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

“洛……洛……”

他怯怯地說。

樂樂其時三歲出頭，回答“洛洛”，一是有點兒口吃，二是由于缺牙，說話會漏風(fēng)。后來，大家也就叫他洛洛。

洛洛是抱養(yǎng)過來的孩子。當(dāng)初，洛洛的生父母離異，生母棄之而去，生父因賭債高筑，養(yǎng)活自己都難，便托人牽線，將洛洛過繼到我鄰居戶下。我鄰居早年在廣東做生意賺了些錢，且膝下無有秀嗣，一直尋思著給家里添上一丁，因此一拍即合。他們一家子平時住在廣東，每逢過年回來一趟。洛洛雖是抱養(yǎng)過來的，養(yǎng)父母卻視如己出，十分寵愛。

那年我還在省城上大學(xué)，寒假回家，第一次見洛洛，他病懨懨地躲在養(yǎng)母懷中，蔫了吧唧的，跟一只瘦猴似的。

“怕生咧！”他的養(yǎng)母說。

“洛洛——我們出去耍耍！”我說。

聽我是在對他說話，洛洛把身子縮得更緊了，黑魆魆的眼珠子不停地轉(zhuǎn)動著打量我。

“跟哥哥去玩吧。”養(yǎng)母輕輕地?fù)崃藫崴念^。

他有點兒猶豫，但眼里閃過的一絲期待已經(jīng)被我捕捉到。

我一把將他拎起，到了門口的大坪上才放下來。

農(nóng)村的雞都是放養(yǎng)，數(shù)量還不少，坪上到處散落著雞屎。

我靈機一動，指著一堆母雞拉的屎，說：

“chocolate！”

他哈哈大笑起來，露出了兩排缺牙。

“你說——chocolate！”

“超克了特！”

他說了一遍，又止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樣笑，恐怕牙齒都要落光，想著想著，我自己也差點兒要笑出來。但我忍住了。

“接下去就是躲避雞屎的游戲了！”我很嚴(yán)肅地說，“不能出任何差錯！”說完我便跳起腳，一邊補充：“踩中雞屎就算輸！”

洛洛馬上領(lǐng)會了我的游戲規(guī)則，跟著我跳了起來，一邊跳，一邊氣喘吁吁地笑個不停。

玩過躲避雞屎的游戲之后，我與洛洛算得上是至交了。

我們村深處群山之中，數(shù)條小溪匯聚成河，在村子中間淌過。其中一段河灘上遺留下的幾棵參天古松，并著其他雜木和藤葛，形成了一片奇妙的樹林。這片樹林如有魔法一般，讓一茬又一茬的孩童對其充滿向往和好奇。

我領(lǐng)著洛洛到林子里，把他放在了一根橫出的樹杈上。

“擺個孫悟空的樣子！”

洛洛右手抱樹，曲起左腿，左手遮在額頭，目光投向遠(yuǎn)處，儼然一個孫猴子。

接著，我又讓他坐到一根粗藤上，晃蕩起來。那一刻，我看到粗藤上天真爛漫的洛洛，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第二年寒假，洛洛早已打探好了我歸家的消息，我才放下行李，他便跑來找我，說要玩躲避雞屎的游戲，對扮孫悟空也念念不忘。

到了第三年，我想，這只瘦猴應(yīng)該長高了一截吧。

沒想到洛洛已經(jīng)被領(lǐng)走了。

原來，他的生母嗅到了風(fēng)聲，一直追至洛洛養(yǎng)父母這頭。她要求洛洛的養(yǎng)父母拿出一百萬，權(quán)當(dāng)精神補償，這樣，也算是結(jié)了親?？墒锹迓宓酿B(yǎng)父母早些年賺的錢都用來購置房產(chǎn)，如何拿得出這么多錢？

“五十萬也行！”洛洛的生母說，“剩下五十萬寫張欠條，以后再還！”

過了數(shù)日，洛洛的養(yǎng)父母勉強湊足五十萬元人民幣，又留了一張欠條給他生母。

誰也沒料到，拿過錢后，當(dāng)晚，洛洛的生母竟悄無聲息地把他給接走了。

此事之后，鄰居兩夫妻再無心做事，閑在家中，家境蕭條起來。

二十年過去了，洛洛杳無音訊。

那幾年，洛洛的養(yǎng)母總免不了涕泗橫流，逢人就說，“多好的一個孩子呀！錢可以賺，辛苦些都沒關(guān)系，可是人也沒了呀！”

聽到這話的人無不嗟嘆。就連我，也暗自想過——指不定哪一天，洛洛長成了小伙子，自個回來認(rèn)親了呢？

就在昨日，村里來了一個陌生人，他步態(tài)跋扈，穿著上透出一股痞子氣。

“我是要債來的！”

陌生人徑直步入鄰居家中，坐下，蹺起二郎腿，大喊一聲，雙眼放出惡狠狠的光。我那已逾六十歲的鄰居，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人給嚇壞了。

陌生人攤開了一張泛黃的紙條——這正是二十年前因洛洛而寫下的那張欠條。

……

是他。

我從這個陌生人的眉宇間依稀辨出了他兒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