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農(nóng)歷十月十九，距父親去世，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七十五天。七七過后，九月二十六遷了墳，我們最終把你葬穩(wěn)在東山的苜蓿地里。此后，寒星孤月，野草風(fēng)聲，春露秋霜，你長眠東山，我奔波世間，再無會期。
落雪了。天空一直灰蒙蒙的，冷風(fēng)撲面。這是失去你的第一個冬天，冬雪會覆蓋你一丈見方的墓地，寒風(fēng)會突破我單薄失怙的內(nèi)心，我們都會感到孤獨寒冷。但，這冬天，這寒冷，我們都得熬過。
對你來說，疼痛這個詞，就概括了一生，六十七年啊。你是疼痛了一輩子的我的父親。于我而言，在你的疼痛的掩護(hù)下，我跌跌撞撞走過了艱辛而突圍的半生。你用竭盡全力的托舉，讓我從老家走到了縣城。人生這場困局，我因你而突圍，你因我而被困。你也曾突圍與出走，但終因身后割舍不了的老老小小，終又回到原地。
老牛舐犢忘惜身，六十七載兩手空。
夙興夜寐不念苦，含辛茹苦養(yǎng)兒孫。
愚兒未及報寸心，回首過往余淚痕。
橫難禍父歸厚土，荒郊孤冢痛無窮。
如今，你在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憾滿胸。我，只能回憶你這一生坎坷的路程，寫下這四十一年與你苦難相遇的悲歡離合，聊作徒勞的慰藉。

失怙的童年
你沒有生日。祖母忘記了你的生日，也就再沒有人記得。或許祖父會記得，畢竟，你是他八個孩子里最小的那一個，也許能多得到一些關(guān)愛吧?？墒?，你的父親，被59年的饑荒奪去了性命。為了半籃子救命洋芋，親兄弟二人大打出手，哥哥的镢頭背砸在他虛弱的身體上。他歸家后一病不起。餓殍遍地的年代，貧病交加，在炕頭上喘息了幾日，撒手而去了。留下36歲的妻子，大大小小8個孩子。家徒四壁，祖母無力置辦棺材，用唯一的一個三格子板柜（農(nóng)村用來儲存糧食或面的柜子）安葬了丈夫。從此，月黑風(fēng)高，艱難度日。
后來，一個苦命的算卦先生給苦命的你算了個生日，這算不算是一種安慰？從此，在你心里就有了來到這世間的時間——1957年11月23日。我向來把過生日看得簡單，都從來沒有在那個日子跟你坐一起認(rèn)真吃頓飯，喝幾盅，以為來日方長，想著等你七十歲了全家人給你簡單過個壽，可是，竟再也不會有那一天了……
祖父去世后，一家六口（大的三個女兒已經(jīng)出嫁），擠在一間窄小破屋里，度日如年。農(nóng)業(yè)社的大鍋飯早已清湯寡水，瓦罐里打回來的菜湯清得能照出人影……祖母對著一群孩子和一瓦罐菜湯大放悲聲，然后，點著三寸小腳磕磕絆絆地帶著能上地的孩子們上地掙工分……
三十多年后，祖母跟七歲的我說——那時候，三歲的娃娃沒有現(xiàn)在一歲的娃娃重。言語中盡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和劫后余生的慶幸。她說，秋天的某天晚上，她正在燒炕，我三歲的父親蹲在不遠(yuǎn)處上廁所，突然跟她說：“媽媽，你看，狗！”奶奶回頭一看，離父親兩三米的地方赫然蹲伏著一頭狼！祖母一把拎起父親，不計后果地隔著門扔到了屋內(nèi)。父親哇哇大哭。祖母一夜無眠。狼，守在屋外。祖母在屋內(nèi)拿著推扒子的一端（用來填炕的工具，把子有兩米多長）時不時嚇一下蹲守在窗子外的狼。祖母說，那狼，一直守到了天亮。直到莊子里有了人聲，社員們陸續(xù)上地，那狼，才心有不甘地離開。祖母從外面鎖了門，用麻繩的一端綁在父親的一條腿上，一端綁在窗戶棱子上，又掙工分去了。
狼走后，祖母讓本家小叔子往遠(yuǎn)處追趕一下狼，小叔子說，“哪來的狼呢！”又背著手回去了。人情冷暖，薄如白紙。
活著，的確不易。為了生存，一位單身母親和一條饑餓的狼，一起度過了那樣一個難熬的夜晚。為了活命而賭上性命，多么悲壯慘烈。那些年，山上的樹被砍光了，狼和人一樣，食不果腹饑腸轆轆，只好背井離鄉(xiāng)鋌而走險。再加上餓殍遍地，狼就堂而皇之地進(jìn)入了村莊。
我想，如果父親那天晚上被狼叼走，對我們大家來說會不會是一種幸運，我們就都不用經(jīng)受后來的這許多辛酸艱苦？
嚴(yán)冬酷暑，步步艱難。孤兒寡母，冷暖自度。一日又一日，在饑餓的日日威脅中，兩個女兒和三個兒子艱難地成長。后來，一個女兒在十多歲時夭折，最小的一個女兒出嫁，二兒子過繼給了沒有兒子的我的四爺爺，我的父親竟有機(jī)會讀了些書。目不識丁的祖母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對于那樣一個家庭，減少一個兒童勞力意味著祖母的負(fù)擔(dān)更重了，這個決定后來差一點改變了這個家庭的命運走向……
我的父親讀書的時候，正值那混亂的年代。你曾驕傲得跟我說起：小學(xué)時，成績好，跳過一級，念了4年，打得一手好算盤，六七位數(shù)的除法打得噼里啪啦，加減乘法自然不在話下。初高中學(xué)制短，總共四年，一邊順應(yīng)時代要求上山下鄉(xiāng)參加集體勞動，一邊學(xué)習(xí)文化課知識。每一周，從二十里外的家里背上夠一周做飯用的柴火，夠一周不太挨餓的洋芋和雜糧面。你說，一位莊間老人曾跟十歲的你說：“娃娃，餓了，就多喝水，水喝飽了就不那么餓了……”老人的善良和時代的猙獰交織在一起，就是我后來理解的歷史。
恢復(fù)高考的第一年，最終因為沒有湊齊三塊錢的費用，你沒能參加高考。后來，你不止一次跟我提起，比你成績差很多的某某某某某某都上了大學(xué)，成了干部。那時，你已經(jīng)認(rèn)命，但心底的遺憾與不甘還是在你落寞的眼神里流露出來。

十多年的裝卸工生涯
1976年高中畢業(yè)，回到依舊家徒四壁的家里，成為農(nóng)業(yè)社的一名社員。那時大伯已經(jīng)結(jié)婚，矮小的茅屋里矛盾不斷。你又干不好農(nóng)活，憑著善良和忍讓度日的孤兒寡母的家庭，在莊子里地位極低，在那個農(nóng)村精英階層被打倒小人當(dāng)權(quán)的時代，受盡侮辱。
祖母說，一年春耕的時候，因為地礳得不平整，隊長一把捏住18歲的父親的脖子，矮小的父親半天換不過氣，連一口咽到嗓子門的豆面饃饃都捏得吐了出來。
唯一的活路，就是自謀生路。
小姑姑和小姑夫托人求情，終于讓一米五八的父親成了縣物資局的一名臨時裝卸工。于是，你日日在一根根原木和一袋袋水泥之間討生活。雖然是卑賤低微的工作，但終于擺脫了天天忍饑挨餓的日子，終于有了幾個人住一間的工棚，不用再和老母親、哥哥、嫂子、新出生的侄兒擠在一起，不用天天看臉色度日了。終是用微薄的工資補(bǔ)貼了艱難的日子。頭頂威脅生存的烏云一點點散去。
同齡的青年都結(jié)了婚，那時候的農(nóng)村，過了20，就是大齡青年。
成家已經(jīng)迫在眉睫，26歲的你，徹底是個大齡青年了。外祖父不嫌你窮，也沒追問你的實際年齡，就答應(yīng)了你和我母親的婚事。那時候，兄弟姐妹之中排行第八的我母親才剛剛18歲。她在6歲的時候沒了母親，當(dāng)陰陽先生的父親又常常不著家，前面的四個姐姐都已出嫁，大她三歲的哥哥在縣城念書，剩下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跟她一起過著爭爭吵吵又孤獨慘淡的日子。18歲的時候，大她一點的姐姐已經(jīng)出嫁，哥哥已經(jīng)成婚并且有了侄兒，母親出嫁的時機(jī)也就成熟了。

寒酸的婚禮之后，一向隱忍的母親還是受不了妯娌間的冷眼和虐待。祖母看不下去，但無可奈何。就跟母親說，你回娘家逃活命去吧，我的娃……祖母就哭出了聲……母親回娘家住了一陣，外祖父說，你終究是有家的人，回去吧。你遲早得回去。母親抹了抹眼睛，又回來了。
冷眼與虐待依舊。
母親說，她懷著我的時候，父親曾經(jīng)帶著她在縣城下過一頓館子，她一個人吃了二斤排骨，她這輩子再沒吃過那么香的肉。我不知道，當(dāng)時我的父親吃了沒有，他是只給媳婦稱了二斤排骨，看著她狼吞虎咽，還是他陪著她一起吃的，或者他找借口搪塞過去了？如今，我不忍心再問母親這個問題，父親，是我們心里共同的傷疤。
再后來，小姑姑回娘家，祖母說，我的娃，你把三兒媳婦引上，逃活命去吧，兩條命呢，我的娃……小姑姑和祖母相對痛哭了一場。臨走，小姑姑帶著母親，步行了四十里山路，到了小姑姑家。母親挺著大肚子，在小姑姑家住了大半年。
那時，小姑姑的四個孩子都尚未成人。母親從他們的碗里分了一碗碗飯食。
也許是心理感應(yīng)吧。就在父親出事的前一天，他和他的二哥專門去20公里外看了一趟身患癌癥臥床不起的唯一在世的姐姐，兄弟姐妹八人，如今就剩他們?nèi)齻€了，這是祖母留下的孩子在世間的最后聚首。當(dāng)晚，二伯有事趕回縣城，父親陪著自己的姐姐說了一晚上話，第三天晚上，我的父親就出事住進(jìn)了重癥監(jiān)護(hù)室，再也沒有醒來……
也許，你冥冥之中知道，姐姐的恩情無以為報，就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陪她說一晚上話。不舍自有心知。

物資局終于在時代潮流里搖搖欲墜，知識分子的時代來了，作為老高中生，縣上什么部門曾經(jīng)派 你們外出學(xué)習(xí)，到了江蘇沿海一帶。后來，剛上小學(xué)的我指著你當(dāng)年帶回來的四寸黑白照片，問你，這相片上是什么東西？你一一解釋，手上戴的是機(jī)械手表，相片后面是高樓布景……那時候，你是見過世面的人，去過沿海的人，是半個知識分子。照片上帶有時代印記的三七分分頭，班卷著袖口的白襯衣，顯眼的手表……再后來，你落寞地說起，一起去的人，大多安排了工作，背后多多少少有些關(guān)系，你終于被家庭和眼光帶來的束縛留在了原地。
也許，外出學(xué)習(xí)的幾個月，是你一生里最美好的短暫時光。

物資局終于倒閉瓦解，你又回到了老家。92年，我已經(jīng)二年級了。你推著加重自行車，后面綁著一堆雜貨：剪子鐮刀襪子鐵勺菜刀狗鐵繩……每隔一天，父親就半推半騎地趕上二十里山路去趕集，在集散后又半推半騎地趕回來。
老遠(yuǎn)一看父親的臉色就能猜出他今天的生意如何。越到后來，父親的臉色越加陰沉，這生意也就不了了之了。小商鋪越來越多了，擺攤的生意維持不下去了。

福利公司的日子
九十年代，縣城里猛吹一股市場經(jīng)濟(jì)的狂風(fēng)，成立了好多新鮮而短命的小公司。亞麻廠、粉絲廠、福利公司……物資局的原領(lǐng)導(dǎo)當(dāng)兵出身，人好。在他當(dāng)了經(jīng)理后，捎話讓你來上班。你卷上鋪蓋，又去了縣城。一個月一百來塊錢的工資，是正式個人的一半，對于我們來說，謀到一份這樣的工作，已屬不易。單位小，為了生存盈利，干的都是雜事，賣農(nóng)具，賣日雜，賣化肥，在藥材市場跟前開旅社，收當(dāng)歸黨參黃芪……
開春，父親請幾天假，回家安頓好莊稼。拉一解放化肥，到村里的上頂上，欠給鄰居，等到莊農(nóng)人有收入了再給錢，雖然是給單位盈利，也救了村鄰的急。交公糧的時候，鄉(xiāng)鄰從十多公里外用架子車?yán)Z去交，糧站不收的時候，會找到父親，讓托人幫忙收一下糧，父親會想辦法托認(rèn)識的糧站的朋友，人微言輕，有時會被拒絕，但他還是會去開口托人。誰家蓋房子要買椽檁，會叫父親幫忙挑材料（因為父親在物資局時常常卸木料，知道木料好壞）。那時剛時興安玻璃窗子，父親拿著自己的玻璃刀，幫莊鄰割玻璃，安玻璃，這在當(dāng)時是個技術(shù)活。有一年，在過年的集市上，父親在單位的門市部前賣化肥，我跟著父親在湊熱鬧，馬路對面一個賣魚的架子車旁邊圍了好多人，父親過去查看，發(fā)現(xiàn)那位賣魚的老人把公斤秤當(dāng)成了市斤秤，四周擠滿了來占便宜的人。父親幫那個被自己氣得一言不發(fā)的老人賣完了剩下的魚，那位老人硬塞給父親一條魚。八九歲的我覺得我的父親就是個英雄。
93年冬天，家里添置了一臺莊子里排行第三的十七寸東風(fēng)牌黑白電視機(jī)。那時候的莊戶人家，極少種藥材，冬三個月唯一的活計就是殺年豬，閑傳諞到無聊。一吃過晚飯，喂過牲口，大家就三三兩兩去合適的人家看電視。看電視，先得看東家的人緣跟活勢，來早的年紀(jì)大的上炕，中間來的坐板凳，來遲的自己提個小板凳。滿屋子的旱煙味和熱熱鬧鬧七嘴八舌的人聲，爐子上煮一罐子罐罐茶，偶爾燒幾顆洋芋。那時候流行《雪山飛狐》之類的武俠片、《籬笆女人和狗》之類的生活劇、《鬼丈夫》之類的愛情劇，正符合老百姓的大眾審美，一集接一集，一部接一部，一天接一天地看。我自小不愛湊熱鬧，也覺得那些節(jié)目太幼稚，我給大家轉(zhuǎn)好天線，選好臺，調(diào)到屏幕上的雪花基本不影響畫面，就跟奶奶到廚房炕上睡去了。換來莊鄰真真假假的贊美：人家的這娃娃，就是個念書的料子，哪像我們的……父親十天半月回來一趟，給大家一人發(fā)一根紙煙，還是煮一罐子茶，大家事無關(guān)己地打聽些縣里發(fā)生的新鮮事，等到電視劇結(jié)束，各自回家。
我的父親是個好人。但好人往往會被人算計。97年冬，父親的單位解散，父親業(yè)務(wù)管理范圍內(nèi)的化肥不知被誰偷偷賣掉了一三輪車，虧損2000元，全部由父親承擔(dān)。那時的2000元按現(xiàn)在的工資算相當(dāng)于3萬多。安葬祖母加上這2000塊錢，家里十幾年一點一點存的四五千塊錢的積蓄已消耗殆盡。父親回家務(wù)農(nóng)。母親終于不再孤獨。
父親一生謹(jǐn)小慎微，也許是窮怕了。窮 ，就在努力存錢，就不敢花，就限制了一個人的魄力與眼界?；丶液螅赣H販過一段時間的藥材，后來賠了錢，就收手不敢干了。祖母還沒去世的時候，我看跑三輪車是個掙錢的差事，勸他買個三輪車，又拉人又拉貨，他不敢。那時候單位上有個舊四輪，我建議他買過來，他不敢。好長時間里，我覺得父親太過膽小，很久以后，我才理解父親，他不敢拿幾十年辛辛苦苦的積蓄去換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身后還有一大家子人需要那些錢做保障。
薄田里的掙扎
父親回到家時，已是41歲，半生沒怎么營務(wù)莊稼的他，干莊農(nóng)活算半個門外漢。很快，我就上了大學(xué)。2001年，一年四五千元的開銷對于農(nóng)村家庭來說，是個巨大的數(shù)字。一頭牛一千來塊錢，一只羊一百五，一斤黨參兩塊七毛五，一斤當(dāng)歸把子一塊二，拿現(xiàn)在的物價衡量，都漲了不止十倍，那開銷，就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四五萬元，對于一個西北山區(qū)的貧困家庭而言，該是多么大的負(fù)擔(dān)。父親母親養(yǎng)牛養(yǎng)羊，包兩公里外別人棄耕的山地，日日起早貪黑，一年到頭似乎就能掙個銀行的利息錢。后來，我畢業(yè)，父親有一次酒后跟我說，娃娃，你看一下這些年我付的利息 ，那么厚厚的一沓子收據(jù)……
我無言以對。我們都紅了眼眶。
工作以后，每個月八百七十元的工資讓家庭狀況迅速改觀。八百七十元，能解決很多問題。06年，我給父親裝了個小賣鋪，還完了念書欠的賬，然后談對象、結(jié)婚生子。08年8月兒子出生，09年訂了房子，貸不了款，又借了好多錢。然后弟弟成家，幾萬塊的彩禮。大家都過得捉襟見肘，寅吃卯糧。也會因為和我們意見不合，父親賭氣發(fā)火，過幾天，又會打電話過來。一個人，還是養(yǎng)著一大群牛羊。我的孩子在鄉(xiāng)下長大，爺爺奶奶照顧得很茁壯。到了進(jìn)城念書的時候，留父親一人守著空蕩蕩的院子。孩子生病，他跑到五十公里外來看孫子。后來孩子回老家或者他來進(jìn)城，總要給孩子點零花錢，孩子懂事，不要，父親就生氣。孫子后來比爺爺高，每次一見面，孫子沖上去胡亂摩挲著爺爺日漸稀疏的白發(fā)，爺孫都笑得很開心。父親去世時，孩子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見到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的爺爺，哽咽著哭不出聲來，我讓他出去，他死死呆在爺爺床前，不走。停靈在家那四天，孩子始終沒離開靈堂，晚上就在草鋪里和衣而眠，這是最后告別時唯一的誠意，作為孩子的父親，我感到悲傷，又感到欣慰。
幾次住院
近三年，父親時不時感到眩暈，有幾次眩暈嘔吐，幾乎失去知覺，然后及時送到醫(yī)院，但也沒查出具體問題，只好籠統(tǒng)按照癥狀安了個眩暈癥的名堂。21年9月開學(xué)前后，父親眩暈不適，我?guī)У结t(yī)院做了檢查，除了血壓偏高，沒查出問題，媳婦從醫(yī)院開了液體，我給在房子里自己打了三次吊瓶，還沒有完全好轉(zhuǎn)就回家照看牛羊去了，換我母親來送孩子上學(xué)。10月底，我在岷縣參加全市賽課活動剛剛結(jié)束，接到大哥的電話，你暈倒嘔吐不止被送往醫(yī)院，等我從岷縣趕回來，你在病床上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第二天早上，所有檢查結(jié)果顯示沒有嚴(yán)重的器質(zhì)性病變，我又趕往蘭州參賽。等我?guī)滋旌蠡貋?，你也接近出院了。然后幾乎半年都會暈倒一次，住幾天院，又回到家里，繼續(xù)勞動。家里不種藥材已經(jīng)快十年了，這幾年藥材價格漲得猛，你說，這幾年動不動就暈了，怕放羊的時候暈倒在野外，沒人知道，把羊賣掉，我是同意的，你說，種些藥材，我是不同意的，但拗不過你。種藥材，是個體力活，上了年紀(jì)的你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你今年執(zhí)意種了6黨參和當(dāng)歸。八月份，你又一次暈倒，住了四五天醫(yī)院，我抽空給你送了幾頓飯，說了好些話。利用醫(yī)院里的熟人做了個深度體檢，除了血壓高和沒辦法根治的內(nèi)耳眩暈癥外，其他身體指標(biāo)都很好，我樂觀地認(rèn)為，你再活十年應(yīng)該是沒有問題的。出院那天，你到我的院子去轉(zhuǎn)了一圈，說讓我把房子再修整齊些，看了我養(yǎng)的幾窩蜜蜂，你說，蜜蜂是飛財，來了幾窩是好個好兆頭。中午，在家里吃了咱們兩個的最后一頓飯。你一直不好好喝藥，一直是根據(jù)自我判斷隨心所欲地喝，這次回去沒幾天，你打電話說要不夠了，我很欣慰，終于按照大夫的要求好好喝藥了，我取的藥還沒能帶回家，你就出事了。要還在我身邊放著，前些日子給你買的治前列腺的藥，連郵寄包裝都沒打開……你再也用不著了……
最后的日子
9月2號晚上七點多，接到大哥的電話，那邊讓我趕緊叫救護(hù)車，讓我不要多問。我從辦公室跌跌撞撞地邊跑邊打電話，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家時，你被鄰居用門板抬回來放在大門前的臺階上，渾身泥水濕透，滿臉滿手滿口是血，我問你我是誰，你說是平兒。我問你疼嗎，你搖頭，你說，娃娃我氣切得很，我只好安慰你，一會兒就到醫(yī)院。隨車的護(hù)士連扎了三針，都沒輸上液體，我就感覺情況不妙，一定是失血太多導(dǎo)致血管都鼓不起來。我半跪半蹲地護(hù)在你跟前，你的意識漸漸模糊。二十多處骨折，大量失血，我不敢轉(zhuǎn)院。我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外面寸步不離，一根接一根抽煙。情況一天天好轉(zhuǎn)，到第三天下午，卸了呼吸機(jī)，拔了肺部的管子，所有指標(biāo)正常。但是，第四天早上，突然惡化，你就再也沒有醒來。我再也沒能把你叫醒，我永遠(yuǎn)失去了你。
這是命吧，這只能是命吧。帶著呼吸機(jī)，回到家里，給你擦洗稀疏的白發(fā)，擦掉殘留的血跡，穿好壽衣，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嗩吶聲聲悲啼，陰陽們在念經(jīng)超度你，那幾天，不知道怎么過去的，一看到你的遺像，就忍不住悲傷。你的牛你的羊你的莊稼你的藥材你的兒孫，都在，但就是缺了你，這場必然的告別，來的太多突然……
我想，你一定會給我在夢里安排點什么，可你什么都沒說。后來，一次次夢見，還是什么都沒說。
父親去世后四十天里第三次夢見，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內(nèi)容——夢見你活過來。
是我太過思念，難以忘記，還是你真的沒有離開？或者不舍得離開？
那天坐在學(xué)校操場上參加學(xué)生的18歲成人禮活動。孩子們面對鞠躬行禮，擁抱流淚，感受成長與感動，可我永遠(yuǎn)失去了父親，那么突然。我仰起頭看向天空，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下來。
我一遍遍想，也許我們都是來這世間渡劫的，你幫我渡過一個個苦難，等我長大。等我意識到你就是我的護(hù)佑神，你渡完了一生的劫，決然離去了。說孝順說報答，都是鏡花水月。我一直以為來日方長，真的，以為來日還多，至少十年，但你連半個小時都沒給我。
你走后，我一直期待你跟我說點什么，直到十多天后，夢見準(zhǔn)備遷墳，陰陽先生跟我說，如果遷墳的時候有太陽，墳是好墳。然后就夢見下葬時你的棺材斜了一下，我一個人打開棺蓋尾部，看見你的一條腿蜷曲著，我趕忙搬掉整個棺蓋，看見你臉色紅潤，我?guī)е耷缓啊鞍职职职帧蹦惚犻_眼睛，我驚喜地哭著笑著，扶著你走在去醫(yī)院的路上，我媽媽跟在身后跟你說話，媳婦前面跑著聯(lián)系大夫去了……
醒來，是一場夢。我多么希望這不是一場夢。我甚至想，你可能真的在棺材里活過來了，我要不要挖開墓穴驗證一下。但是，理智告訴我，這不可能……半夜無眠，想起過往，往事歷歷赴目……
過了幾天，媳婦說，夢見你從大門里走進(jìn)了了，她驚喜地哭出聲來……
又過了幾天，夢見你在大門口，還是原來的舊衣服，我問你怎么回來的 你說是被一個外甥叫回來的。我擔(dān)心地說，這下回來就不要不去了，你搖頭，示意不行，我說，來了就不管了，反正不回去了，你沒有接話。
醒來，一遍遍猜測這是怎么回事呢。始終想不明白。只是希望，你，真的沒有離開，在以我看不見的方式存在在我們身邊。
今天早上七點，夢見遷墳的時候我和弟弟在打開你的棺蓋，雙手舉著棺蓋，旋轉(zhuǎn)著打開然后放在地上，就看見你活著，睜著眼睛，還是溫和的樣子，棺材里鋪的褥子被蹬掉了。一整天，心里隱隱約約的擔(dān)心與牽掛，無處訴說。
今天，看到一個視頻：釋迦牟尼佛踩著蓮花出生后的第七天，他的生母摩耶夫人就去世了。她是被天使接回去的，因為她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我只好安慰自己，也期望你是做完了這世間你該做的事情，受完了該受的困難，渡完了此生的劫，回去了吧。
我抬起頭，找不見你的影子。我端起碗，滿是你的影子。
遷墳的時候，我本想打開棺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或者，我期待奇跡發(fā)生，就像夢里一樣，能坐起來，我扶著你再去醫(yī)院，你還能跟我說話……但是，棺材里明顯又腐臭的味道傳出來，我跪在棺材前，我知道沒有奇跡，那都是我的奢望。最終不忍打擾你，也就再沒開棺。就在當(dāng)天晚上，我又夢見你，你側(cè)躺在棺材里，又活過來了。醒來，無眠，淚濕枕角。
住院的時候，你說你夢見和我奶奶在一起，我奶奶懷里抱著個嬰兒，嬰兒屁股上滿是膿血，奶奶把膿血都用嘴吸干凈了。那時候，小姑姑確診了癌癥，我們都沒想到這夢和你有關(guān)。過了幾天，我夢見自己口里的牙結(jié)石突然之間全部掉了，掉的干干凈凈，那時候你剛剛出院，我以為這是個好兆頭，你的病痊愈了。同時，弟弟夢見五竹寺的山水著火了，清空里飄來一塊云彩，下起大雨，把山火澆滅了，也覺得是好兆頭。他又夢見你和我們弟兄兩個赟赟呆在老家的一間小房子里，門外風(fēng)雨交加忽雷閃電，有個聲音說，暫要渡劫去呢，然后看見一條小白龍在風(fēng)雨雷電中朝天空飛去，沒想到，這是你去渡劫啊。等你出事后想起這一連串的夢，悔懼交織，無可言說。
你走后，我只在七期、搬墳、百日祭的時候來過，今年太忙，上高三的課，給孩子們做飯，接送孩子，力不從心，你一定會理解我。百日那天，我一個人陪你在墳頭坐了一個小時，一個人燒了一袋子冥幣，陪你抽了幾支煙。這一輩子的過往，就隨著一抔黃土，再也連接不到一起了。
今天是冬至，也是小團(tuán)圓的日子，你一定感到孤單。我在這世間，同樣，孤單。父親，再也沒人問我過節(jié)回不回家，沒人與我在年三十打半夜的牌九，再也沒有人噓寒問暖，沒有人給我牽掛的理由。這場艱難的告別，成了我一個人的思念。
父親，人間緣分已盡，心底恩念長存。父親，山長水闊，天地渺遠(yuǎn)，各自珍重。
等待一場雨水落下
也等待你 不期而至
遲到的雨水淅淅瀝瀝
可你永無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