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皖北的秋老虎褪了熱意，卻拽著涼意鋪天蓋地而來。風卷著小潤河岸邊的蘆葦絮，在巷子里打著旋兒吹，早晚的溫差大得像被人掐住了分寸，日頭里還剩幾分暖，天一擦黑，袖筒里便灌進了透骨的涼。
齊曉梅抱著兒子坐在床沿上，指尖輕輕捋著孩子額前軟絨的碎發(fā)。入秋這幾日，她日日盯著窗戶外的風向，夜里給孩子掖被角也比往常嚴實三分，可小孩子身子骨嫩得像新抽的柳芽，終究還是沒能躲過這場換季的風寒。
起先只是輕微的鼻塞。小家伙裹在碎花襁褓里，吃奶時腦袋微微昂著，小鼻子呼哧呼哧響，像堵了團濕棉花，吸不上氣又咽不下去，哼哼唧唧地在懷里扭來扭去，小嘴巴叼著奶瓶也沒了往日的勁兒。曉梅只當是夜里翻身時露了半只胳膊，晾著了肚子，沒太往心里去，只把小被子往上提了提，連孩子的下巴都遮得嚴嚴實實，又舀了幾口溫溫的米湯，用小勺一點點喂進孩子嘴里，盼著能順順氣。
可到了傍晚，日頭沉到小潤河對岸的柳樹林后，天色剛暗下來，情況就驟然變了臉。孩子突然一陣陣咳起來，那咳嗽聲脆生生的，卻又帶著股悶勁兒，一聲接一聲，震得他小小的身子都跟著顫。小眉頭皺成了個小疙瘩，原本清亮的眼睛蒙了層水汽，哭聲也細弱得像風中的燭火，沒了往日的脆亮?？拗拗?，他就蔫蔫地趴在曉梅肩頭，腦袋耷拉著，小嘴巴抿得緊緊的，連吞咽的動作都少得可憐。
曉梅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撫上孩子的額頭。掌心觸到的不是溫熱，而是燙得驚人的溫度，像攥了塊燒得半紅的炭。她猛地站起身，腳步都有些發(fā)飄，懷里的孩子沉甸甸的，卻又輕得讓人心慌。她轉(zhuǎn)身沖到外屋，聲音里帶著止不住的顫，朝著灶臺方向喊：“娘，你快來看看，娃發(fā)燒了！”
陳母正蹲在灶前燒火，鍋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聽見這話，手里的燒火棍“啪嗒”掉在柴堆里。她快步?jīng)_進來，粗糙的手掌覆上孩子的額頭，又摸了摸孩子的后頸，臉色當即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個川字。鄉(xiāng)下的老人都知道，秋末的風寒最是陰狠，小孩子臟腑嬌嫩，萬一燒得狠了，燒出個肺炎、驚風，那可是一輩子的病根，是家里天大的事。
“別慌，先物理降溫?！标惸阜€(wěn)了穩(wěn)心神，轉(zhuǎn)身快步去里屋翻出瓷盆，兌了溫水，又找來干凈的粗布帕子。她擰干帕子，疊成方塊輕輕敷在孩子的額頭，又順著孩子的手心、腳心、后頸一點點擦拭，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一邊擦，一邊吩咐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陳念安：“念安，趕緊去村衛(wèi)生室找周大夫拿退燒藥，記得要小兒專用的，快！”
陳念安應聲就往外跑。
曉梅抱著孩子坐在床頭，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蛋，原本圓潤的臉頰都燒得褪了些肉，原本靈動的眼睛也沒了神采，時不時還抽搐一下，小胳膊小腿繃得直直的，又軟軟地垂下去。那每一下抽搐，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砸在曉梅心上，疼得她心口發(fā)緊，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砸在孩子襁褓的碎花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抱著孩子，一下下輕輕拍著后背，聲音哽咽著哄：“寶寶乖，不怕啊，娘在呢，娘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可無論她怎么拍、怎么哄，孩子依舊難受地扭來扭去，哭聲細弱得像游絲，聽得人心尖兒都揪成了一團。
曉梅一遍遍責怪自己，怪自己太大意，怪自己明明察覺到了鼻塞，卻沒當回事，才讓小家伙遭這份罪。小小的一團在懷里發(fā)燙，體溫燙得她掌心發(fā)麻，每一聲咳嗽，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讓她渾身發(fā)軟，胳膊酸得幾乎抱不住孩子。她把孩子往懷里緊了緊，下巴抵著孩子的額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替孩子受這份罪就好了。
陳念安拎著藥瓶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連氣都沒喘勻，就接過陳母手里的藥，蹲在炕邊看著曉梅喂孩子。
孩子燒得難受，喂藥時扭來扭去，藥水灑了大半，曉梅的衣襟都濕了一片?？粗⒆影欀∧樠仕幍哪樱惸畎驳暮斫Y(jié)滾了滾，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嵌進了掌心，心里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疼。整個院子、整個屋子，都被這股緊張的氣氛籠罩著，連院外的風聲都顯得格外聒噪，壓得人喘不過氣。
退燒藥喂下去后，孩子的體溫卻像跟人較勁似的，并沒有立刻降下來。剛退下去一點，沒過半個時辰，又燒了起來，反反復復，時好時壞，像扯不斷的藤蔓，纏得全家人心都懸在了半空。
那一晚，注定是個無眠之夜。
窗外的風越刮越大，卷著落葉拍打著窗欞，發(fā)出“哐哐”的輕響。她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孩子的眉眼，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變化，時不時就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一下孩子的額頭，感受那溫度的起伏。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連帕子都浸濕了。
體溫稍微降一點，她就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體溫稍稍再燒起來，她的心就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都跟著緊繃，指尖微微發(fā)顫，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懷里的孩子。
困意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涌上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腦袋也昏沉沉的。她強撐著不敢睡，實在熬得厲害，就伸出手，輕輕掐一下自己的胳膊，尖銳的痛感讓她瞬間清醒幾分。孩子在懷里不安地扭動，小腦袋蹭著她的脖頸，她就小聲哼著從前娘教她的搖籃曲，聲音輕柔又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卻一遍又一遍，從未停歇。
毛娃睡，毛娃乖
毛娃不睡眼睜開
賣饃哩咋不來
娃娃餓得哭起來
扯大鋸，拉滿懷
槐樹底下搭戲臺
人家閨女都來了
俺家閨女咋沒來
歌聲在房間里回蕩，和著窗外的風聲、孩子偶爾的咳嗽聲，成了這漫漫長夜唯一的旋律。
陳母心疼得不行，好幾次端著溫水走進來，伸手想接過孩子：“曉梅，你歇會兒，讓娘抱娃，你躺床上瞇一會兒，熬壞了身子可怎么好?！?br>
曉梅輕輕搖了搖頭，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娘，我不困，我抱著吧，我放心?！?br>
她怎么敢睡。孩子病成這樣，她只要一閉眼，就仿佛看見孩子燒得抽搐的模樣，心里的慌亂像潮水般翻涌，哪里睡得著。只有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感受著他小小的身子貼在自己心口，聽著他微弱的呼吸，她才覺得踏實。窗外的夜色深沉得像化不開的墨，小潤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她抱著懷里發(fā)燙的小身子，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臉頰，默默在心里祈求：老天爺，只要孩子能快點好起來，讓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壽都行。
她的頭發(fā)有些凌亂，沾著細碎的汗珠，身上的衣服還是白天那一身，沾了藥水的痕跡，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守著孩子，也守著一個母親全部的慌亂與虔誠。那一夜，漫長得像跨過了一個四季，窗外的風停了又起，星星隱了又現(xiàn)，而曉梅始終坐在炕頭，從未挪動過半分。她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筑起了一道溫暖的屏障，護住了懷里的孩子，也護住了這個家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