聽到哥哥和那幾個大人的爭吵,聽到鐵锨砸在地面上的撞擊聲,但始終不敢出去。
半晌后,哥哥完好無損地走了進來,說他們都走了。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那些人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從那天開始,A發(fā)現(xiàn)哥哥變了,時而躁動不安,時而沉默寡言。當A去問的時候,哥哥說:“別問了,你不懂?!彼f完沉默地盯著地面,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又開口說:“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br>
A不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從那天開始,哥哥待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長了,而且從不告訴A自己在干什么。有好幾次,A看見哥哥出現(xiàn)在荒地的另一頭,朝棚屋走來的時候,背后不遠處有幾個大男孩兒在盯著看,這讓A很害怕。
在之后的某個深夜,哥哥從床上悄無聲息地爬起來,走出了棚屋。A一直在裝睡,等哥哥走遠后便跟了上去。
A遠遠地跟著他,看著他一路走向城市邊緣,最終走進了一個小樹林里。不遠處的路燈射進那里,照得小樹林像一片詭秘的墓地,在影影綽綽的樹影下,站著五六個人,還有一個人跪在地上。A遠遠地蹲在一片灌木后面,看著哥哥朝那群人走了過去。
哥哥加入了他們,和其中一個人交談了半天,然后那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抓在手上舉了起來,哥哥指著跪在地上的人,對旁邊其他人大聲喊著什么,似乎在爭執(zhí)。
爭執(zhí)持續(xù)了半天,那人突然伸手給了哥哥一巴掌,后者被掀翻在地。
A試圖捂住嘴,但尖叫聲還是從指縫里擠了出來。一個人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追了過來,A從地上爬起來,像野兔一樣開始奔逃。
“砰!”
槍聲遠遠響起響起,A的心顫抖了一下,腳步幾乎停了下來,他強忍住回頭看的欲望,沒命地沖前面跑。
“哥哥,他們開槍打死了哥哥!”
那聲槍響像惡鬼一樣追逐著A,他拼盡全力漫無目的地逃竄,一邊跑一邊大聲哭著,一邊哭一邊大聲叫著“哥哥”。A不敢回棚屋,因為他隱約意識到,回去就是找死。
A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全身的肌肉酸痛麻木,肺仿佛快要沖出胸膛,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街邊,黎明的微光從他頭頂升起,賣早餐的小販推著餐車開始走上街頭。
后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推著自行車從朝陽的方向走來,在經過A身邊時停了下來;他用腳輕輕踢了一下A的頭,當看到A緩慢地睜開眼睛,并呻吟了兩聲后,便搖了搖頭走開了。
A拖著酸痛的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用力揉了揉眼睛后,爬進路旁沒有人的小巷子里。
一直到太陽西沉,再也沒有陽光照進巷子后,A才走出來。他懷著一絲希望跑到昨晚那片樹林,卻只看到一灘凝固的鮮血,他站在原地哭了半天,哭累后便跪在了地上。
世界此刻變得無比龐大,A抬頭仰望著天幕,初次因孤獨而心驚膽戰(zhàn)。
第一顆星星從暮色中浮現(xiàn)的時候,A站了起來,一聲不響地趕回了棚屋,這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能去的地方。
但他在距離荒地還有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荒地中原本是棚屋的地方,此時燃燒著熊熊烈火,幾個農民工站在巨大的火堆旁邊吸煙邊收拾著家伙,濃煙從廢墟上升起,一直飄到了落日的方向。A遠遠地看著,一直等到天黑,那些人都離開后才敢上前。
棚屋已經徹底成了灰燼,A撿了根樹枝在灰燼里撥弄,暗紅的火星倏然騰空。他找了很久,最終只找到一個面目全非的兔子玩偶。
夜幕完全降臨,一個巨大的煙花在遠處的高空爆炸,A回過頭注視著它好一陣,然后抹了抹眼淚,抓著兔子玩偶的耳朵離開荒野,一步步走進了黑夜深處。
白光消散,A站在天橋上注視著底下的深淵,淚流不止。
“哥哥”
A抬起頭,目光越過天橋投向極遠處,他知道,在那個方向有一座村莊。
? ? ? ? ? ? ? ? ? ? ? ? ? ? ? ? ? ? 十三
C將車停在麥田前面,隔著車窗忐忑不安地眺望著,在麥田的盡頭隱約有一個村子,此時籠罩在濃霧中,像海市蜃樓一樣虛無縹緲。
“杏林村......”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試圖喚起對童年的印象。
集體失憶發(fā)生的時候,他剛剛來到赫良市,在第一次閃回中,他看到自己的童年是在赫良市附近的杏林村度過的。
? ? 之后他又經歷了兩次閃回,雖然有很多記憶蘇醒了,但近三年發(fā)生了什么,自己為什么來到赫良市,則沒有絲毫頭緒。杏林村成了唯一可以向他提供真相的地方,于是當赫良市的人們因為失憶而徹底瘋狂的時候,C開著車沖向了杏林村。
C將車熄了火,走下車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踏進了麥田。
十幾分鐘后,當他穿越整片麥田,站在村口的時候,才明白籠罩著村子的根本不是霧,而是煙。滾滾的濃煙正從村子深處涌出來,從村口蔓延到麥田,給麥田的前端披了一層薄紗;而從村口望進去,里面一片乳白,只能隱約看見被煙埋沒的屋檐。
噼啪作響的燃燒聲,夾雜著什么人的狂叫,順著濃煙傳了出來。
“有人被困住了嗎?”這個念頭瞬間在C的腦海中響起,他脫下外套捂住鼻子,毫不猶豫地沖進了村子。
? ? ? ? 雖然村子里滿溢著濃煙,但C一路沖過去,沿途并未看見匆忙的人影四處跑動,只有越來越近的狂叫聲。最后在接近村子盡頭的地方,他看到了三個正在冒濃煙的草垛,以及一座幾乎已經被燒毀的房屋,一個人影默默地站在烈焰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房屋燃燒。
? ? “你沒事吧!”C朝那人大喊了一聲。
? ? 那人倏然抖動了一下,回頭看向C。
? ? ? ? C瞬間疑心自己看到了鬼——那人穿著黑色夾克,極其干瘦,頭頂是黃褐色的稀疏毛發(fā),臉色青黃,此時因為火光的緣故又添上了一抹黑紅,并且有明顯的淚痕。
此人正是A,自從他想起哥哥和故鄉(xiāng)后,便毫不猶豫地趕到了杏林村。
“你沒事吧?!盋又輕聲問了一句。
A忽然長嘆了一口氣,頹然地坐在地上,抹著眼睛說:“我沒事,就是這火熏得眼睛酸,房子看來要燒光了。”
他告訴C,這里是自己的故鄉(xiāng),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了,昨天他在閃回中想起了這一切,便立刻趕了過來,卻發(fā)現(xiàn)村子早就荒廢了,里面一個人都沒有。
“我正準備回去呢,都已經走到村口了,回頭一看,不知道怎么著了火,又趕緊跑回來了?!盇有氣無力地干笑了兩聲。
“你不是說這村子沒人嗎,怎么會著火呢?”C問。
“可能是我走的時候不小心,把煙頭扔到草垛上了吧。”A又干笑了兩聲。
C走上前伸手將A扶了起來,“我也剛剛趕到這個村子,車還停在外面,走吧,去我的車里喝點水。”
A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然后將外套向草垛,早已焦黑的草垛霎時燃起一片火光,“走吧,反正這屋子也沒人要了?!彪S后他拍了一下C的肩膀,以示感激。
臨走前,A回過頭,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燃燒的房屋。C不知道,這是A小時候住過的家,他更不知道,這把火是A故意放的。
? A昨天深夜就趕到了杏林村,他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走過當年和哥哥哭送父親離開的小路,走過淹死了母親的池塘——那片池塘早已干涸,里面長滿了兩米多高的蘆葦——最后找到了幼時住過的家。
家門緊閉著,上面閂著一把黑色的大鎖,A趴在門縫朝里面望,只看見一片黑暗,如同自己過往的人生。
A坐在家門口對著月光哭了一晚上,天亮的時候,在狂笑聲中一把火燒了整個屋子。
? ? ? ? ? ? ? ? ? ? ? ? ? ? ? ? ? ? ? 十四
A坐在C的車前面,隔著麥田遙望杏林村,煙霧比之前更加濃了。
“為了這發(fā)瘋的世界,來兩口吧,就算啥都想不起來了,酒還是酒。”C從后備箱里掏出一瓶二鍋頭,擰開靠著A坐下,仰頭向喉嚨灌了一口后遞給A。
A接過二鍋頭,細細地抿了一口。
“你從哪來的?”A放下酒問。
“不知道,最近三年的事情我都記不得了,只記得小時候在這里住過,于是就來了,但沒想到如今這里一個人都沒了?!盋瞇眼盯著村子,似乎在回憶很多往事,“你呢?”
“事情發(fā)生的時候我在馬蘭市,只知道要來赫良市找個人,人沒找到,倒想起了故鄉(xiāng),就來了?!?br>
“那我們是老鄉(xiāng)啊,而且我也在馬蘭待過幾年!”C拿過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摟住了A的肩膀,“你還記得什么家人嗎?”
“我本來有個……沒了……沒有家人?!盇看著遠處的濃煙吸了一下鼻子。
“我……我有個妹妹,但是很多年前走散了,再沒找見過?!盋高舉著酒瓶說,他撒了個謊,因為A明顯不想和自己說的太多,那自己也沒必要說真話。
和他走散的是弟弟,他從來沒有過妹妹。五年前C和弟弟在馬蘭市相依為命,但那個夜晚他回到家,卻看見他們的家成了一堆灰燼,而弟弟不知所蹤,從此他再也沒找見過弟弟。
“我那個弟……不,妹妹,走丟的時候才十四歲,我這些年找啊找,但怎么也找不見?!盋又朝喉嚨灌了一口酒,酒氣直沖上天,熏得他眼睛發(fā)紅。
“十四歲……”A低聲念了一下這個年齡,哥哥就是在他十四歲那年被槍殺的,“你還記得自己是干什么工作的嗎?”他說完從C手中接過酒瓶,抿了一口。
“這個倒是記得,但我可不能說?!盋朝A嘿嘿笑了兩聲,將酒瓶奪了過去,A看出來他有點醉了。
村子的煙忽然一下變得漫無邊際,已經覆蓋了整片麥田,而且隱約可以看見晃動的火光。
“火燒起來了!”A驚叫到。
“燒吧!反正所有人都瘋了!”C突然抓著酒瓶站了起來,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狂笑著像麥田伸出雙臂。
他無休止地狂笑著,一口一口地向喉嚨灌著酒。
“你別喝了!這么一瓶酒下去要死人的!”A急忙勸阻他。
“你想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我殺過人!”C轉過身,突然獰笑著對A喊道,“我殺過人!那天晚上,他們把我叫到林子里,給我一把槍,讓我殺了跪在地上的那個人,我不干,他就打了我一巴掌……哈哈……”
A心驚膽顫地看著已經完全醉了的C,他的話讓A不寒而栗。
“后來我開了槍,我殺了他,我不這樣干他們就不要我,這樣我就得死,我和弟……妹妹當時住的地方都要被人拆了。沒辦法,我只能跟著這些人干,正經地方都不要我,我年齡小?!?br>
C抓著酒瓶緩慢地轉著圈,然后停下來,指著A神情恍惚地說:“你問我是干什么的,我是殺人的,殺了人就有錢?!闭f完他又把酒瓶對準了喉嚨,卻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沒酒了,但他依然抓著酒瓶,搖搖晃晃地踱步。
“但那個人該死,他是個包工頭……嗝……自己販毒,卻誣害手下的農民工做了牢,上面的賣家不同意了,說他壞了規(guī)矩,哈哈……就得死……”
火光已經漫天,A看到麥田靠近村子的邊緣已經燒了起來。
“燒吧!燒光這些破破爛爛吧!”C對著火光大喊道。
A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他想悄無聲息地溜走,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個瘋子。
“龍梟!他們叫我龍梟!我就是用這個名字去殺人的,哈哈!”
A的身子已經扭了過去,準備溜走了,此時卻像雕像一樣靜止了。他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瘋狂的背影。
“你說什么?他們叫你什么?”A的聲音恐懼中含著仇恨。
“龍梟!”C又沖著火光大喊。
整片麥田都在燃燒,巨大的火光籠罩著兩個人,A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被燒焦,而C還在狂笑。
A看著C的背影,顫抖著從衣服夾層里拿出了手槍,對準了他的背。
“再說一遍你的名字?!盇陰沉地說。
C沒有再重復,而是醉醺醺地回過了頭,卻看到A拿手槍指著自己。
他扔下酒瓶,揉了揉眼睛:“你怎么——”
砰!
暴怒的子彈沖膛而出,擊碎了C的頭骨。
? ? ? ? ? ? ? ? ? ? ? ? ? ? ? ? ? ? 十五
A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赫良市街頭,四周的瘋狂已經逐漸退散,人們不再像之前那樣歇斯底里,而是沉默寡言地繼續(xù)自己殘缺不全的生活,似乎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殆盡了。
他手里拿著一張兩寸的照片,那是他殺死龍梟后,在他的車里找到的,照片上是幼時的自己,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弟弟”。
? 過了一會兒,天上飄起了毛毛雨,像細針一樣落到A的臉上。
“世界在下雨,哥哥?!盇想了腦海里那句話。
當殺死龍梟,從車里找到那張照片,并認真地思索后者關于“妹妹”的話后,他就明白了一切。
但他沒有哭,他已經不再哭了,他的淚流盡了。
他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街頭上,走過昏黃的路燈和一群被遺棄的汽車時,他突然想起了B,那個要去找自己兒子的男人。
“你怎么樣了呢?”A自言自語地問。
他不知道,B離開車站沒多久,就死在了一個瘋了的司機的車輪下,再也沒機會找見自己的兒子了。
“你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兒子啊?!?br>
他一直朝街道最黑暗的地方走去。
片刻后,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