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宜/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01/失婚
十二月的江州已是深冬時節(jié)，大片大片雪花飄落，梁時眨眨眼，睫毛冰冰涼涼。
梁時裹緊了呢子大衣，脖子又往圍巾里縮了縮，眼神在人群中來回穿梭。
一分、兩分、三分……
已是下午4：00整了。
梁時嘆了口氣，余光掃過江州民政局醒目的招牌，恍惚間有些愣神，距離上次領結婚證，仿佛還是昨日。
她搖搖頭清除腦中雜念，左手拿著牛皮袋，騰出右手開始發(fā)微信訊息。
“庭寶，到了嗎？”
“我在江州民政局門口等你?！?/p>
她一動不動盯著手機閃亮的屏幕，并無半點來信提示，梁時皺了皺眉，手指劃過鍵盤又停頓片刻，思慮再三，轉身走到馬路邊上，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江城大道246號錦繡春城?！?/p>
計程車快速行駛，梁時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思緒恍惚回到十年前初到江州的場景，十年時光，從未婚到已婚，從已婚到如今失婚，一股難以明說的情緒縈繞心頭。
拿出鑰匙擰開房門，一股刺鼻的酒氣直沖鼻腔，梁時微微皺眉走近床前，見陳庭寶裹著大衣蜷縮著身子，整張臉埋在衣領中酣睡，一只鞋橫七豎八散落在床邊，桌上是早已見底的空酒瓶和冷透的剩飯剩菜。
她嘆了口氣，將垃圾一點一點收進袋中，開門拎出，又關門回房，彎下身子給陳庭寶脫去另一只完好無損、半掛在腳上的棕色雪地靴，從床上拿出棉被輕輕攤開。
陳庭寶被這窸窣的聲響驚擾，一只手摸索著握住梁時胳膊。梁時見他閉眼微微皺眉的樣子，嘆了口氣坐在床沿給他掖好被角。
陳庭寶睜眼，怔怔看著梁時。
“小米粒，我錯了?！?/p>
他緩緩開口，像做錯的孩子般低頭拉扯她的衣角。
梁時心中一陣刺痛，小米粒，是他常常這樣喚她的昵稱，她并不喜歡這個名字，可陳庭寶說：“梁時糧食，叫糧食太難聽，那就叫小米粒吧！”
也不管她樂不樂意，天天這樣喚著喚著，久而久之，竟也成為習慣。
他見她不語，將頭埋在她懷中，語調幾近哽咽：“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
梁時輕拍他的后背，溫柔安撫，卻并不言語。
空氣一時靜默，看梁時沉默不語，陳庭寶聲音突然帶了些許沙啞，用力將梁時拉扯入懷。
“再給我一次機會，小米粒?！?/p>
他將臉埋在她的脖頸發(fā)間，吮吸那熟悉的味道。
梁時猝不及防重重跌入他的懷抱，腦袋有些悶疼，欲掙脫卻被緊緊拽住不放手，陳庭寶摸索著便欲吻上，梁時微微側頭抗拒。
梁時用手臂抵在二人中間，微微喘氣：“庭寶，結婚三年，現(xiàn)在回想，我確實忽略你很多?！?/p>
她緩了緩氣，靜靜地看他。
“我很抱歉，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會成全你，祝福你。”
陳庭寶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么，望見她波瀾不起的眼神，又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仔細回想，卻想不通怎么就稀里糊涂走上了這樣一條路。
是的，他出軌了。
出軌對象是江州藥監(jiān)局剛畢業(yè)的小姑娘。
青春貌美有朝氣。
對于死氣沉沉的中年人來說，是多么吸引人的特質。
尤其是聊天才發(fā)現(xiàn)，二人同是一個學校的。
小姑娘一口一個“庭寶師兄、庭寶師兄……”
甜甜地叫著。
叫得人心也蕩漾開來。
這是梁時學不會的。
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主動追起了有婦之夫。
俗話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p>
這猛烈的攻勢，凡夫俗子饒是有再強的定力也是頂不住的。
陳庭寶就這樣一步步淪陷。
手機在此刻滴滴作響。
陳庭寶拿起手機待看清來電顯示，匆匆忙忙掛斷，難掩慌亂神情。
梁時緩慢開口。
“她懷孕了，已經(jīng)有兩個月了。”
她頓了頓，低頭從手提袋中翻出一張單子。
那是一張醫(yī)院的檢驗報告單。
HCG的數(shù)值異常升高，確診為孕早期。
陳庭寶雙手抱頭，痛苦悶嗯一聲，并不接單子。
“她找你了？”他遲疑問。
“是的?！彼o靜答。
“其實，我并不喜歡她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氣你惱你……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語無倫次。
梁時掙脫開他的雙手。
手提袋不慎掉落，紙張與文件散落一地。
梁時俯下身子一張張拾撿，陳庭寶目光定格在一張醒目的證書上。
那是一份中醫(yī)執(zhí)業(yè)醫(yī)師證書。
散落開的證書印戳日期很新。
落款是12月8號。
中醫(yī)執(zhí)業(yè)醫(yī)師證書，是中醫(yī)行業(yè)的“黃金證書”，全國通用，覆蓋全部執(zhí)業(yè)范圍。持有此證書的醫(yī)生可以在醫(yī)療機構中獨立開展中醫(yī)診療工作。
中醫(yī)是梁時為之奮斗終生的夢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12月8號是她提離婚的那天，異常決絕，他拖著不肯離，不知是何時消息被泄漏出去。
如今想來，大概是已知道許久，蓄意等著這一天攤牌。
陳庭寶張嘴，并未發(fā)出聲音，大腦略過一幕幕影像，想要確認些許蛛絲馬跡。
她周末不加班時會為他煲湯，喊他過來嘗嘗新研發(fā)的菜品。
他被她拉起來做實驗，看著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找穴位下針，佯裝呼痛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一切的一切如此真實，又分明不真切。
“如果兩年出師，你就兩年不離開。如果……五年出師……你就五年……不離開？”
他張張嘴，想要發(fā)出聲，看梁時沉默不答，又疏忽失聲。
沉默即答案。
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堅持的意義。
他無力地垂下手，并未阻止梁時離開。
出軌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人性總是這樣復雜，他惱她太要強，日日夜夜將整個身心撲在中醫(yī)上，他氣惱、在意，卻又無可奈何，便有了賭氣似的出軌。
想要將一方的缺失從另一方身上找補回來。
卻最終失去。
他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孤傲又決絕。
他沉默許久，突然沒來由問一句。
“梁時，你……愛過我嗎？”
粱時頓住腳步。
他們也曾擁有過許多美好的回憶。
那些幸福的笑，悲傷的淚，都曾真實存在過。
大抵是愛過的吧。
整座城市依舊在下雪。
梁時抬手拉緊了毛呢帽檐，眨眨眼。
一滴淚落了下來。
02/幼時
好友袁園從中山一路開車趕回江州。
對著梁時一頓數(shù)落，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梁時靠在副駕駛上，看袁園在市區(qū)肆無忌憚地超車，一路橫沖直撞。
“還是江州好啊，懷念這自由放飛的感覺?！?/p>
袁園是梁時旁讀大學時結識的，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畢業(yè)后，她在廣東發(fā)展，當起了一名護士。
早些年又嫁到中山，二人聚少離多。
袁園在那邊并無親近的朋友，時時刻刻惦念著將梁時拐過去和她作伴。
“要不和我一起去中山吧。”
她向她發(fā)出邀請。
“來吧，這里的藍天白云不會辜負你，閑了看看海，爬爬山。去香港、澳門很近，也可以去韓國和日本……”
梁時的心微微觸動。
袁園聽梁時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敘述一遍，作勢要帶著梁時去藥監(jiān)局大鬧。
最好是當個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將他們二人雙雙降職處分方才解氣。
梁時嘆了口氣。
何至于此呢？
其實，庭寶于梁時，也算是人生中的貴人。
梁時這番說辭是有根據(jù)的。
梁時幼時在貴州安順小縣城里長大。
她本有個哥哥，名為梁光。
梁時幼時最愛跟在哥哥身后，上樹掏鳥，下河撈蝦。
盛夏暑假來臨之際，因剛剛在課本上學了《小蝌蚪找媽媽》，梁時特別想養(yǎng)小青蛙。
哥哥雙手叉腰，小臉一揚，拍拍胸脯向妹妹保證。
“明天放假之前，一定給妹妹滿滿一盆的小蝌蚪?！?/p>
梁時咧嘴笑開了花兒。
哥哥說到做到，果然從河溝里撈出滿滿一盆小蝌蚪。
梁時天天守著，每日更換河水和水藻。
盼望著小蝌蚪變小青蛙。
時光一天天過去，在梁時的精心呵護下。
小青蛙就孵出來了。
一開始很象魚，慢慢地先長出了后腿，然后又長出前腿，尾巴逐漸變短，最后變成了小青蛙。
梁時開心極了，拿著小青蛙四下炫耀。
鄰居小胖撇撇嘴，大聲反駁：“這才不是什么小青蛙，你看它的顏色黢黑黢黑的，這是癩蛤蟆，哈哈哈哈哈……”
蛙類的蝌蚪，多半是土黃色的，接近淤泥色。
梁時哇地哭出聲，哭著回去找哥哥。
哥哥安慰梁時，妹妹別傷心。哥哥明天再給你抓。
第二天，哥哥吃完午飯早早去池塘了。
可一下午過去，也沒見他的人影。
父母慌了，聯(lián)系鄉(xiāng)鄰四處尋找。
最終，在池塘一處被人踏平的角落，找到了打翻在地的裝有土黃色蝌蚪的塑料小盆。
深諳水性的鄉(xiāng)鄰脫去外衣跳入池塘，四下摸索。
最壞的結果發(fā)生了。
小小的梁光靜靜沉在水底，被打撈上岸時，雙眼緊閉，臉色十分蒼白，在陽光下泛著冷冷青光，身體早已僵硬多時。
父母不能接受這樣慘痛的現(xiàn)實，在岸邊放聲大哭，直至暈厥。
就在那一瞬間，梁時的童年結束了。
父母將滿腔的悲憤轉化為長久的恨意。
咒罵為什么死的不是梁時？
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梁時大氣也不敢出，捂著被子一邊思念哥哥一邊偷偷掉眼淚？
為什么不是我代替哥哥去死？
梁時一直這樣問自己。
再后來，日漸爭吵的父母一拍兩散，各自再婚生子。
梁時成了多余的那個，被年邁的奶奶帶大。
在她在縣城讀高中時，奶奶也離她而去，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母各自將她視為累贅，不肯出一分撫養(yǎng)費。
于是，十八歲那年。她一人未讀大學便獨自去大城市打拼。
幾經(jīng)輾轉落腳在江州。
一個從偏僻鄉(xiāng)村孤身前往大城市謀生的女孩子，一無學歷支撐，二無技術傍身，其中心酸可想而知。
小小年紀，便看透了人情冷暖。
梁時做過餐廳服務員，洗菜端盤、殺魚抹桌什么都干，一個月只有500。
后來接連做過服裝銷售，書店營業(yè)員、小攤販……
都不是長久之計。
梁時隱隱約約察覺，要想在社會上立足，需得學一門長久的手藝。
她辭了服務行業(yè)工作，興沖沖去學按摩。
按摩是個力氣活。
給客人活絡筋骨、按穴推背，經(jīng)常要持續(xù)一小時之久。
梁時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身形嬌小瘦削。沒按十來分鐘便氣喘吁吁，卻也咬牙堅持。
可店里男客人居多，多有不懷好意之徒趁機揩油，說些極盡輕浮的話語。
梁時一忍再忍，也有忍受不住之時，和顧客起了爭執(zhí)。
客人指著梁時劈頭蓋臉一頓罵，老板點頭哈腰命令梁時賠禮道歉。
梁時流著眼淚遵從。
客人卻不肯就此罷休，揚言若不開了這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他便讓這店子在江州無法立足。
就這樣，在臨近過年時分，梁時拎著行李，漫無目的地走在喜氣洋洋、熱鬧非凡的大街，面臨露宿街頭的窘迫。
擦肩而過的每個人都是那么開心，在耳邊說說笑笑，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梁時臉上淌滿了淚水，眼前模糊，分不清前方是燈光還是淚光。
再后來，她白天打著多份工，晚上報名上夜校，想要報考成人高考，提升學歷。
在夜校期間，她結識了一個名為林立的男生。
許都是苦出身，二人漸漸走近。
交談漸深，才得知彼此都是安順人，同處異地，頗有心心相惜之意。
或許是一個人太孤單，或許是想有個肩膀短暫依靠。
因此，雖梁時并不多么喜歡他，面對他的追求，依然接受了。
03/漂泊
林立十分上進，立志要在江州闖出個人樣。
一路跌跌撞撞成長，一路摸索，沒有學歷沒有一技之長，在社會撞得頭破血流。
他們賣過保險、擺過小攤、做過推銷員……
被客戶拒絕，指著鼻子罵是家常便飯；稍稍穩(wěn)定后，開始推銷優(yōu)士德清潔劑。他拿著各種清潔工具，在各大辦公樓里來回穿梭，在辦公室四處擦拭，桌子、椅子、地板、鼠標墊、甚至還拿筆畫在自己衣服上，然后擦干凈。
當然，也有給潛在客戶擦鞋，程序員小哥告訴他黑運動鞋看不出來效果，林立笑著說“沒事，擦擦灰也是好的”。
小哥哥感念他的敬業(yè)，主動下了幾單，他們破天荒賺了一百元的大單子。
恰逢她生日，冬日極寒，兩人凍得不停哈氣，門口小攤販擺的紅薯滋滋冒著香氣，直往鼻孔里竄，林立看梁時渴望的眼神在攤子前停留，從背包里掏出一把把現(xiàn)金，有五角、一塊、十塊，還有許多硬幣。
他大手一揮，要買一個烤紅薯，梁時攔住他：“一個八九塊，好貴的?！?/p>
攤主大爺已經(jīng)拿出一個香噴噴的烤紅薯，配上個小勺：“這季節(jié)，正吃呢?！?/p>
“吃了烤紅薯，身心都暖暖和和的。”
林立執(zhí)意買了一個，付了九塊五，大爺還抹了三角的零頭。
林立不吃，看著梁時吃，給她擦拭嘴角的食物殘漬。
梁時吃一口喂一口給林立，烤紅薯的騰騰熱氣驅散了深冬的寒冷，溫暖在冰雪中蔓延。
出門時，梁時和他各背著大大的背包，臨近夜晚，背包漸趨干癟，他們攥著大大小小的紙幣，騎著單車一路高歌。
我是這路上 沒名字的人
我沒有新聞 沒有人評論
要拼盡所有 換得普通的劇本
曲折輾轉 不過謀生
我是離開 小鎮(zhèn)上的人
是哭笑著 吃過飯的人
是趕路的人 是養(yǎng)家的人
是城市背景的 無聲
我不過 想親手觸摸
彎過腰的每一刻
留下的 濕透的腳印 是不是值得
……
為了節(jié)省午飯錢，他們包了許多包子饅頭，午餐就著熱水將饅頭一片片掰開燙熟，就著前夜炒好的外婆菜，吃得津津有味。
夜晚，回到住所，昏暗的燈光映照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舊職工宿舍樓，和不遠處繁華時尚的商業(yè)中心突兀并存，構成一副割裂的畫面。
一棟兩室一廳的房間被分隔開五六間小單間，隔壁樓層傳來悠揚的鋼琴旋律，梁時趴在廉價購置的桌布上聽得入神，桌沿外裸漏出一圈未遮蓋住的木桌的粗糙毛邊。
梁時心想，我何時能在這偌大的江州有所自己的寓所，并不貪心，有個小小的一間房足矣。
伴隨著清晨第一縷陽光蘇醒，可以擁有明亮的臥室，床單、被罩和枕頭都布置成粉粉嫩嫩的。
還有廚房，明亮寬闊，可以在里面做許多許多好吃的安順菜。
有鮮嫩多汁的辣子雞、以米粉皮包裹著的裹卷、酸辣爽口湯汁濃郁，讓人回味無窮的酸湯魚、還有面皮酥脆，餡料鮮美的破酥包和小鍋涼粉……
她吞了吞口水，仿佛已置身在這美好的被稱之為家的住所。
思緒拉回現(xiàn)實，映入眼簾的是刷著上世紀綠漆的墻壁，斑駁破敗，窄窄的過道眾多人群穿梭，有大聲打電話的、有抽煙大聲咒罵的混混青年、隨手關門伴隨砰地一聲，重重的鐵門碰撞聲穿透梁時耳膜，心臟一陣收縮……
在事業(yè)漸趨穩(wěn)定時，林立站在車水馬龍的江州大橋對著滾滾江水、對著天空大喊：“梁時，我要給你一個家?！?/p>
梁時，我要給我們在江州安一個家。
他抱著她在漫天冰雪中大聲呼喊。
可是后來，漸漸地變了。
林立不甘日復一日、在枯燥重復中賺取微薄的薪資。
這樣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是一種剔骨無形的煎熬。
林立開始走偏門。
整日沉溺于買彩票和賭博，幻想著一夜暴富的美夢。
直到有一天，林立玩手機時，被拉進一個“微信理財群”，被所謂“高額回報”“穩(wěn)賺不賠”的投資理財推薦蒙蔽了雙眼，被騙取全部身家十萬余元。
經(jīng)此打擊，林立一蹶不振。
放棄了正事，整日和街頭混混廝混。
林立燙著放蕩不羈的黃毛卷發(fā)、身上紋大片大片的龍形刺青。他攬著畫著煙熏妝、同樣吞云吐霧的女青年嬉笑調情，被梁時迎面碰個正著，手中動作未停止半分。
“梁時，你…你來的正好…”
他說著，騰出一只胳膊欲攬過梁時，想要上演一出三人行。
“喲，你可真是會享齊人之福。”女青年瞇著眼吐出長長的煙圈兒，細細打量起梁時來。
林立身體搖搖晃晃，全身重量都壓在女青年身上，他不甚清醒地看了看女青年，又看看梁時，打了個大大的酒嗝。
“成年人才……才……不做選擇呢，你們兩個…我都喜歡…我…我都要?！?/p>
梁時狠狠推開林立，胸口悶疼。
那時，她已經(jīng)考取了成人本科，手頭積攢了些許積蓄。
梁時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她要去江州中醫(yī)藥大學旁讀，系統(tǒng)學習中醫(yī)藥知識，立志成為一名醫(yī)術精妙的中醫(yī)。
說干就干。
梁時在中醫(yī)藥大學旁租房生活，無課時便在網(wǎng)站搜索各中醫(yī)藥大學開設的各類課程，有課時便認真聽課，一頁一頁做滿筆記，日日勤學苦讀。
最初以基礎課程為主，系統(tǒng)學習中醫(yī)基礎理論、中醫(yī)診斷學、中藥學以及中醫(yī)養(yǎng)生學等。建立中醫(yī)學的理論體系，了解中醫(yī)診斷方法。
梁時備了一支紅色圓珠筆，標記出自己不懂的地方，打上問號，提醒自己上課時重點聽講。
她態(tài)度十分認真，雖先天基礎不足，但刻苦鉆研態(tài)度打動了講師，日常也愿意多與她分享一些心得體會。
就這樣跟了大半個學期。
梁時勉勉強強算是入了門。
04/求學
求學第二年，梁時一如既往身兼多職，一次，因處理工作上的一些突發(fā)狀況，待梁時匆忙忙趕往校園時，已是十點一刻。
因持續(xù)不停的奔跑，梁時的面頰通紅，裹著厚重棉衣的身體熱氣熏騰。
她顧不得停下歇腳喘口氣，一鼓作氣從教室后門偷溜進去，坐在了最后一排的中間位置，和身旁稀稀疏疏的幾名學生隔有一個空位。
課堂上正在講授中藥口嘗法。
梁時越聽越迷糊。定睛一看，卻是一張全新的講師面孔。
梁時這才知曉匆忙間跑錯了教室。
只能將錯就錯。
課堂現(xiàn)場放有許多中藥標本，用便簽標記當歸、人參、川貝母、金錢草……
不一而足。
講師現(xiàn)場播放科普視頻，講解部分中藥的味道和藥性，并邀請同學親自上臺口嘗，分辨其中差別。
當歸，口嘗氣清香而濃郁，味甜微帶苦辛。
如果口嘗有當歸之香氣，但較淡弱，味微甜而麻舌，系偽品歐當歸；氣味極淡弱，系偽品甘肅偽當歸。
課堂最后，布置有課堂任務小結。梁時對著圖片和配文艱難區(qū)分，在真?zhèn)萎敋w中舉棋不定。
摹地一根修長手指突兀出現(xiàn)在卷面上，在卷子上隨意指點幾下。
梁時疑惑抬頭，就看見一個身著白色衛(wèi)衣的男生，大大咧咧半枕著手臂，將半張臉埋在胳膊肘窩間。
神情百無聊賴。
梁時見其他同學正奮筆疾書，他的卷面已經(jīng)大筆揮灑填滿。
應是無聊打發(fā)時間的消遣。
梁時按照他的示意，在忐忑中修訂本不確定的答案。
待到講師最后公布標準答案，竟乎接近滿分。
梁時對此佩服不已，待到下課鈴聲響起，一堂課結束，同學三三兩兩離開，梁時仍沉浸在課堂中的情形，思緒紛亂。
待回過神來，偌大的教室早已空無一人。
梁時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沒有咨詢一下聯(lián)系方式，也好多些專業(yè)上的指點。
帶著遺憾搭乘上地鐵2號線。
梁時在地鐵上斜倚在墻壁，小聲誦讀中藥藥物性能500味的記憶口訣。
這樣的口訣，她打印了十來份，平常貼在床頭、桌前、廁所和隨處可見的墻上……
一有時間就不停誦讀。
全蝎味辛，祛風痰毒，口眼歪斜，風病發(fā)搐。
蟬蛻甘寒，消風定驚，殺疳除熱，退翳侵睛。
木鱉甘寒……
木鱉甘寒……
梁時苦惱皺眉，一時有些卡殼。
“木鱉甘寒，能追瘡毒，乳癰腰疼，消腫最速?！?/p>
身后有人補上了這句，梁時下意識回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雙手插兜，搖頭晃腦間，口中念念有詞。
半分隨意半分灑脫。
這正是梁時和陳庭寶的相遇過程。
無疑，陳庭寶是一個中醫(yī)天才，還是一個好為人師的中醫(yī)天才，當然，這里的好為人師并沒有貶低的意味。
陳庭寶也認出了剛剛一起上完課的梁時。
他努努嘴，對梁時的刻苦態(tài)度表示贊賞卻并不認同，接著又對梁時提出的困惑，指出一些認知上的誤區(qū)。
只是粗略淺聊了幾句，梁時卻有一種撥云見日的豁然開朗，是局中人長久的迷津困惑，被局外人一語道破的頓悟通透。
他們就這樣加了聯(lián)系方式。
待返回家中，她看到手機界面?zhèn)鱽淼奶崾疽簟?/p>
有一條新發(fā)信息。
“你好，我是陳庭寶?！?/p>
梁時也予以回應。
“你好，我是梁時?！?/p>
梁時翻閱開陳庭寶的社交圈，瀏覽他的個人信息。
社交圈信息不多，近些年只發(fā)有幾條有關“素樸中醫(yī)門診”的信息。
梁時大概知曉，這是江州比較出名的私人中醫(yī)診所，內里坐診的都是醫(yī)術高超的老中醫(yī)。
朋友圈有陳庭寶和爺爺合影，祝福他76歲生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爺子不同于一般同齡人，方臉闊目，梳著三七分的背頭，頭發(fā)雖早已花白，發(fā)絲卻根根不亂、甚是服帖。
整個人精神矍鑠，身板頗為硬朗。
梁時只覺得略微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待反復翻閱幾遍信息，方才知曉，陳庭寶的爺爺便是素樸中醫(yī)門診重點宣傳的中華名醫(yī)——陳家華。
陳家華。
1994年榮獲首屆中華人民共和國人事部、衛(wèi)生部、國家中醫(yī)藥管理局頒發(fā)“全國老中醫(yī)專家學術經(jīng)驗繼承人〞證書。
2000年《人民日報》社授予“中華名醫(yī)”。
從醫(yī)六十年。
原是中醫(yī)世家。
鬼使神差般，梁時翻開自己的朋友圈，將其中的一張生日照進行隱藏。
那里面，是她和林立唯一的一張合影。
女孩子總歸是敏感的，能敏銳捕捉到事物發(fā)展前那微弱的勢頭。
那時梁時，仿佛已經(jīng)能隱隱約約感覺到。
她和這位名叫陳庭寶的男生，會有更深厚的人生牽扯。
再后來，梁時將部分積蓄留給林立。
徑自離開了。
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人生，而造就不同的原因，便在于一個個不同的選擇。
梁時有自己的抉擇。
一個女孩子，總要利用點自身優(yōu)勢。
學會借力，無可厚非。
一個女人，她先征服一個男人，再通過這個男人去征服世界，這種故事古代有，當代也有。中國有，外國也有。
這是女人征服世界的一種方式。
梁時太渴望向上攀登了。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沒有像明星一樣傾國傾城的容貌，她只能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給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更好的未來。
何況，容貌總有一天會隨著時間而消逝。
如果自己在生活中沒有一技之長，那么以后也很難有安定而美好的未來。
梁時清醒且理智。
梁時對陳庭寶未嘗沒有好感。
陳庭寶這樣一個身形高大，清清爽爽的少年，走起路來腳下帶風。
雖出生于中醫(yī)世家，并不高高在上。
未曾嫌棄過她分毫。
何況，凡事須講求度。
有所圖而忠于己忠于他人，未嘗不是一種圓滿。
05/裂縫
有了陳庭寶的幫助，梁時學習進展神速。
出生在中醫(yī)世家，陳庭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他并不愿意接手祖業(yè)，報考中醫(yī)藥大學也是被家人逼迫的無奈之舉。
交流日深，陳庭寶會在課堂，給梁時預留一個位置，百無聊賴趴在課桌上打一個大大的哈欠。
梁時看著講師認真聽課，陳庭寶就側著頭看梁時。
偶爾隨意指點幾下，就暴露出梁時諸多知識點上的儲備不足。
梁時慚愧不已。
暗下決心，一定要啃下中醫(yī)這塊硬骨頭。
在針灸學習中，梁時對經(jīng)脈循行有了一定了解，如何根據(jù)記憶對肺經(jīng)、中府、云門、俠白、尺澤具體定位，理解每一個穴位的功效和主治。
當梁時還在為如何取穴苦惱時，陳庭寶卻不認為這是多么難的一件事。
梁時看他大言不慚的樣子，有心作弄于他。
她捂著陳庭寶的眼睛，并不相信他能做到盲人施針。
陳庭寶驕傲輕哼，意氣風發(fā)，身形移走間，準確無誤在銅人身上精準施針。
梁時驚得目瞪口呆，輸?shù)眯姆诜?/p>
輪到她時，梁時激動不已，根據(jù)陳庭寶的指引一步步摸索，辨別銅人身上的經(jīng)絡和穴位。
每摸到一處，梁時便興奮得手舞足蹈，驀地陳庭寶突然從身后摟她入懷，俯下身在梁時頸到肩端的位置，落下稀稀疏疏的吻。
她被這灼熱氣息包裹，臉滾燙異常。
她聽見陳庭寶在耳畔的話語，大腦紛亂異常一個字句也沒能留下痕跡。
陳庭寶說。
“肩井穴，位于肩膀之上，頸到肩端的中部位置?！?/p>
“屬足少陽膽經(jīng)，具有祛風清熱、通經(jīng)理氣、豁痰開郁的功效。”
他低語呢喃：“梁時，我這可是現(xiàn)場教學?！?/p>
梁時低頭，不敢回頭看他。
這一年過年，陳庭寶帶著梁時回了家。
也有去拜訪爺爺陳家華。
老爺子本不愿接受女弟子，在陳庭寶軟磨硬泡聲中破了先例。
于是，梁時便在素樸中醫(yī)門診，開啟了實習生涯。
作為陳家華的貼身醫(yī)助，幫忙記錄脈案病情，抓藥煎方、聯(lián)系病人定期復診。
當然，最珍貴的，還是學習如何依據(jù)不同病情來開方。
病人病情千變萬化，失之毫厘，結果便差以千里。
一個小小的方子，濃縮了老中醫(yī)幾十年積攢的功力。這是老中醫(yī)在數(shù)十年行醫(yī)過程中，耗費無數(shù)心血凝聚而成的精華。
無他，唯實踐爾。
梁時十分珍惜這樣的機會。
不知疲倦、夜以繼日地研究脈案與病理。
與陳庭寶的相處時日漸少。
陳庭寶不滿控訴，氣鼓鼓看她。
梁時只得溫柔安撫，承諾待忙完這一陣子一定好好陪他。
陳庭寶這才由惱轉笑。
賴在梁時懷里不肯起來，說道：“我真想把你這些傷寒論、本草綱目、千金方、湯頭歌訣、金匱要略等等醫(yī)書扔個精光?！?/p>
他捏捏梁時的臉，一字一句認真道：“這樣，你就只能每天睜眼是我，閉眼是我，每分每刻都只能是我！”
這樣無理的霸道，卻又說得這樣理所當然。
梁時無奈撫額，嘴角卻也逸出一抹笑容。
實操中，梁時對藥物的性與味一知半解。
梁時向陳家華討教。
陳家華用通俗易懂的話語講解。
每一種藥物都具有性和味，因此，兩者必須綜合起來看。例如兩種藥物都是寒性，但是味不相同，一是苦寒，一是辛寒，兩者的作用就有差異。
他頓了頓。
反過來說，假如兩種藥物都是甘味，但性不相同，一是甘寒、一是甘溫，其作用也不一樣。所以，不能把性與味孤立起來看。
梁時在心中反復揣摩，受益良多。
06/婚禮
相識第三年，他們在安順補辦了婚禮。
化妝師凌晨給梁時畫新娘妝，描眉、涂粉底液、修容遮瑕、打腮紅和散粉……
一道道流程下來，結果不盡如人意。
小縣城化妝師畫著千篇一律的新娘妝，厚重的油彩遮住了梁時清秀的面龐，夸張的黑色眼影仿佛即將上臺表演的戲曲演員，頭發(fā)亦是配了一個大大的簪花。
梁時略有懊惱。
初次結婚，自是沒有經(jīng)驗的。
忙碌一天下來，熱鬧中夾著亂糟糟。
其實，在江州拍攝婚紗照時，他們早已定過妝。
溫柔的柳葉眉、淡淡的棕色眼影，配以低低挽起的發(fā)髻，梁時身著潔白的婚紗，整張面龐掩映在半透明的頭紗下，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芒，襯得人愈發(fā)溫婉恬靜。
陳庭寶看呆了。
目光在梁時面龐持久流連。
梁時略有羞赧，一步步朝陳庭寶走去。
二人彼此攜手，美好的畫面在此刻定格。
好在，在安順的日子十分熱鬧。
他們在安順的大街小巷穿梭，立志吃遍所有美食。
他們去了西江千戶苗寨。
在四面環(huán)山，重巒疊嶂間，看梯田依山順勢直連云天，寨內吊腳樓層層疊疊，順山而建。
夜晚宿在寨內，身著特色苗族服飾，加入盛大的苗族歌舞，和眾人載歌載舞。
身側篝火和綻放的煙花相互映襯，照亮了整個天空。
玩累了，梁時走不動路。
陳庭寶便背著梁時，一步步爬上蜿蜒的階梯。
梁時緊緊摟住陳庭寶的脖頸，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
每爬一步，陳庭寶便要停下數(shù)一數(shù)。
陳庭寶說，這臺階階數(shù)代表了他們之間的愛情，立誓要爬滿一百級臺階。
在山頂，二人彼此依偎取暖，等待看日出。
幸福曾是那樣真切。
可是，從什么時候。
開始出現(xiàn)變化了呢？
畢業(yè)后，陳庭寶并不愿意接手祖?zhèn)鞯闹兴幨聵I(yè)，作為妥協(xié)，退而求其次被家里安排在江州藥監(jiān)局。
他的日子肆意而清閑。
彼時的梁時，正急于考取大大小小的證書，忙得不可開交。
甚至于每天早出晚歸，二人溝通日漸稀少。
彼時，梁時還未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直到爺爺婉轉示意，讓她早點回家。
以過來人的身份勸慰。
女孩子，終歸是要以家庭為重的。
落到實處，便是并不再像從前那般，傾盡諸多心血培養(yǎng)梁時。
一切點到為止。
梁時心如明鏡。
第一次和陳庭寶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
二人冷戰(zhàn)了一段時間，陳庭寶率先抵不住向梁時求和，梁時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她和陳庭寶坦白自己的想法，希望能獲得他的包容和理解，以后，梁時也盡量早些回家，多多顧及他的感受。
陳庭寶點點頭。
用頭抵著梁時額頭，沉默片刻開口。
“梁時，我們要一個寶寶吧?！?/p>
梁時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
素日，她都有避開陳庭寶偷偷服用避孕藥，她還年輕，想再拼幾年事業(yè)，不想過早被一個孩童牽扯太多精力。
而一次意外，徹底擊碎了雙方表面的平靜。
梁時每月總有那么一兩天痛經(jīng)十分嚴重，那天晚上，她隱隱覺得腹部墜痛，便早早和衣躺著床上休息。
陳庭寶給梁時沖泡了一碗紅糖水，梁時仰頭喝下，但這次，痛經(jīng)似乎比以往更嚴重，紅糖水并不怎么管用。
梁時忍受半晌，疼痛愈發(fā)強烈，便讓正為她輕揉腹部的陳庭寶從包里拿止痛藥物布洛芬。
陳庭寶應聲起身，在手提包中翻找，不知為什么，中途突然停頓下來，他背對著梁時，梁時看不清他的神情。
“梁時？”他沒來由低低喚她。
梁時下意識抬頭，詢問發(fā)生了什么？
“沒什么?！?/p>
陳庭寶聲音略微沙啞。
他折身緩步走來，遞給梁時止痛藥，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梁時思緒被腹部攪動的疼痛牽扯，并未察覺陳庭寶情緒上的變化。
后來，陳庭寶不時晚歸。
梁時兀自慶幸，以為陳庭寶終于將心思放在工作上，這樣，她便可以大大方方，騰出更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現(xiàn)在回想，或許便是在那時，陳庭寶發(fā)現(xiàn)了她一直以來的秘密。
在包中，翻出了復方炔諾酮片。
街上有此起彼伏的刺耳喇叭聲響。
將梁時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
那個小姑娘也曾來找過她。
給她看手機中的照片，他們在大街上旁若無人擁吻。
細細講述他們相知相愛的經(jīng)過。
希望梁時成全。
因為，她已經(jīng)有了他們愛的結晶。
梁時伸手，不知何時，淚水早已淌滿整個臉龐。
小姑娘得意地問：“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梁時搖搖頭。
“為什么？”她略帶詫異。
梁時緩緩開口：“沒有王小姐，也會有李小姐。有什么可恨的呢？”
小姑娘搖搖頭，語氣十分堅定。
“在我這里，沒有離婚，只有喪偶?！?/p>
梁時笑了笑：“既然你喜歡，那便送你好了?！?/p>
語罷轉身離去。
人的一生，有太多事情要去做，有諸多親情友情愛情要體驗……感情作為其中的一小部分，不過十分之二三，如若當作人生之所有，未免過于單薄。
離婚手續(xù)辦理得異常順利，陳庭寶將房車存款統(tǒng)統(tǒng)給了梁時，凈身出戶。
梁時執(zhí)意不肯，嚴格依照一人一半進行財產分割。
一切處理完畢。
梁時搭乘了第二天的第一班飛機，直抵中山。
徹底與過去告別。
07/新生
在中山的日子安穩(wěn)順遂。
梁時順利入職中山中醫(yī)醫(yī)院，和袁園所在的華南醫(yī)院相距不遠。
她喜歡中山這座城市。
路上行人都是慢悠悠，讓人無端靜下心來，學會慢慢體味平凡生活中的煙火氣。
整座城市交通井然有序，無論行人多還是少、走路的速度快還是慢，司機都會禮讓行人，并不急于按喇叭，耐心停留，待行人一個個通過，方才平穩(wěn)行駛。
和江州的風風火火十分不同。
梁時愛上了廣東靚湯，下班了隨便找一家小店，煲的各色廣東養(yǎng)生湯都清淡好喝。
有雞雜湯、豬肚湯、青橄欖石斛湯、花旗參黃芪湯、茶樹菇山藥湯、猴頭菇養(yǎng)胃湯……
十分滋陰潤肺。
價格幾元到幾十元不等。
也喜歡聽他們講話，店主操著一口標準的廣東話。
“靚女，鐘意食啲乜嘢呀？”
梁時便按照招牌上的重點推薦點了一碗腸粉、一盅廣東乳鴿。
又點了一份茶樹菇山藥湯。
慢悠悠喝完廣東靚湯，回味無窮。
店主收拾餐具，再次詢問：“好唔好味？”
梁時用不甚標準的廣東話回復。
我鐘意嘅食物系山藥湯。
梁時工作壓力大時，也會看經(jīng)典的香港僵尸片解壓。林正英系列的電影，僵尸先生、僵尸家族、一眉道人……被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為了嘗試學習廣東話，她又特意找了粵語版本的電影。雖然目前可以日常溝通了，但依然說不出廣東人的感覺。
袁園說，多跟廣東人交流，和他們說著說著久了，就會自然而然帶著那種腔調了。
袁園因此得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梁時須得找一個廣東男朋友。
這樣問題就都解決了。
梁時不置可否。
閑暇時間梁時和袁園四處領略各地風情。
去潮州古城、廣濟城樓打卡、逛吃潮州美食，去汕頭看夜景看英歌舞，去絲毫不遜色三亞的南澳島，白天體驗出海捕魚、晚上沙灘趕海的樂趣。
去佛山祖廟和梁園，感受地道嶺南文化。
也去過珠海長隆海洋王國。
參觀巨型玻璃窗下的壯觀海底世界，里面有巨大的鯨鯊和其他多彩的海洋生物，夜晚，觀看精彩夢幻的大型煙花秀。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袁園張羅起梁時的終身大事。
梁時笑著搖搖頭。
袁園向梁時灌輸女人的青春易逝。
她指指梁時，姐姐，看你憔悴成什么樣子了。
梁時隔著路上門店的反光玻璃看去，許是近期太過勞累，睡眠并不是特別好，梁時眼窩微微凹陷，臉色泛著一層蠟黃，看著十分憔悴。
到底不是年輕的時候了。
梁時感嘆。
這一年，梁時33歲。
在中山呆了四年，未曾再回江州。
08/手術
梁時近來食欲不振，頻頻出現(xiàn)惡心、腹脹之感。
她只覺是天氣變化無常導致，并未過多在意。
上午坐診時，梁時接連為幾名病人把脈開方后，出現(xiàn)明顯的右上腹疼痛，并且向右肩部、后背延伸。
梁時用手握拳，抵著腹部，額頭冷涔涔冒出顆顆豆大的汗。
梁時咬緊嘴唇，試圖緩解疼痛。
有同事察覺梁時臉色蒼白，身體不適。
關切詢問要不要緊？
梁時搖搖頭，只說休息一會兒便好。
同事便讓梁時告假先行回家歇息。
梁時走出醫(yī)院大門，腹部疼痛愈發(fā)明顯，她強忍著疼痛招手，順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華南醫(yī)院。”
梁時去醫(yī)院看了急診。
忍著疼痛進行一系列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了。
急診醫(yī)生看著檢查單，一邊詢問梁時主要癥狀和體征，一邊在電腦上打字輸入病情診斷。
他說，梁小姐，你這個情況，要盡早住院觀察。
他給梁時指指病情診斷單，梁時看確診一覽上的信息顯示1.膽囊息肉 2.慢性膽囊炎。
病情描述有患者神志清，鞏膜無黃染，淺表淋巴結無腫大。
是膽囊內隆起樣病變。
后續(xù)需進行手術切除。
醫(yī)生表示，根據(jù)專家團隊排班情況，最快今明兩天就可以安排手術。
說著，便立即著手給梁時安排住院。
地點在住院部肝膽外科635號床位。
有護士過來，和患者一一確認信息。
梁時倚靠在病床歇息，稍微緩了緩氣。
不一會兒，又肝膽外科副主任醫(yī)師過來，摸了摸梁時額頭，問她疼痛感是否加重。
梁時點點頭，渾身虛脫。
醫(yī)生站在床沿，和梁時大概說了下病情嚴重程度和后續(xù)治療方法。
膽囊息肉可以通過保膽取息肉術、開腹手術等方式，進行切除。這幾種方式安全性和風險差不多，區(qū)別是一個借助儀器間接觀察做手術，一個是直接打開腹膜可以直觀看到。
他說，手術方式可以先和家屬確認。
梁時問：“醫(yī)生，您建議哪一種方式呢？”
副主任醫(yī)師給出他的建議。
病人雖然年輕，考慮到耐受情況，可以采取保膽取息肉術進行，這樣創(chuàng)口小，對患者創(chuàng)傷也小。
梁時點點頭，確定了手術方案。
醫(yī)生笑了笑：“也可以和家屬先溝通交流?！?/p>
說著似是想起什么，接著問：“梁小姐，病人家屬呢？如無問題，大概今晚七八點就可以安排手術，手術前這段時間，需要禁水禁食，期間會有護士輸營養(yǎng)液。
他溫和囑咐：“家屬來了，可以去辦公室找我，簽署一下手術知情同意書。”
梁時道，她可以自己做主，直接由患者本人簽字。
醫(yī)生誤以為她是覺得太過繁瑣。
不由加重了語氣：“這可不行，怎么能怕麻煩呢？手術后還需持續(xù)觀察，需要有人在身邊陪護的?！?/p>
說著便準備提步去下一個病房查房。
他一只腳方才邁出房門，便聽見身后低低的聲音傳來。
“醫(yī)生，我沒什么家人，一個人便可以做主?！?/p>
他詫異回頭，便見梁時側身半蜷縮著身子，閉著眼睛，半扇睫羽在燈光下輕微顫抖。
他心中微微觸動，微不可察皺了皺眉。
梁時勞煩輸液的護士，幫忙提供護工信息。
方便請護工陪護。
護工不一會兒就來了，裝備齊全，自備床單被褥和水杯用品，幫忙照看梁時一晚。
這段時間，袁園正在香港進修。
梁時并未告知袁園關于自己做手術這件事情。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便有手術室工作人員過來住院部接人。
護士在肚臍眼消毒、換上手術服、貼上標號、滯留針，就推著梁時到了手術等待室，護士檢查術前內容，給梁時輸液。
進了手術室，護士幫忙把衣服解開，蓋上手術被，然后戴上氧氣罩。
醫(yī)生問梁時多少斤，說著邊往梁時在輸?shù)囊后w里注入了一針藥物，梁時說90多，然后就意識模糊了。
再次醒來在手術等待室，醫(yī)生說做好了，讓梁時睜開眼、張口說話。
梁時意識十分清醒，但是睜開眼睛非常費力，也不是很能說出話。
被推著回到病房。
護工阿姨不會使用尿袋，護士教導幾遍后變得不耐煩。
副主任醫(yī)師邊給梁時輸液邊對著護工說。
“阿姨，先不著急，是我沒有給您講解清楚，阿姨，一會兒我教您怎么操作?！?/p>
梁時迷迷糊糊聽著，心想，華南醫(yī)院的醫(yī)生都是博士起步，學歷高的人素質也高，說起話來，耐心溫柔有禮貌。
他接過尿袋耐心演示。
又回頭囑咐梁時第二天早上才能下床、喝水。但第一次排尿要提前說，另外還有排氣后就能開始喝水了。
梁時此時十分虛弱，已經(jīng)渴到冒煙，迫切渴望水，并沒有什么力氣回應。
他摸了摸梁時額頭，額上冷汗涔涔，聽了幾遍好冷。
彼時病房并沒有額外的衣物，他打開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又走出病房，去其他房間尋找空著的床位。
抱出一床被子給梁時蓋上。
他叮囑護工：“麻藥會慢慢過去，后面自身的體溫會慢慢恢復。”
梁時迷迷糊糊點頭，當天晚上輸液到凌晨5:00，梁時在床上躺著全身酸痛到不行，第一次排尿有點串氣，半夜護士看梁時實在難受，給打了止痛針，這才消停。
護工給梁時喝水和米湯，早上喝一口，中午兩口，晚上兩口。后面就可以下地了。
術后第二天，醫(yī)生告知可以出院，梁時并沒有家屬，自己一點點把東西打包收拾。
醫(yī)生對梁時說：“你太瘦了，90斤身體免疫力起不來，還是要慢慢胖起來?！?/p>
梁時這才仔細端詳起醫(yī)生，目光落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分辨出在手術室燈光映照下，她意識模糊前，記憶最深的，便是這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
主管醫(yī)生和主刀醫(yī)生原是同一人。
華南醫(yī)院肝膽外科副主任醫(yī)師，許仕成。
在醫(yī)生查好房、傷口藥換好之后，找醫(yī)生開病假單，梁時聽了囑托后回家了。
09/聯(lián)誼
袁園后來知道這件事，對著梁時一頓埋怨。
定期給梁時送過來她親手煲的湯。
梁時喝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喝。
袁園一看梁時的表情，便知曉這味道如何。
于是悻悻笑道：“味道不影響營養(yǎng)的，營養(yǎng)都在湯里嘛?！?/p>
梁時屏住呼吸，憋著一口氣喝完了。
后面定期復診，結果都是好的。
日子重新回到正軌。
一天下班后，袁園神秘兮兮約梁時見面，在咖啡廳，揚揚手中的粉色票子，向梁時得意展示。
梁時細細瀏覽，這才發(fā)現(xiàn)。
這是一張華南醫(yī)院內部職工聯(lián)誼會的入場券。
相當于醫(yī)院為內部職工搭建的相親橋梁。
梁時搖頭。
說袁園娃都有兩個了，不應該再去蹭這種熱鬧。
袁園撇撇嘴。
解釋道這是她特意為梁時準備的。
正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好的東西，當然要給自家姐妹預留著。
時間是第二天晚上———2024年9月30日19:00。
活動主題——愛在中秋：花好月圓人長久。
袁園并不理會梁時的拒絕。
第二天興沖沖拉著梁時去做造型。
化妝師給梁時設計了兩款眉形，一款是當下流行的韓式一字眉，一款是復古的國風眉，袁園在反復對比中挑選了后一款，化妝師便用眉筆流暢畫出了眉型。
梁時臉型一下子立體起來。
一個鐘頭過去，終于畫好了全套妝容。
袁園看著煥然一新的梁時感嘆，“果真是沒有丑女人，只有懶女人?！?/p>
她搖頭嘆息，認為梁時應該多多捯拾自身。
隨后將梁時推出門外。
說要等著她的好消息。
袁園的身影漸漸遠去。
梁時漫步在商場，不經(jīng)意間，目光被商場全身鏡中的身影吸引，駐足停留，鏡中人粉面桃腮，眼波流轉間，洋溢著青春甜美氣息。
和素日迥然不同。
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出頭的年紀。
梁時輕輕撫摸面龐，感覺有些許陌生。
于是來到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溫水洗臉，一點點擦拭掉精致的妝容。
活動現(xiàn)場火熱異常。
主持人激情開場，點燃全場氣氛。隨后有歌舞表演，放眼望去，整個禮堂坐滿了人。
在相親互動時，安排有快速約會環(huán)節(jié)。
通過短暫的一對一約會，讓參與者有機會與不同的人進行簡短交流，增加相互了解的機會。
梁時端了一小盤藍莓、一份外焦里嫩的葡式蛋撻，偷偷跑到禮堂后面，挑了人少的位置，邊吃邊看互動小游戲。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有男士向她靠近。
率先開口自我介紹。
梁時瞪大了眼。
他說，第一次見面大家聊聊愛好。梁時說她喜歡看恐怖片。他卻說以后得改，要不將來肯定帶壞孩子。
梁時問他看上了她什么。
他說，他是傳統(tǒng)的北方男人，尤其喜歡賢妻良母類型，如若沒有，他是絕計不將就的。
因此，單身了近四十年。
而梁時十分符合他的擇偶標準。
梁時語塞，心想。
其實，你可以接著等下去的。
他勸說梁時也不年輕了，不能再挑挑揀揀，那些有錢人和帥哥面對的誘惑多，禁不起誘惑，過日子就應該找他這種老實本分的。
梁時反問他，老實本分的就禁得起誘惑了？是不想嗎？
他于是不吱聲了。
不過片刻，他接著給梁時灌輸大男子主義的男人知冷知熱，比較疼老婆，可以盡情做個小鳥依人的小女人。
梁時問他，準備每個月給多少家用？
他說每月1500不能再多了，給多了花錢容易大手大腳。
茶米油鹽？孩子的尿不濕奶粉？以及物業(yè)費水電燃氣費？還有各種人情世故開支。
1500？大手大腳？
梁時表示不理解。
委婉推薦他看一檔綜藝《做家務的男人》。
明星聶遠每月給老婆秦子悅生活費300萬。
老公只回來住幾天，但要像侍奉皇帝一樣言聽計從的侍奉老公。
這樣的全職太太，你想做嗎？
網(wǎng)友可太想做了?。?！
一個月300萬是什么概念。
試想一下，每天一睜眼，微信到賬10萬元。
梁時心想，若是能有人每天給她十萬。
她絕對將婚姻當成工作，將老公當成老板，以兢兢業(yè)業(yè)的工作態(tài)度事無巨細服務好他。
就算給小三伺候月子，又算得了什么？
這哪里是什么大男子主義呀。
分明是金主爸爸。
他突然惱羞成怒，指責梁時虛榮拜金。
表示自己看走了眼。
語畢憤然離席。
所謂的道德枷鎖，不過是社會的規(guī)訓，以便對方肆無忌憚攫取另一方的利益。愛情多是欲望的遮羞布，以愛之名行卑劣之事，只需打著愛的旗號。于是，不道德的行為，便有了高大上的理由。
這是社會運行的一種規(guī)則。
試想，就連飼養(yǎng)員為即將退役的警犬挑選主人，都需從家庭經(jīng)濟實力和道德人品中細細篩選，又何況人呢？
梁時在心中默默嘀咕。
大哥，謝謝夸獎。
身后，驀地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梁時下意識回頭看。
便見有人向梁時招手，笑著問道。
“好巧，梁小姐也來這里？”
梁時認出了他，華南醫(yī)院肝膽外科的許仕成。
梁時略有羞赧，點頭算是默認。
他又問了問梁時恢復情況，有沒有接著復查。
梁時一一作答。
他點點頭，倒也沒再說什么，二人一起安靜地看臺上的互動活動。
一個節(jié)目結束，下一個節(jié)目邀請嘉賓上臺參與，他突然朝梁時伸手，作出邀請的姿勢。
梁時愣了愣，還未回過神來，便被許仕成拉著上臺，站在舞臺上，梁時有些恍惚。
這個游戲是音樂接龍。
游戲很簡單，一方隨機播放一首歌，然后另一方需要接著演唱一首與這首歌有關聯(lián)的歌（比如同一歌手、同一風格或同一主題）。通過音樂接龍，在音樂的陪伴下深入了解彼此的音樂品味和內心世界。
梁時挑選了一首陳百強的《一生何求》。
是一首相對小眾的粵語歌。
并未多想是否能贏得挑戰(zhàn)。
許仕成笑了笑，嫻熟拿起話筒，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tài)。
他緩緩開口。
愁緒揮不去 苦悶散不去
為何我心一片空虛
感情已失去 一切都失去
滿腔恨愁不可消除
為何你的嘴里 總是那一句
為何我的心不會死
明白到愛失去 一切都不對
我又為何偏偏喜歡你
……
他的粵語發(fā)音十分標準，極富磁性的嗓音醇厚低沉，讓人意亂情迷。
一曲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結束，臺下爆發(fā)熱烈的掌聲。
待到下臺返回座位。
有醫(yī)院職工說，原來許醫(yī)生這樣深藏不露。
他不緊不慢道：“見笑了?！?/p>
一字一句，慢斯條理的腔調，十分好聽。
待活動終了，已是深夜十點多。
他提出送她回家。
也不等梁時回復，徑自開車送她。
梁時腦中一片混沌。
許仕成啟動汽車，提前走到右側拉開副駕駛車門，梁時也不知是怎樣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許仕成接著為她系上安全帶，叮囑她如果暈車可以吃一粒薄荷糖。
說著，打開裝有薄荷糖鐵盒，遞給梁時一粒。
梁時被動接過。
車子一路平穩(wěn)駛過。
窗外，昏黃的路燈燈光映照在車窗上，平添了幾許柔和氣息。兩個人沉默無聲，一遍遍聽著車內循環(huán)播放的音樂，聞著若有似無的檸檬清香，好似是做夢一樣。
下車了，距離梁時的住所還有一段距離。
他們并排走著，路上偶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月光傾灑整個大地，斑駁樹影搖曳，一抬頭，便看見碩大明亮的月亮，照得整個道路亮如白晝。
也不知何時起，他靠近梁時。
伸出大手握住梁時的手。
掌心溫熱傳遞。
梁時神情恍惚，卻并未拒絕。
閑暇時，許仕成會等梁時下班。
見梁時出現(xiàn)，便遞給梁時一個保溫杯，里面裝有熱水。
梁時如實道：“我曾有過一段婚姻?！?/p>
許仕成點頭：“我也是?！?/p>
梁時又道：“你想知道我為什么離婚嗎？”
許仕成并未正面回應，反問道：“那你想知道我的嗎？”
梁時搖搖頭。
許仕成笑了，身子一點點朝梁時傾斜。
說，等你哪天想知道了，我再說與你聽。
讓人安心的，從不是一段關系的確定，而是忠誠可靠的人品。
由此而言，婚姻的忠誠感，并非強調對對方負責，而是忠于自身的品行。
倘若雙方并不互相討厭，那么感情，便可以在此基礎上慢慢培養(yǎng)。
許仕成，是一個讓梁時感到安心的人。
于是，他們結婚了。
在不到一周的時間里。
10 是耶 非耶
袁園知曉后，激動不已。她追問梁時諸多關于許醫(yī)生的信息，梁時其實了解的不多，時而語塞。
袁園便道：“姐姐，那你就這么突兀的嫁了？”
隨后自言自語道：“其實…也不是不行，遇見好的人，先拿下再說，咱們也來一個先婚后愛?！?/p>
她給梁時點了一個大大的贊，轉頭又以過來人的身份叮囑：“這回可要多多上點兒心，即使他一開始沒這樣的想法，架不住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生撲啊。喏，陳庭寶不就是前車之鑒！”
據(jù)袁園了解，她身邊的，無論夫妻恩愛與否，人到中年，基本沒有不出軌的。
說著還舉了個例子：“就說同科室的小劉和小王吧，從校園到社會，十幾年如一日的模范夫妻，老公手機隨便看，錢財都給她，十幾年從來沒有吵過架！有空都陪孩子，社交少！圈里出名的好人品，好正派的?？墒恰嗽卺t(yī)院生二胎的時候，她老公在她生產時開車去好幾公里外狎妓，然后回來蹲在產房外面邊等邊哭，生完孩子無微不至的照顧她。若不是后面被抓，大家都不敢置信，像做夢一樣想不到！唉！眼見的不一定是真的！”
梁時反問道：“那你呢？”
袁園道：“我?。∥依瞎珕渭兪怯X得臟和費錢，還會給他添麻煩，如果有個干凈的長相過得去的愿意倒貼，他肯定會！”
說著讓梁時務必盯緊一些。
可梁時并不這樣想。
既是無心，自是不必管。既是有心，又如何管得?。?/p>
不管以后怎么樣，當下開心就可以了，人活著無非就是一個過程，不是嗎？
梁時和許仕成并未舉辦婚禮。
她向來不是喜歡熱鬧的人，對于這些繁文縟節(jié)，樂得能省則省。
閑暇收拾房間，她在書房拿起架在書柜上的書，細細擦拭浮在上面的灰塵。啪得一聲，書本重重掉落，有照片從內頁逸出，旋轉、跳躍，輕輕飄落在地上。
梁時彎腰拾起，才發(fā)現(xiàn)是一張已經(jīng)泛黃的舊照片，映入眼簾的是許仕成和一個洋溢著青春笑容的女生，他們在校園中緊緊依偎，笑容十分甜蜜。
照片中的許仕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身著學士服，渾身上下散發(fā)著青澀的少年氣息，那是梁時未曾見過的。
梁時小心翼翼將照片重新放回到書頁里，靜靜擺回到書架上。
他們中年相識，人生已過半，未曾經(jīng)歷過彼此的年少歲月，那些熱烈的、真摯的、洶涌的情感，早已隨著時光，消逝在歲月的長河中。
今年，梁時第一次在廣東清遠過年，體驗當?shù)氐奶厣L俗。
在臘月二十四這一天，一家人起了個大早，從早上開始忙碌，擺供品、焚香祭拜、撕下舊灶神像焚燒。
也有準備許多甜黏的食物，如糖瓜、湯圓、麥芽糖等，寓意塞住灶神的嘴巴，好讓他在上天時多說好話。梁時十分好奇，許仕成便用筷子蘸了蘸還未制作成型的麥芽糖糖液，讓梁時偷偷嘗一嘗。
除夕這天，家家戶戶貼春聯(lián)、放鞭炮，空氣中彌散著濃濃的鞭炮硝煙味，一派喜氣洋洋氛圍。
年夜飯是除夕的重頭戲，白天，梁時興奮地拉著許仕成四處奔走，體驗廣東農村特色的過年殺豬飯，把現(xiàn)殺的新鮮土豬肉燜熟，燒火煮上，再放進一些灼熟的黃芽白，香味濃郁撲鼻。
大年初一，起床洗漱一番，換好新衣，向長輩拜年，說些吉祥的祝福語。他們帶了用紅紙包裹著的“大桔”作為新年見面禮，取其諧音“大吉”，寓意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長輩們第一次見梁時，心中十分歡喜，給予梁時一份大大的“壓歲錢”，含笑期待明年能給小朋友再包上紅包。
梁時羞怯地看了一眼許仕成，許仕成緊了緊握著梁時的手，笑容十分寵溺。
過完年，梁時一直思緒懨懨，她覺得這是年后綜合癥。當喧騰散去，巨大落差總是容易導致心里空空落落。聽著窗外依稀有孩童嬉鬧燃放煙花爆竹的聲音，梁時恍惚回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過年時分，一個人流離失所，漫無目的走在江州大街上，耳畔到處是燃放的煙花炮竹聲，心中十分凄涼。
這段時間，她變得十分依賴許仕成。
已經(jīng)早上七點一刻，她依舊賴在床上不肯起來，許仕成起床穿好衣服，收拾好東西，又回身喚梁時。
梁時近來總是感覺十分疲憊，閉著眼迷迷糊糊攬著許仕成不愿意撒手。
許仕成摸摸梁時的額頭，沒由來冒出一句：“不會是懷孕了吧？”
他下意識低頭看梁時，想從中尋找些許蛛絲馬跡。梁時的心也開始突突跳動起來。
她開始給自己把脈，脈象如顆顆滾珠滑動。
許仕成表情由疑惑到期待再到驚喜，激動地抱緊梁時，說：“我要當爸爸了?！?/p>
梁時的心便也開始漸漸升溫。
她懷孕了，變得容易多愁善感。
看見窗外偶爾飛舞的落葉，甚至于一個沒有太陽的陰天都會傷感。
需要一個內心十分溫暖樂觀的人。
喧騰一室人間煙火。
許仕成會趴在她懷里，輕輕撫摸梁時依舊平坦的小腹，和腹中的寶寶打招呼。
梁時笑道：“你的崽才一個月，只有一粒黃豆大，哪里聽得懂這些?！?/p>
許仕成不管不顧，兀自對著寶寶自言自語。
梁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一天要吃好幾頓飯，經(jīng)常凌晨兩三點被餓醒，于是許仕成便起身來到廚房做些簡單的吃食，梁時的體重也蹭蹭蹭漲到120斤。
中醫(yī)醫(yī)院近期推出了專業(yè)技術人員職稱評定，梁時提出申請，在具體操作中，需要回江州辦理相關手續(xù)。
許仕成帶著梁時乘坐北上的高鐵，待火車經(jīng)過江州大橋時，思緒和過往重疊。
窗外江水滾滾流淌，江州長江段繁忙依舊，寬闊的江面貨船汽笛鳴響，載滿貨物的船只川流不息、晝夜不停。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似乎和當年并無什么不同，時光卻淹沒在滾滾江水中。
在江州呆了兩天，辦理好相關事宜。許仕成突然說：“我們四處走走吧?！?/p>
他們來到市區(qū)繁華的商場，走近一家母嬰店，挑選了一身中式立領、盤扣開襟的喜慶嬰兒服，還有一個可可愛愛的虎頭帽。
走出店門，有孩童在玩扭扭車，一路橫沖直撞朝梁時襲來。
許仕成側身用身體護住梁時，小心翼翼牽著她移動到旁邊的安全地帶。
有家長從不遠處跟上，和小朋友叮囑安全事項。
梁時環(huán)顧四周熟悉的街景，思緒飄飛，又被耳畔熟悉的聲音拉回現(xiàn)實。
她循聲望去，正見陳庭寶拉著玩扭扭車的小朋友，用濕紙巾為他擦拭手上、衣服上的污漬。
梁時目光落定，經(jīng)年不見，陳庭寶已不再是印象中的模樣，變得有些許陌生，他并未如普通的中年男人一般發(fā)福，反而瘦削不少。
陳庭寶牽著小朋友準備回家，一邊走一邊問：“今天老師教了哪些東西？有沒有和其他小朋友搞好關系？”
他說著抬起頭，微微愣神，身影定在梁時前方，止步不前。
他的目光在她的面龐流連。
依稀和過往記憶重疊。
眼神流轉間，最終落在她微微突起的腹部。
陳庭寶笑容凝固，心中一陣刺痛。
梁時緊了緊許仕成的胳膊，心中無言安心。
許仕成一只手拿著大袋小袋的東西，一只手牽著梁時前行。
在洶涌人潮中，陳庭寶聽他憧憬寶寶出世后，一家三口幸福溫馨的生活場景。
他說：“寶寶若是男孩，就叫許梁，若是女孩，也叫許梁，許仕成的許，梁時的梁……”
在這偌大的塵世間，梁時仿佛突然有了牽絆。
梁時和陳庭寶就這樣擦肩而過。
耳邊有風吹過，不帶走什么。
每一個人是耶非耶，蝶耶莊耶，
這一生曾多少次錯失過自己？
在無涯的時光中，
各自組建家庭、生兒育女。
過著尋常人眼中的一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