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阿桑將我攔下來，要我訓上高中的孫子，說孫子對課業(yè)不在意，不好好讀書……云云。

孫子時而低頭，時而看路邊的車，對奶奶的責備顯得無奈，神情像漂浮的航天員，沒有重力感的狀態(tài)。他穿著學校制服，手腕上戴著彩色手環(huán)，腳下的球鞋雪白得有點兒亮。

阿桑的聲音將我拉回來：「一點兒查埔人的氣魄都沒有，根本不像男子漢，讀冊也不好好認真讀，整天只曉得玩，交一些壞朋友……」

男孩肯定聽不下去，我聽一會兒也不行了，那聲音尖銳得讓人頭疼，怪不得孫子沒有重力感。面對老人家的投訴，我除了傾聽以外，還是適時關懷兩句吧！未料我問了兩句話，阿桑淚眼婆娑的哭了起來，抽抽噎噎的心疼起孫兒了。說孫兒自幼離開父母，其實也頗貼心的，會幫忙家事也很省錢，連他腳上穿的球鞋都自己打工賺來……

男孩看見奶奶哭了，彷佛找到重力了，站在奶奶身邊低頭，戴著彩色手環(huán)的手拍著奶奶的背。

我安靜的傾聽著奶奶的心聲，夾雜著心疼與不舍，這一對阿嬤與孫兒，竟有我不知道的故事。我回給奶奶幾句話，奶奶彷佛比較安穩(wěn)了，懷著歉意說耽誤我時間，我告別了奶奶進屋去了。

再次離開巷子口時，看見男孩蹲在門口，幫奶奶刷洗破鐵盆，手上的彩色手環(huán)與球鞋都褪下了，跟方才宛如兩個人，此刻的他很有男子氣概。孫子見我站在屋前，立刻起身喊我一聲叔叔，戴著很靦腆的微笑，手上還拿著鋼刷子哩！

未料我簡單問候他：「還好嗎？」男孩眼眶就紅了。

男孩跟我說了一個秘密，他說全巷子都知道了，男孩很悲傷的訴說著，說自己的不是，說自己有多糟糕，說自己的無助……

我最后打著傘離開了，不是藉由雨遁逃，而是奶奶出來了，男孩希望我先離開！男孩的故事回蕩著，像雨落在傘面上的訴說，那是一種滯悶的聲音，因為男孩喜歡男孩，而且不可遏制的喜歡著，奶奶看見了、撞見了、斥罵了他，但是他內在有極度的痛苦，奶奶幾乎告訴全世界了，他深深的自責與苦悶。

雨傘遮住了大雨，潮濕的水氣彌漫著，仍有嘈雜的雨聲，我想起了前一陣子，在臺北的一家精致小鋪子，里頭販買著我不愛吃的甜點，我好奇的步入里面一探，我原先是想走走看看，竟就逛到了這家小鋪子里。

雙手空空正要離開時，突然進來一個赤腳的漢子，狀似游民的穿著，褲子松垮垮又骯臟，從店員的表情看出嫌惡感。我為著此人駐足了，精致的糕餅鋪子，赤腳漢子專注的看著甜點，臟污的指甲顫抖著、不確定的、害羞的指著小蛋糕…

店員看來不知所措的表情，將漢子要的蛋糕取出來，115元，那是一個精致的芒果蛋糕。漢子伸手掏錢，掏出的都是零錢，掏了有一世紀那么久，幾乎要將口袋的零錢給光了，所幸足夠買下那個蛋糕。我內在的同情心升起，數(shù)度要為他付了那點錢，但那是內在的升起，我明白那樣的不恰當。

漢子顫微微的掂著蛋糕，店門叮咚一聲，漢子步出這個童話般的小店。店員這才說話了，說著游民也有想吃甜點的時刻，游民偶爾也要奢侈一下，揣測著想吃甜點的游民是何心情？

我聆聽著店員的對談，亦買了一個同樣的小蛋糕，以示自己逗留太久的響應，其實我并不喜歡吃，買的是一份感情罷了。

步出精致小鋪子，看見那赤腳漢子在轉角的7-11，剛剛漢子買的小糕點，送給了另一個穿著破爛的女士，身邊放著幾包塑料袋，應該是他們的家當吧？漢子頻頻的問著「好呷嗎？」

女士點點頭，問漢子要不要吃？漢子搖搖頭說：「你呷…」

女士蓬頭垢發(fā)，很小心的吃著芒果蛋糕，在7-11的騎樓，也許是這女士的生日？也許是其他的理由。我很想將手里的蛋糕送給他們，但最終沒有，那是我的一廂情愿，我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不知道他們的故事，我只是覺察自己內在的投射……

在大雨的夜里步行，很多視線以外的景物看不清，只有水氣與嘈雜的雜音。我腦袋里從剛剛男孩的畫面，莫名延伸到了前幾天糕餅店，還有7-11那一對男女，感覺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很認真且努力的活著，在這個大雨滂沱的世界……

李崇健

2018.8.24日

小編注:本文為李崇健老師隨筆，本無標題。標題為小編為方便讀者查找文章而從文中節(jié)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