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幾年前,進單位后去了大理一家水電站實習(xí)。
那里地處偏遠(yuǎn),西洱河從谷地里蜿蜒而過,大大小小的水電站隨水依勢而建。
我實習(xí)的那家電站全名叫什么,早已不記得,只記得坐電廠的交通車進下關(guān)城,通常也要一個小時,隨后若再轉(zhuǎn)車去大理古城,又是半個多小時,遇到堵車,延至一個小時,若從電廠去古城,單單路上就花費兩個多小時。
可是那時竟然樂此不疲,一有休息就獨自輾轉(zhuǎn)乘車去大理古城。
那時的大理古城,還不是現(xiàn)在的大理古城,沒那么多的人、旅游團、旅行車、客棧、酒吧。
那時的大理古城在我的記憶里很安靜,與我們生活的小城沒有多少區(qū)別,往來的多是本地人,偶爾穿梭一些游客,沒有現(xiàn)在的喧囂和繁華。
大理古城其實很小,每次去的時候,我就在街上走來走去,見到書店唱片行會進去逛一逛。
書很貴,唱片也很貴,雖然很喜歡,但不會買,因為口袋里沒錢。當(dāng)然也沒錢去咖啡館和西餐廳。
那個時候還不流行什么文藝青年、小資生活一類的說法,大理古城也還不是文藝青年和小資青年的向往之地,喜歡呆在大理,就只是為了求一個“靜”。
事實上,在我實習(xí)的水電站,偏僻和安靜到令人發(fā)瘋的地步,只要離開發(fā)電機嗡嗡作響的廠房,無論在宿舍,還是花園池塘邊,耳邊回蕩的總是夏蟬的鳴聲。
長那么大,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古老的樹和樹上大得嚇人的蟬,也沒有聽到過那種不絕于耳的大合唱般的集體蟬鳴聲。
每每坐在池塘邊看書的時候,耳邊只有河水流淌與蟬鳴交織的聲音,抬頭看見四面高聳入云的蒼山山脈,會有種與世隔絕的絕望感,而那時,我正在看的書竟然是梭羅的《瓦爾登湖》,之所以把它放在一大堆水力發(fā)電課本里帶去電廠看,是因為那一段時間,實在太迷惘。
剛剛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原本念了外事專業(yè)而一心想要看世界的我,不情不愿的變成一個水電站的實習(xí)工人,在水電學(xué)校實習(xí)了一年還是沒搞清楚地底下發(fā)電廠房里那些飛速旋轉(zhuǎn)的機器設(shè)備如何工作?
如果壞了,我要怎么去修?接電線的時候還是眼花繚亂分不清哪根接在哪里,要如何布線接頭?
說實話,我一個文科生,一個從小就想去看世界、喜歡讀書寫文章的人,怎么突然就成了一個電力工人?
當(dāng)我小心翼翼和我媽說,我要考國際關(guān)系研究生時,被臭罵了一頓。爸媽覺得好不容易幫你找了個體制內(nèi)的工作,你還要折騰什么?
我很沮喪,帶著《瓦爾登湖》和電力課本去了大理西洱河電廠實習(xí)。
休息的時候,不是在去大理古城的路上,就是在從大理古城回來的路上,那時無法想象將會在類似于此的水電廠度過漫長的一生,可是絕望之情又總是像蒼山頂峰的霧靄長久迷漫,即使讀著充滿禁欲主義氣息的《瓦爾登湖》,我也無法安然于一眼可望到頭的未來。
很多年以后,留英因簽證受阻,好友幫我提前訂下的公寓始終閑置,視頻時總是催我“快來,等你”,結(jié)果最后還是告訴朋友:“不來了,退了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jīng)29歲了,29歲還一無所有,站在十字路口,進不得也退不得。進,是簽證問題,是家人反對,退,是幾乎所有人的嘲笑與諷刺。
有時候,當(dāng)你還是不夠堅強,沒有勇氣進退時,你只能走第三條路,而在選擇第三條路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大理。
那天本來在市區(qū)逛書店,站在書架前翻書的時候,突然在絕望里生出一絲希望,又好像覺得那一絲希望細(xì)若游絲,也許是為了肯定它的存在,要把它牢牢握在手里,我去火車站售票處買了一張當(dāng)天夜里去往大理的火車票,坐夜車去了大理。
冬天的早晨,大理的天氣異常寒冷,到達(dá)古城時天剛蒙蒙亮,白茫茫的迷霧還沒有散去,街上行人稀少,店鋪都還緊緊關(guān)閉著。
好不容易在北門附近找到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米線,身上才有了一些溫暖的感覺。
走出小吃店,沿著古城新鋪的石板路慢慢地行走。霧漸漸散去,太陽慢慢升起來,溫度上升,路旁的人造小溪和靜靜佇立著的垂柳折射著高原冬日明麗的陽光。
我一直在行走,似乎這樣走下去,就能到達(dá)某個希望如泉水般可自取的地方。
后來,我進了洋人一家咖啡館,找了一個街邊的位置,喝了一杯咖啡,曬了一下午的太陽,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寫了一篇文章,然后吃了一份飯。
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移到蒼山山頂,一會兒便要落下去,之后,大理古城就會完全籠罩在黑暗里,接著便是燈火輝煌的大理夜生活,但這不屬于我,這個夜,我要在回昆明的火車上度過。
離開咖啡店的時候,店里的一位服務(wù)生禮貌地和我道別,我并不記得他的長相,但令我一生難忘記的是他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笑著對我說:“祝你好運!“那一刻,除了感動之外,我竟然是在想,我的樣子是不是看起來很衰很倒霉很不快樂?
又過了很多年,再去大理的時候,女兒剛好兩歲。
路過洋人街那家咖啡館時,我告訴老公很多年的某個冬天的下午,我在那里的某個位置上坐了一下午,遇到一個讓人感覺溫暖的服務(wù)生,寫了一篇與過去告別的文章……
當(dāng)我在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仿佛講述的只是某個社交公號上一個略帶文青特色的行走的故事,充滿浪漫色彩,而過往的沉重、抑郁、絕望通通被歲月洗淘而盡。
如今還是會經(jīng)常去大理,朋友們都說從來沒有見過你這么愛大理的人,好像你的后花園一樣,動不動就要去跑一趟。
其實,有時細(xì)細(xì)想來,大理和我生活的小城其實并沒有多少區(qū)別。
在某些方面,比如飲食、消費、衛(wèi)生、環(huán)境也并不如人意,除了蒼山洱海,它也真的不比自己生活的地方好多少,可就是忍不住會常常跑去閑逛,一家人從南到北,由東到西,在大理古城里走來走去,沒有什么需要尋找的東西,也沒有什么需要確認(rèn)的事情,就只是消磨時間。
老公喜歡洱海,女兒喜歡某個西餐廳的芝士蛋糕, 而我就是喜歡我在人生不同階段停留過的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