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將星隕落（148）
話說公元334年正月，后趙石虎改元“延熙”。石虎這人，在歷史上名聲可不咋地，是出了名的殘暴，他改元“延熙”（寓意延續(xù)福瑞、興盛），多少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思。
這時，東晉朝廷任命郭權(quán)為鎮(zhèn)西將軍、雍州刺史。這郭權(quán)是什么來頭呢？他原本是前趙將領(lǐng)，被石虎打敗后，帶著手里有兵有地盤，投奔了東晉朝廷，東晉的任命正是時候，說白了就是給后趙石虎埋釘子。
與此同時，在仇池（今甘肅西和縣一帶）那個地方，也發(fā)生了權(quán)力更迭。氐族首領(lǐng)楊難敵去世了，他的兒子楊毅接了班。這仇池地方不大，但戰(zhàn)略位置重要，夾在幾個大國之間。楊毅一上臺，就自封為龍驤將軍、左賢王、下辨公。還把他叔父楊堅頭的兒子楊盤封為冠軍將軍、右賢王、河池公。他立刻派人向東晉朝廷稱臣。小勢力要想在夾縫中生存，就得找個靠山。
二月，東晉朝廷派遣耿訪、王豐為使者，帶著印綬，授予張駿大將軍、都督陜西、雍、秦、涼州諸軍事。從此以后東晉朝廷和涼州每年使者往來不絕。
咱們再把目光往東北挪挪，那里是慕容部的地盤，故事就更精彩了。當(dāng)時慕容部的首領(lǐng)是慕容皝，但他有個弟弟叫慕容仁，不惜毀壞父親好不容易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占據(jù)著遼東部分地區(qū)，跟他哥哥慕容皝分庭抗禮。
另一個東北的狠角色段遼（屬于段部鮮卑）也跳出來刷存在感。他先派兵去偷襲慕容部的徒河（今遼寧錦州），沒打下來。這哪能甘心呢？于是他又派自己的弟弟段蘭，聯(lián)合了從慕容部跑出來的慕容翰（也是個吃里爬外的東西），一起去攻打柳城（今遼寧朝陽）。
柳城這地方可不好打，守將是石琮和慕輿泥，這兩人都是硬骨頭，帶著兵拼死守城。段蘭和慕容翰猛攻一陣，愣是沒打下來，只好退兵。消息傳回去，段遼大怒，把段蘭狠狠訓(xùn)斥了一頓，下了死命令：必須給我把柳城拿下！
段蘭沒辦法，休整了二十天，又增加了兵力，卷土重來。這次攻勢更猛，士兵們穿著厚厚的鎧甲，拿著大盾牌，還造了“飛梯”（一種攻城云梯），從四面八方日夜不停地進攻?？墒湍捷浤喾朗氐酶訄怨?，硬是頂住了攻勢，還殺傷了上千敵人。柳城就像顆釘子，牢牢釘在那里。
慕容皝在后方聽說柳城被圍，當(dāng)然不能坐視不管，就派弟弟慕容汗和司馬封弈帶兵去救援。出發(fā)前，慕容皝特意叮囑慕容汗：“敵人現(xiàn)在氣勢正盛，千萬別跟他們硬碰硬！” 這個提醒非常關(guān)鍵?？赡饺莺鼓兀焐旅?，有點莽夫性格，他帶著一千多騎兵當(dāng)先鋒，直接就沖上去了。封弈勸他別這么冒進，他不聽。
結(jié)果，在牛尾谷這個地方，慕容汗的先鋒部隊撞上了以逸待勞的段蘭大軍，被打得大敗，死傷超過一半！幸虧老成持重的封弈在后面整頓隊伍，奮力作戰(zhàn)，才避免了全軍覆沒的慘劇。您看，這打仗光有勇氣不行，還得有腦子，不聽勸告就要吃大虧。
仗打贏了，段蘭就想乘勝追擊，一舉端掉慕容皝的老巢。這時候，關(guān)鍵人物慕容翰出場勸阻了。慕容翰的處境很微妙，他畢竟是慕容部的人，雖然現(xiàn)在幫段遼打仗，但內(nèi)心深處并不希望自己的故國被徹底消滅。
他對段蘭說：“當(dāng)將軍的，最重要的是穩(wěn)重，要掂量清楚自己和敵人的實力，沒有十足把握不能輕舉妄動。慕容皝這個人詭計多端，喜歡埋伏。如果他親自率領(lǐng)全國軍隊來跟我們拼命，我們孤軍深入，寡不敵眾，那可就危險了！再說，咱們接到的命令就是打柳城，現(xiàn)在任務(wù)也算完成了。如果違背命令貪功冒進，萬一失敗了，前功盡棄，回去怎么交代？”
段蘭也不傻，一眼就看穿了慕容翰的小心思，他直接懟回去：“慕容皝已經(jīng)是甕中之鱉了，哪有翻盤的道理？你不過是擔(dān)心我滅了你的故國罷了！別忘了，現(xiàn)在慕容仁（慕容皝的對手）還在東邊好好的呢。如果我這次一舉成功，我就把慕容仁接回來立為國君，肯定不會讓你們慕容家的香火斷了，這你總該放心了吧？”
慕容翰一聽，這話里有話啊，他立刻表明心跡：“我既然投靠了你，就沒打算再回去。他們的存亡，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我純粹是為你們的大局著想，也是珍惜咱們共同的功名啊！” 為了表示自己不是出于私心，他甚至命令自己的部隊單獨撤退。段蘭一看，慕容翰的部隊要是撤了，自己力量就弱了，迫不得已，只好放棄了追擊的計劃。
您瞧這段對話，多有意思！表面上是軍事策略的爭論，背后全是人性的算計和政治的博弈。慕容翰雖背叛自己的家族，還算有點良心，段蘭既想用他又防著他。亂世之中，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是這么脆弱。
咱們再把鏡頭轉(zhuǎn)向西北。后趙的石虎派大將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領(lǐng)四萬步騎兵，西進去打郭權(quán)。大軍駐扎在華陰（今陜西華陰），擺開了陣勢。
這邊大軍壓境，那邊郭權(quán)的后院就起火了。到了夏天四月，上邽當(dāng)?shù)氐暮缽姶笞逡豢葱蝿莶粚?，干脆把郭?quán)給殺了，然后向石虎投降。這再次證明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地方軍閥如果得不到本土勢力的堅定支持，很容易垮臺。
郭權(quán)一死，石虎開始秋后算賬，同時也為了加強控制，他把秦州（大致包括今天水、隴南一帶）的三萬多戶人家，強行遷移到青州（山東東部）和并州（山西）去。這種強制移民是古代帝王常用的統(tǒng)治手段，既能削弱地方勢力，又能充實核心區(qū)域，但對老百姓來說，無疑是背井離鄉(xiāng)的苦難。
人遷移走了，但麻煩沒完。有個叫陳良夫的長安人，跑到了黑羌部落那里，聯(lián)合北羌王薄句大，一起侵擾北地、馮翊這兩個郡。后趙石斌和石韜聯(lián)手反擊，把他們打敗了，薄句大逃到了馬蘭山。那個之前打敗郭權(quán)的將領(lǐng)郭敖，可能是想搶功，乘勝追擊，結(jié)果反而中了羌人的埋伏，部隊死了十分之七八，損失慘重。
石斌等人只好收兵退回三城。石虎得知郭敖慘敗，大怒，直接派使者把他給殺了。您看石虎這人多狠，打輸了仗，不管之前有多大功勞，說殺就殺。同時，石宏（石虎的侄子）因為對這事有怨言，也被石虎給關(guān)了起來。這內(nèi)部矛盾，是越來越深了。
說完北方和東北的打打殺殺，咱們來看看相對安定的東晉這邊。這一年，一顆巨星隕落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長沙桓公陶侃。
陶侃到了晚年，懂得“功高震主”和“月滿則虧”的道理，自己手握重兵，占據(jù)長江中上游，但他非常自覺地避免過多干預(yù)朝廷中樞的權(quán)力。他好幾次想告老還鄉(xiāng)，回長沙去安度晚年，但他手下的官員們苦苦挽留，畢竟他是大家的頂梁柱啊。
到了六月，陶侃病重，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正式上書朝廷，請求辭去所有官職。他派左長史殷羨，把他所持有的皇帝賜予的符節(jié)、麾、幢、曲蓋、侍中的貂蟬冠、太尉官印，以及荊、江、雍、梁、交、廣、益、寧這八個州的刺史印信和棨戟等儀仗，全部奉還給朝廷。更難得的是，他把軍用的物資、器械、牛馬、舟船等等，都登記造冊，封存于倉庫，自己親自保管鑰匙，一切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把后事托付給右司馬王愆期，讓他統(tǒng)領(lǐng)文武官員。
他安排好這一切后，坐車離開官署，到江邊上船，準備回長沙老家。臨走時，他看著來送行的王愆期等人，感慨地說：“老夫我之所以拖著一把老骨頭撐到現(xiàn)在，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人??！”這句話，既有對部下的深情，也透著一絲英雄暮年的無奈。第二天，陶侃就在樊谿去世了。
陶侃在軍隊里待了四十一年，他這個人，精明剛毅，善于決斷，觀察事物細致入微，沒人能騙得了他。在他的治理下，從南陵到白帝城，這數(shù)千里的地界，社會安定，據(jù)說可以達到“路不拾遺”的程度。他死后，尚書梅陶在給親友信里評價說：“陶公的機敏和明察像曹操，忠誠勤勉像諸葛亮。”
而大名鼎鼎的謝安也常說：“陶公雖然嚴格執(zhí)行法令，但他總能體會到法令之外的人情和深意?！?能得到對手和后人如此高的評價，可見陶侃的為人與能力。陶侃的去世，標志著東晉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他空出來的權(quán)力真空和地盤，很快就會引來新的爭奪。
視線再轉(zhuǎn)到西南的成漢政權(quán)?；实劾钚垲^上長了毒瘡。他這個人，一生征戰(zhàn)，身上受過的金屬創(chuàng)傷很多，這次一病，那些舊傷口全都感染化膿了。他的兒子們都覺得惡心，躲得遠遠的。只有太子李班，日夜守在叔父身邊，衣冠不解，親自用嘴為李雄吮吸膿液。這孝心，在帝王家真是難得。
李雄被感動了，召來大將軍、建寧王李壽，讓他接受遺詔輔佐朝政。不久李雄去世了，太子李班繼位。李班任命建寧王李壽錄尚書事，把朝廷政務(wù)都交給李壽以及司徒何點、尚書令王瑰處理，自己則專心守在宮里為父親行喪禮，什么都不干預(yù)。這種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看似平穩(wěn)，實則暗流涌動，李雄的親兒子們，能服氣嗎？
而在東晉的朝廷，也在進行權(quán)力調(diào)整。陶侃去世后不久，朝廷加封平西將軍庾亮為征西將軍，給予假節(jié)，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兼任江、豫、荊三州刺史，鎮(zhèn)守武昌。這樣一來，庾亮就接替陶侃，成為了長江中上游地區(qū)的最高軍事行政長官，權(quán)勢極大。
庾亮上任后，征召名士殷浩做他的記室參軍。他和豫章太守褚裒、丹楊丞杜乂，都因為見識卓越、清高脫俗，善于談?wù)摗独献印?、《周易》，在江東地區(qū)名聲很大，而殷浩更是被當(dāng)時的清談名士們奉為領(lǐng)袖。
回望公元334年這紛繁復(fù)雜的一年，從后趙石虎的殘暴嗜殺，到仇池楊毅的謹慎繼位；從東北慕容家兄弟相爭、段部鮮卑虎視眈眈，到西北羌人叛亂、后趙內(nèi)部分裂；從東晉名臣陶侃的安然離世與庾亮的上位，到成漢李班的孝道與隱憂…… 這一年，真是處處有故事，時時在變化。
歷史就是這么環(huán)環(huán)相扣。就像一部宏大連續(xù)劇中的一集，它承接著過去的恩怨，也開啟了未來的紛爭。了解了這一年，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那個“亂世”為何會亂，那些“英雄”何以成為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