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到了，宿舍樓下超市開始進一批批西瓜，西瓜被切成一牙一牙，貼上保鮮膜，碼成一排排，整齊地售賣。還有些被凍在飲料下層的冰柜里，做成冰鎮(zhèn)西瓜汁，誘惑來往燥熱的學生們。我從沒買過樓下超市的西瓜，它們太貴，十六分之一個西瓜動輒要五六塊。它們也太嬌氣，嬌氣的不像西瓜了，我印象中的西瓜應(yīng)該是用蛇皮袋或是網(wǎng)袋裝著，皮上帶著泥土，堆在拖拉機的后倉里，被一個打赤膊的黝黑大叔隨手拿下一個，切開一塊，對我信誓旦旦打包票：不甜不要錢。

那是我家鄉(xiāng)，一個中部小城市的西瓜，早晨五點被瓜農(nóng)從地里摘下來，用小卡車或大貨車裝上滿滿一車，拖到城北小公園后面的早市上，那里有晨練完一圈早早等候賣瓜的大媽大爺，有擺攤賣花賣金魚的老頭，有上班前趕著買點瓜果蔬菜順便吃個早飯的小夫妻，也有纏著他們買金魚的小孩兒。在這樣的嘈雜的集市，西瓜沾染了世俗氣息，沾染了泥土味。我一直覺得沾著泥土的西瓜，就要比那些洗的干干凈凈用保鮮膜一層層包裹的西瓜更新鮮，更香甜。

但我不知道我那早市上沾著泥土的西瓜多少錢一斤，我不知道我吃了十幾年的西瓜多少錢一斤。我不需要知道，就像我不需要知道大米多少錢一斤，油價又漲了幾毛錢，超市的蒜比早市的蒜貴還是便宜，但是母親知道，她太聰明了，她知道哪里的蒜更便宜，在哪里加油更實惠，哪的小販秤從來不準，哪個攤子的大爺總會多給一個西紅柿。因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我可以什么都不知道。但現(xiàn)在，我不能了。從二零一六年的夏天來到武漢后，我知道了宿舍樓下的西瓜六分之一塊要五六塊，我知道西苑買水果更便宜，我知道什么時候超市會打折，我知道打折的時候二點六千克的洗衣液只要二十七塊。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對生活中的繁雜瑣碎，原來生活不只是學習，讀書，起起落落的分數(shù)和詩與遠方，或者說，生活一直是這樣，但母親盡力把生活的瑣碎凌亂不堪的一面擋下來，只讓我看到生活中近乎虛幻的理想與美好。

起初我樂于接受這些生活的瑣碎，所謂“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知道這是我必須承擔的責任義務(wù)，是我跨入社會染缸的第一步，最重要的是，我終于是一個成人，一個可以自己做任何決定的大人了。大人就應(yīng)該知道西瓜多少錢一斤，也可以決定哪節(jié)課要好好上，哪節(jié)課隨便聽聽，甚至可以決定下課去哪家店吃個宵夜，決定金錢的花銷和時間的支配。我那時候覺得，以處理生活中的雞毛蒜皮為代價去和生活換取這些“大人”的支配權(quán)，實在是一個太劃算，太容易的交易了。

但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我被生活這個奸商狠狠地欺騙。

我發(fā)現(xiàn)原來大人要承擔的遠遠不止要知道西瓜的價格，原來大人的自由與權(quán)利背后有著顯性或隱藏的條件，原來做出了決定就要自己承擔所有后果，原來有些事只能靠自己爭取，原來有的時候硬著頭皮咬著牙也只能一個人去完成。我失去的不是可以對雞毛蒜皮不管不問的任性，沒有了母親的羽翼，生活以它的全貌展現(xiàn)在我面前，慢慢露出鋒利的牙齒和錦袍下的虱子。我在與生活搏斗的同時快速成長，長的足夠堅強而不畏懼獨自生活，但漸漸的我累了，我疲于每天一邊比較西瓜的價格一邊擔驚受怕地安撫為生活一次次挫傷的內(nèi)心，我獨自面對許多人生中的第一次和一些格外重要的事情，重要到我手足無措，遇到事情，脆弱無助的時候，我開始想要回家了。我的身心都在告訴我，我需要回家了。

去年寒假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坐在武昌火車站候車室，看著洶涌的人潮從我面前穿過，我聽到背著蛇皮袋的農(nóng)民工夫婦討論著今年掙了多少錢，該給女兒買什么樣的禮物，一個小伙子兩只手提了幾大包的武漢特產(chǎn)匆匆走過，旁邊的男人對孩子說，他攢夠了錢，回家要給奶奶家的房子重新裝修……我看著這些人，發(fā)現(xiàn)他們都是一樣的，都在為了光鮮體面地回家而拼命奔波。我為什么一定要回家呢？我突然發(fā)覺我在不知不覺不經(jīng)意間開始瘋狂地想念家鄉(xiāng)的其他東西，一些原來從未發(fā)覺，卻已融入骨血的東西。

我想念那座小城的南山，山腳下的鹽湖和長長的進山公路，公路那邊連接的破舊的城隍廟和新建的只有骨架的居民樓，市中心的廣場和廣場對面我小時候經(jīng)常與母親逛的華聯(lián)超市，在同一街區(qū)的我的初中和父親的單位，還有最東邊從六點開到九點，永遠人聲鼎沸的熱鬧早市，那粘著泥土的西瓜永遠頂著初夏的陽光，在記憶中閃閃發(fā)亮。我認識那里的每一條路，每一條路也都認識我，我知道那座城里不為人知的角落，那座城也知道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那里讓我感到一種特別的舒服，那是我的城市。我好像一只風箏，線攥在母親手里，攥在家鄉(xiāng)手里，飛得越遠，面臨越強的風和氣流，家鄉(xiāng)的吸引力就越大，大到一件不經(jīng)意的小事都能讓我有強烈的回家的沖動。

比如，六月到了，宿舍樓下超市開始進西瓜了。我每天不動聲色的從那些西瓜面前經(jīng)過，內(nèi)心波濤洶涌。我在離開家鄉(xiāng)一年后，終于懂得了家真正的意義，過去極度渴望外面的世界的那個孩子，在六月的西瓜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了刻骨的思鄉(xiāng)之情。

有一天舍友買了一塊樓下的西瓜，切成小塊，我嘗了一塊，這六月的西瓜，與我記憶中家鄉(xiāng)的西瓜的香甜交織在一起，混合著對家鄉(xiāng)的懷戀與膽怯，竟然甜的有些令人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