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宮梓桐
雪化了又下,溪邊的白狐出沒又消失,門前的花開了又謝。淇水一直在流,從未干涸。你說,你會回來的。

漠谷崖是漠谷大道上有名的懸崖,高不可測,積雪常年不化,天寒地凍。風聲呼呼,崖間除了被積雪覆蓋的石塊外,寸草不生。
寒風凜冽,躲在石頭后面的小六子和武田已經(jīng)冷得頭皮發(fā)麻、臉色發(fā)紫,“歌塵獨自在外面打斗,我們是不是應該出去幫他一下?”小六子使勁搓著手掌小聲說道。
“別說話!別被突厥發(fā)現(xiàn)了?!蔽涮锝o了小六子一個兇惡的眼神。
“你這說的什么混賬話,你忘了歌塵對我們的恩惠了嗎?你身上的這件虎皮獸衣還是他給的?!毙×铀朴行┥鷼?。
“你傻呀!歌塵武功高強,我們自身都難保了,更何況我們出去只會給他添亂。”
小六子挪動著腿腳,似要出去幫忙但又止住了,“不行,突厥太厲害,我…...我,我打不過。”他時不時地探出頭觀望,臉上焦急萬分,心中卻害怕不已。
武田一把將其拽回去惡狠狠地呵斥道:“別亂看!被突厥發(fā)現(xiàn)了我們就死定了?!毙×颖涣R了一頓后,心砰砰直跳,終是不敢再往外看了。石頭很大,能夠容得下三個人躲藏。
“塔格,這個士兵很頑強,用箭射殺吧!要不然我們會損兵折將的。”一個士兵對小隊首領說道。
在一旁觀戰(zhàn)的塔格揮手示意道:“慢著,如此勇猛,如果能歸順我大帳之下,定是一員猛將?!闭f罷,塔格喊住眾人停手。
劍歌塵喘著粗氣,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寶劍,視死如歸。
塔格跳下馬和善地說道:“你好,朋友!你很勇敢,和我們王國的好男兒一般!我很喜歡你?!彼窬o握右拳放于胸前。
劍歌塵沒有理會。
塔格微微一笑,“哈哈,你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只要你投降歸順我們,我定將你推薦給可汗,憑借著你的本事,封官加爵易如反掌。”
“哼,少廢話!”
“你的朝廷給了你什么,在這里你只是一個低等兵。歸順我,我讓你享盡榮華富貴,怎么樣?”塔格依舊在說服劍歌塵,在他眼里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勇士。
“別做夢了,我忠于我的國家,忠于天下百姓。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將你們這些侵略者趕出去?!眲Ω鑹m態(tài)度堅決。
“哈哈,真是有骨氣的好男兒,可惜了可惜了!”塔格連連搖頭,“換做別人,你早就死了?!彼翊蠛纫宦暎骸拔乙羁??!闭f罷,他跳上馬疾馳而去,數(shù)十名弓箭手朝著劍歌塵腿腳上射箭,劍歌塵拿起寶劍左右抵擋,數(shù)十支箭被打飛出去。
雙拳終是難敵四手,劍歌塵右腳和手臂被亂箭射中,鮮血直流,染紅了崖間的皚皚白雪。他將劍猛插在地上,用力撤下衣角包扎起大腿來。
突厥士兵停止射殺,慢慢地向劍歌塵靠近,腳上踩著積雪的沙沙沙聲音響徹整個漠谷崖。
劍歌塵一邊包扎著傷口,一邊看著突厥士兵向自己逼近。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懸崖,此刻他心中有一個強烈的信念,這個念想在心間不斷地牽引著他。他小心翼翼地將身上的吊墜放到了身后的雪地里,使勁用腳蹬了一下,積雪將吊墜覆蓋起來。
突厥士兵依舊在逼近,他們手握圓月彎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來,劍歌塵扭頭往回看,心中已經(jīng)有了誓死不屈的決心,之后便縱身一躍。突厥士兵一看忙搶將上去,高數(shù)千丈的懸崖望不見底,只有茫茫的大霧和漫天的飛雪。

雪花飄飄,一陣寒風吹過,無數(shù)雪花直吹向突厥士兵的臉上和厚厚的棉襖上,久久不肯飄落。
武田一把按住了小六子,小六子極力掙扎著,但又無可奈何。面對崖間的數(shù)十名突厥,他不敢哭喊出來,只得在心間默默地流著眼淚。
突厥再次確認了一遍以后便收兵離開了漠谷崖?!昂艉艉簟钡娘L依舊不依不饒地吹著,仿佛要吹毀一切。漫天飛雪借著風肆意狂舞,崖間的積雪越來越厚。
小六子和武田呆坐在原地,寒冷刺骨的天氣令他們顫抖得不行,嘴里的牙齒在不停地打架。短短一柱香的時間,他們頭上的帽子已經(jīng)積了厚厚的一層雪,直壓得脖子酸痛。
待突厥士兵走遠了,小六子和武田終是憋夠了,他們跳將起來使勁抖動著身子,一身的雪被甩飛出去,與漫天飛雪構成了一幅美妙的畫面。
小六子摘下帽子直朝著崖邊跑去,一撲通跪下哭喊著:“歌塵…...歌塵?。。 币魂噥y喊,終不得回應。小六子絕望地癱坐在地上,鼻涕眼淚直往外流,“歌塵,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武田也跑了過去,他順勢往懸崖下看了一眼,一陣寒顫。
劍歌塵一頭跳了下去,腦海中無數(shù)個易紫寒的畫面不斷地在浮現(xiàn)。他心中異常難過,這一跳或許便與易紫寒天人兩隔,不跳自己將被俘虜,在兩難的境地里他還是選擇了前者。
茫茫白雪隨著他一同飄落,不知飄了多久,眼前一片昏暗,他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了知覺。
……
一陣刺痛,臉頰微微有些余溫,劍歌塵略感有些意識,腦中一片混沌,睜開眼睛異常艱難,只覺臉頰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覺,甚是舒服。他靠著強大的意識,在一番努力之下,眼睛終于瞇開了一個縫,斜眼一看,只見臉旁有一個毛毛的、雪白色的動物,由于視線有限,他看不清是什么,只能感覺它在舔他的臉頰。
劍歌塵極力地想要挪動,但是他的手腳根本無法動彈,略微一動便格外地疼。
待劍歌塵完全睜開眼睛之后,他終于看清了身旁的小動物,它是一只白狐。
白狐似乎感覺到劍歌塵的清醒,它停止了舔舐,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白狐瞇著眼睛,它前爪慵懶地往前伸,整個身子趴在了地上,伸了伸脖子,頓時天地為之動容,那嫵媚,那萬種風情,無人可比。沒過一會它便跑開了。
劍歌塵極力想要挪動,但是他根本就動不了,從萬丈高的懸崖摔下來,全身不能動彈算不得什么,能夠撿回一條命已是上天庇佑。
劍歌塵眼珠子不停地轉,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他身前是一片湖泊,身體周圍有許多折斷的樹枝和散落一地的樹葉。這里不像漠谷崖那般寒冷,甚為暖和,周圍鳥兒時不時地發(fā)出叫聲。一陣微風吹來,樹葉沙沙作響。他的臉頰、手臂、腿腳多處被樹枝劃傷,微風吹在傷口上,令他全身隱隱作痛。
劍歌塵全身不得動彈,他感覺五臟六腑已經(jīng)破裂一般,整個胸腔和腹部異常疼痛,身體已經(jīng)不再是他的身體。
他知道這樣摔下來強行挪動身體可能會造成巨大的損傷,可是這樣一動不動已經(jīng)持續(xù)了許久了,他痛苦不堪呀!
“啊……”劍歌塵驅動著強大意念,咬緊牙關將頭扭向左邊,憑借著右手僅有的一點力量驅動肘關節(jié)用力一撐,身體緩緩地側起來,最后咬牙一轉,整個人終于轉了一圈,前胸脯朝地,后背面向天。
劍歌塵抬頭向前一看,這里似一個山谷,并不是很大,周圍除了有一個湖泊以及一些樹木之外別無其他。
他之前的一聲吼叫驚動了樹梢的鳥兒,它們紛紛飛向了樹林深處。
劍歌塵嘴唇發(fā)白,還有些干裂,喉嚨干得發(fā)疼,“水…水…”一陣陣呼喊,最后連聲音也沒了,眼前一陣昏暗,整片天都黑了起來。
……

良久,一股甘甜之源涌入心中,劍歌塵似乎又有了意識,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的全是沙土和水,只覺有水一直流入自己的臉頰。
劍歌塵強撐著抬頭向前看去,只見白狐端坐在額頭附近,眼前荷葉里有水慢慢地流出來。劍歌塵見狀忙低下頭使勁吮吸著從荷葉里流出來的水。對于這個荷葉的由來他甚是疑惑,但是此刻他也顧不得其他的,先喝水再說。
白狐見狀仿佛甚為高興,它用前爪輕輕地撓了撓劍歌塵的手臂,活蹦亂跳地跑開了。
劍歌塵見狀嘴角微微上揚,輕輕地笑了一聲。之后他便繼續(xù)吮吸著地上還沒完全侵入泥土的一點點水。
一盞茶的功夫,白狐又從不遠處的藤蔓叢里跑出來了,它的嘴里還叼著三四個櫻桃,它跑到劍歌塵身旁將櫻桃放在了他的嘴邊。
劍歌塵笑了笑說道:“謝謝你!”說罷,他伸出舌頭將櫻桃勾在嘴里一口一個,核都不吐。
白狐“嗷嗷嗷”地叫著,一邊叫一邊用爪子拍著劍歌塵。劍歌塵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看著白狐,道:“怎么了?”
白狐像是聽得懂了他說話一般,朝著藤蔓叢扭了幾次頭,之后便向前慢慢地走著,走兩步又停下來看看劍歌塵。
劍歌塵看完已知其意,他兩手撐地慢慢地往前爬去,跟著白狐的指引朝著藤蔓叢里爬去。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劍歌塵終于爬到了藤蔓叢旁,只見白狐從藤蔓里鉆了進去,一下子就不見了,之后又鉆了出來,對著劍歌塵點著頭。
劍歌塵努力向前挪動了一點,然后伸手將藤蔓掀開,只見里面透出陣陣光亮。白狐已經(jīng)走了進去,劍歌塵也慢慢地跟著爬進去。
進得山洞,只見里面光亮無比,暖和舒服,靈光透氣,宛若仙境一般。山洞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池塘,里面荷花朵朵,中央佇立著一朵巨大的荷花,妖艷無比?!昂扇~?”劍歌塵心中一驚,剛才他喝水的荷葉原來是白狐從這里弄的,心中一下子就明朗了。山洞右側有一石臺階,臺階旁有一棵櫻桃樹,上面結滿了果子,紅紅的,為這山洞增添了幾分韻味。
白狐緩緩走向蓮花池,綠色的池水中不斷地有氣霧升起。劍歌塵趴在原地,沒有上前。白狐見狀折回去,跑到他的身旁用嘴咬著他的衣服,指引著他向前。
劍歌塵慢慢地挪動著身體,跟著白狐前進。
白狐跑到蓮花池旁邊,池水里倒映出它的影子。劍歌塵爬到池邊只見池水冒著熱氣,他伸手觸碰白氣,略有余溫。如此怪異,令他大吃一驚。
白狐“嗷嗷嗷”地叫著,用腳不斷地去觸碰池水。
劍歌塵心想:它給我食物,又將我?guī)У竭@里,定是天佑我也。這池水水色青綠,尚有溫度,池中荷花卻依舊盛開,此乃怪異,這水定然有奇特的效果。白狐一直指引著我來到這里,現(xiàn)在又用腳淌水,大概是想要我進去泡一泡吧!
想到這,劍歌塵無所顧忌,他慢慢地爬到池邊,然后使勁撐地,一股腦地便滾進池塘里。
劍歌塵滾進池子里,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他之前被劃破的傷口格外舒服,動彈不得的雙腳關節(jié)也有了些許反應,周身氣血仿佛得到了替換,全身仿佛像是被按摩了一般。
不知不覺間,他的脖子略微能夠扭動,扭動起來也不再那么疼痛,全身舒暢了不少。
“好神奇呀!看來多泡一下,能恢復不少呀!”劍歌塵靠在池邊,全身心地放開來。白狐則坐在池邊靜靜地看著劍歌塵,兩顆血紅的眼睛彎了彎,毛茸茸的尾巴高高地翹起,身子嬌小,惹人喜愛。
一個多時辰后,劍歌塵感覺全身舒暢了不少,腿腳都能夠移動,身體、手臂其他關節(jié)也能夠移動了,只是腿腳和胸部等一些地方仍然還有些疼痛。
劍歌塵慢慢地爬出池子,只見白狐依舊在旁邊躺著,它見劍歌塵起來了便也站了起來。
劍歌塵走到他的旁邊輕輕撫摸著它,白狐沒有躲避任由他撫摸,之后它舔起了劍歌塵的手掌。
天色漸暗,洞中變得有些昏沉,劍歌塵走出山洞抬頭望去,只能看見圓圓的一圈,好似自己在一口深井中一般,月光順著邊緣照了下來。
“呲呲呲”的響動,白狐掀開了藤蔓也跑了出來,它瞇著眼睛,在月色下竟顯得十分柔媚,宛如一個風情萬種的少女,不可方物。

洞中昏暗,劍歌塵在櫻桃樹旁的石臺階上尋得了一個火折子,他點亮了各處的燈座,整個山洞又變得敞亮起來。
突然,白狐蹭了蹭劍歌塵的褲腿,劍歌塵便跟了過去。只見白狐停在蓮花池旁的石桌上。劍歌塵仔細查看,終是在石桌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按鈕一般的東西。劍歌塵大驚,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鈕。
按鈕按下,蓮花池大震,劍歌塵抱起白狐跑開了幾步。一會兒,只見蓮花池中央升起一個石臺階,臺階上出現(xiàn)了一個盒子。
白狐再次“嗷嗷嗷”地叫著,從劍歌塵手中跳了下來,一躍到石臺階上。劍歌塵上前進得蓮花池取下盒子。他打開盒子,只見里面有一封信。封面上寫道:贈有緣人??吹竭@時,劍歌塵看了一眼白狐,白狐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劍歌塵拆開信封,上面寫道:“入得此洞并打開盒子者,實乃有緣。洞中蓮花池能夠祛除疾病、療傷、恢復氣力,實乃良藥也!蓮花池中央的石臺階上有按鈕,按下按鈕可得絕世槍法——修羅煉獄槍法,以及修羅煉獄槍。有緣人可學此槍法,槍法大成者可橫掃千軍,所向披靡,于萬軍中斬殺敵人首級?!?/p>
信中沒有落款,只見信封后面寫道:“槍法大成可借助洞口藤蔓爬出天井,到時自有出路?!?/p>
“原來這叫天井,如果沒有這封信,出去可不容易呀!”劍歌塵自言自語道。
“槍法?”劍歌塵有所疑惑,但是試一試又何妨呢?他按下按鈕,只見一個機擴響起,洞中石壁打開了一扇門。
里面金光閃出,有些晃眼。劍歌塵一瘸一拐地走進石洞,只見在里面石壁上插著一把金色的槍,通體金亮,槍身雕琢著精致的圖案,好似一只麒麟。槍的旁邊是一本書籍,封面寫著“修羅煉獄槍法”六個大字,并沒有標注作者。
劍歌塵拿起槍法,里面確實記錄了各種招式。他準備拿起槍一看,奈何他根本拿不起來,一方面自己手臂有傷根本使不出力氣,另一方面這槍重如玄鐵,不是一般人能夠拿得起來的。
幾日下來,劍歌塵一邊恢復傷勢,一邊研究槍法,白狐一直陪伴在他的身旁。
劍歌塵之前練過武功,武功底子深厚,再加上他天資聰慧,七八天便參悟了槍法,后面便是根據(jù)槍法口訣揮舞修羅煉獄槍了。
十天后,他的傷勢已經(jīng)得到恢復,他每天進蓮花池浸泡兩個時辰,恢復起來甚快。
這天,他終于拿起了修羅煉獄槍,并按照口訣迫不及待地練了起來,白狐則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
十日后。
劍歌塵槍法大成,他將槍法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帶上槍和白狐告別。
白狐跟著他走出山洞,默默地看著他。劍歌塵將白狐抱了起來親吻了一下它的額頭,道:“謝謝你!你是一只有靈性的白狐,上天能夠讓我們相遇,乃是緣分。我能夠撿回一條命,全靠你。還有人在等著我,我得走了,后會有期!我永世都不會忘記你的?!闭f罷,劍歌塵把白狐放回地下,揮著手跟它告別。
白狐看著劍歌塵,嘴里一直發(fā)出“嗷嗷嗷…...嗷嗷”的叫聲,似乎也在跟劍歌塵告別,頃刻間,白狐眼角流出了眼淚,順著雪白的毛滴落在地。
……

一個月后,朝廷明光甲軍隊和玄甲軍在一名持金色麒麟槍的人帶領下,攻破了室韋國區(qū)域及其周圍百里地區(qū)。那人憑借著一手詭秘的槍法和卓絕的輕功斬殺數(shù)十名突厥大將,擊潰了上萬突厥士兵。
突厥大敗向北回撤。同年四月,朝廷在其地設置室韋都護府,從此室韋國常年向朝廷進貢。
那名持槍的將軍大敗突厥,收到朝廷重重的獎賞。進京面圣,拜為平北王。
在淇水河畔等待的易紫寒終于等到了他,她久違地笑了。淇水河畔嬉戲打鬧的白狐也笑了,“嗷嗷嗷”地叫著,跑進了草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