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來看我?！?/p>
“難道你還有別的朋友嗎？”
“你不恨我？”
“呵呵，你也被抓起來了，恨不恨的，還有什么意義?！?/p>
“無雙她.....”
“挺好的。不用擔(dān)心，爭取早點出來?！?/p>
“嗯，我知道，你也照顧好自己，肯定挺不容易的?！?/p>
“沒事，都過來了?！?/p>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p>
“感情的事哪有對錯?！?/p>
他每次來看我，除了帶我最愛吃的雞腿，最多的就是書了。他愛看書，我愛看他寫書，可現(xiàn)在被關(guān)在這高墻里面，我只能看他帶給我的這些書了，無非是些人生哲理，名人傳記。他從來不把自己寫的東西給我看，我問過他，他說寫得不好，又不打算出書，看了也沒啥用。
我怎么會不知道，他是為了照顧我的感受，他的文字里，充斥的全是對另一個人無盡的悔恨和思念。其實，他是在替我懺悔，人啊，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才會想起之前是那么放肆的揮霍過無比珍貴的東西。
前幾天翻閱字典，突然看到”雁行“的詞條。舊時作為兄弟的代稱，這么一句話清清楚楚的寫著。
兄弟的代稱。兄弟。我從來都沒有認(rèn)真看過飛翔的雁陣，只是聽說過他們不離不棄的隊形，很少有人欣賞一直單獨的大雁，因為不一定漂亮。所有人心中最美的大雁，大概就是茫茫蒼穹中那一排不斷變化形狀的黑點吧，一點一點，連綴成行。
我抬頭向盡可能遠(yuǎn)的地方望去，往事就在這呼吸吐納之間洶涌重現(xiàn)。伴隨著發(fā)痛的心跳，穿越了很多年，又回來了。
猴子他家是公務(wù)員，我家做生意，兩家是世交，所以我們從小吃喝玩樂都在一起。我小時候是學(xué)校的”混世魔王“，經(jīng)常惹事，稍不注意回家就是一頓狠揍，有時候還不給飯吃?？晌覐膩聿粨?dān)心餓肚子，在學(xué)校惹了事直接就不回家了，猴子爸媽把我當(dāng)兒子一樣對待，在他家比在我家舒服多了。猴子大我半歲，但是特別會照顧人，我每次去他家里，都像個弟弟一樣，他會把他好吃的零食，新買的玩具都拿出來給我。在學(xué)校也是經(jīng)常維護(hù)我，有次和班里同學(xué)打架，要不是他幫我，鼻青臉腫的，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頓揍。
我從小只和他玩，因為不吃虧，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我不惹事，只有他能制住我。
猴子是乖孩子，學(xué)習(xí)好，又懂事，是父母、鄰居、老師眼里的紅人，我爸媽整天把他當(dāng)作典型來教育我，動不動就是”你看人家猴子如何如何“，時間一長我也就接受了這種成長模式，可能他天生就比我強吧。
上完小學(xué)，我就被爸媽送到國外去了，一開始還有信息給我，后來過了兩年，從父母嘴里聽說猴子的爺爺還沒到退休年齡就得急病死了，猴子爸性格懦弱，不爭不搶，所以仕途沒有什么起色，偏偏又是個傲氣之人，不肯接受我父親的資助，所以家境一落千丈，慢慢的我們的聯(lián)系也就少了。但是孩子之間的感情絕對不會因為這些事受到影響，又是從小的玩伴，聽到這些消息我就告訴父母要回來，父母勸我，你回來也幫不上忙，好好在外面呆著吧，猴子家的事我們不會不管的。
就這樣，一直到我讀完書，做了幾年生意，如果不是家里的生意需要照顧，我和猴子的見面可能還要推遲幾年。分開十幾年，再見面沒想到已經(jīng)物是人非，他不是當(dāng)年那個替我出頭的大哥，我已經(jīng)改了經(jīng)常惹禍的毛病。
”猴子？！“
他一回頭，恍惚間我以為看見了猴子他爸，和我年紀(jì)相仿的少年，竟然出落得如此”成熟“：瘦削的面龐，稀疏的胡渣，洗得發(fā)白的衣服，打著補丁的鞋。
不變的是手里依舊捧著一本發(fā)黃的書。
”辛普森........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國外嗎？“ ?我看得出來他的詫異，更看得出來他的尷尬。
”你.....怎么這個樣子？“我想知府的孫子即便失了勢，也不至于潦倒到這個地步吧？
”啊，是啊，你回來了？“
”干爹干媽呢，帶我去看看他們?！?/p>
”唔.......家里就我一個......“
”...........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不也忙嗎。你爸媽年紀(jì)也大了，家里一大堆事，以后不是都得靠你撐著?！?/p>
”那你現(xiàn)在住哪？做什么？” ?
?“就前面的同?？蜅＃野峙R死前把最后一筆錢給我買了這個客棧?！?/p>
“客棧生意現(xiàn)在不錯啊，怎么混成這樣？” ??
”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沒你那個腦子，不會做生意，死讀書，年年參加鄉(xiāng)試，早都沒錢了。后來賣掉了，現(xiàn)在只這塊地，也不知道能撐到什么時候........“
看我開始翻身上的的錢袋，他急了，“干什么？我不是給你哭窮！”
“誒你怎么和你爸一樣？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又不是外人?！?/p>
“不行，你借我我沒錢還，不是更沒臉了？”
“我不缺錢，等你當(dāng)上大官了再說?！?/p>
說罷，我不由分說的給他手里塞入錢做生意，“先把宅子和客棧贖回來，我在這要呆幾天，你可不能讓我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這.....”他難為的看著我，“要是還認(rèn)我這個朋友，就把錢拿著！”
“那我給你寫個字據(jù)?！?? “你他媽有??！再矯情我走了啊！”
看到我發(fā)火，他不爭了，默默地走著。我就跟著他走進(jìn)了同?？蜅?.....
在客棧呆了幾天，也是明白了為啥猴子現(xiàn)在混成這樣，他不光不會做生意，連最起碼的待人接物，迎來送往都做的不甚熟練，說實話，要不是佟掌柜接下來客棧，后來的這幾個伙計賣力氣撐著，估計黃的更快。
不過看猴子倒也不急不躁，可能真的不是吃這碗飯的人，每天除了算賬這點事，就是看書，寫詩。
更多的時間里，就站在賬臺里發(fā)呆。
我問了老白和掌柜的，知道了他在這里叫秀才，也知道他有一個在京城的女朋友叫郭芙蓉，猴子一直在等她。
這幾年在外面做生意，身邊的女孩來去如云彩，但自己從來沒想過成家這方面的事，一心賺錢。小地方雖然經(jīng)濟(jì)不發(fā)達(dá)，但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更多的時間都是一個人，孤獨感可能更適合產(chǎn)生情愫吧。
“你準(zhǔn)備等多久？” ? ?“不知道，等等看吧。”
”那個無雙姑娘是怎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
”我聽說人家追你，你沒答應(yīng)？“ ? ”我已經(jīng)有女朋友了，怎么答應(yīng)？“
”呵呵，你女朋友人家是京城大戶，父親是江湖大俠，還是朝廷要員，你呢？就這么一家破客棧，一塊地皮。我勸你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 ? ”你腦子清楚點好不好？你要是有女兒，愿意讓她嫁給一個窮光蛋整天吃苦受罪嗎？“
”他們倆要是真心喜歡，我沒什么不愿意?！?/p>
”你...我說不過你，你愛咋咋，愿意等你就等，耽誤了自己別怪我沒提醒你！“
看著他訕訕的笑了，我也沒在說什么。感情的事，誰也不能勉強，自己想不通，別人說什么也沒用。
問題是，無雙那兒我怎么交代啊.....
前幾天，無雙找我，她聽說我和猴子是發(fā)小，讓我?guī)兔駝?，要不就別等了。即使接受不了自己，也別為了這件事傷心勞神，搞垮了身體。
我勸她，別為了那個傻子操心了，他心里沒有你，操心也是白搭，過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不強。
她笑著說，我也不想啊！可是忍不住就想去關(guān)心他，就像他為什么義無反顧地等小郭，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無雙好看，賢惠，善解人意，可這么好的姑娘為什么整天圍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為他洗衣做飯端茶送水，不知道在無雙心里愛情究竟可以卑微到什么地步。
這么多年來，一直過著在外漂泊生活，雖然也談過不少戀愛，環(huán)肥燕瘦各有各的特點，可身邊從來也沒有人噓寒問暖，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個人扛，也沒有遇到過一個無雙這樣的女孩，那么無私，那么把對方的點滴放在心上，在她的眼里，猴子就是天。
后來無雙和我走得越來越近，其實我知道，她是想從我這里知道更多關(guān)于猴子的信息，好讓自己可以多做點什么。有時候，我真的很心疼她，一個女孩大冷的天用井水把猴子沾了墨點的衣服，一遍又一遍的搓洗，站在猴子旁邊，一夜又一夜的磨墨，點燈熬油，樂此不疲。
有時候?qū)嵲谌滩蛔×?，我會搶下她手里的衣服或者正納的鞋底，讓她什么也別干，可她什么也不說，也不發(fā)火，默默撿起地上的東西。
那天，衡山派來客棧要小貝回衡山，無雙配合掌柜的和老白眼演了一出戲，結(jié)果被猴子那個豬腦子給攪和黃了，無雙傷心欲絕，她回到房間，任誰叫也不開門。
深夜，我還在石磨邊坐著等，無雙出來了。
“陪我走走吧?！?? “好！”
我們從西街走到東街，南亭走到北橋，然后到西涼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無雙披上，她回頭看看我，沒說話，靠著我的肩膀，默不作聲。
良久，我聽見抽抽搭搭的聲音，低頭一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沒聲音，但是那種委屈的神情，讓我心碎不已。
“你說秀才是不是真的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是的，他跟我說過，你比小郭強多了。“
”我這么好，那他為什么不要我？“
”......我....不知道，他那個腦子，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你怎么想的？”
“我......”
不一會，再也沒有說話，可能是哭累了吧，她睡著了。
天剛蒙蒙亮，我把她扶起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望著她的眼睛，我終于說出了心里的話：無雙，別傻了，眼睛里騰出百分之一的空來看看別人，沒準(zhǔn)兒你會有收獲。
你是你，我也可以是你。唯獨沒有我自己。你對他是這樣，我對你也是。
她低下頭不看我了，半天才說出來，”我比不上小郭，因為她來得早；你也比不了秀才，因為你也來晚了。對不起。“
她跑走了，我心里再也忍不住......
我一定要得到無雙，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愿意！
第三天，我?guī)е笙浼迠y來到客棧，正式跟老白和掌柜的提親，”我要娶無雙！“
老白和掌柜的大眼瞪小眼，掌柜的半晌才說：”普森，你看是這，你先回去，我倆跟無雙商量一下，畢竟結(jié)婚也不是兒戲之事對吧？“
”好，我明天再來?！?/p>
可是我們都沒有守信用，無雙當(dāng)天晚上就要遠(yuǎn)走高飛，正好被在客棧門口守著的我看見了。
“連一句告別的話也不想說？真的那么討厭我？”
“小子，別找不自在，無雙不想嫁你，聽見了沒有，再不躲開別怪我不客氣！”
“師兄，你和掌柜的進(jìn)去吧，我和他說。”
“你真的不愿意接受我？” ? ?
“我不想騙你?！?/p>
“你對我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沒有?！?/p>
”那你別走好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或者我保證不再打擾你，就讓我每天能看見你行嗎？“
”普森，我們都是大人了，我能放下，你也能?！?/p>
”你這叫放下嗎？你這是逃避，猴子不愛你你要走，我懂，我也理解。那我呢？我喜歡你，有什么錯嗎？？為什么不肯給我個機會？“?
我的聲音慢慢提高，在深夜的巷子，變得特別刺耳。
無雙慢慢閉上眼睛，我知道她不想再繼續(xù)這些談話了，但是我如果什么都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突然沖著她的身后喊道：”誒，小六？“
無雙回頭看完轉(zhuǎn)身的一瞬間，我手里的迷魂香也順勢撲到了她的臉上，她慢慢倒在我懷里，我看著她精致的臉龐，微微緊鎖的眉頭，”對不起，我不能讓你走，我這么喜歡你，你心里為什么就不肯給我留個小角落的位置呢？“
”無雙姐，你的衣服忘了拿了........辛普森！你在干什么？！“
小貝的聲音傳來，看著她蹦跳著跑近，我心里的惡意再也控制不住的泛濫出來.....
”啊啊啊啊———“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出來了，我用刀抵著小貝的脖子，看著對面的這些人，透過他們的眼睛看見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眼角怒睜，咬牙切齒，惡狠狠的臉龐全是仇恨的顏色....
“辛普森你要干什么？”
“你說我要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你把孩子先放下！”
“呂輕侯，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你胡說什么呢？”
“普森，有話好好說，先把刀放下！”
“你們閉嘴??！呂輕候，憑什么從小到大所有的老師，家長，所有的褒獎，贊譽，都是你一個人的？你父母去世，家里明明落魄到和街邊的乞丐都差不多了，可是為什么你身邊還是有朋友？我呢？”
“我從小就是生活在你的陰影下面，被打被罵的都是我！好不容易出了國，終于可以擺脫你了。雖然什么事都是一個人，在國外做生意被人騙，被人打，差點被人綁架，可我自食其力，我誰也不靠，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用血汗換來的！”
“我就想知道，為什么，為什么就連愛情你也要一個人占兩份啊？為什么不論什么東西你都要和我搶？你為什么總要比我強?。俊?/p>
老白看到我說到激動不能自控，著急沖上來搶奪我手里的刀……
“別動！！猴子，這輩子認(rèn)識你，我就注定得不到自己的幸福和快樂，即使得到了，也是你挑剩下的，知道我這次為什么義無反顧的從國外回來嗎？就是來看你的笑話來的，被你壓了這么多年，終于有機會踩你一腳，我怎么可能錯過？無雙要是愿意跟我走，這事就這么結(jié)了也可以，可她偏偏心里只有你一個人！非得守著你，你以為我為什么這樣？都是你逼的！”
眼看著，我就要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了，
“咚！”一記悶棍敲在了后腦，倒下的瞬間，我看見身后無雙流淚的面龐……
“無雙有天夜里走了，沒告訴我們?nèi)魏稳?。沒人知道她去哪了?！?/p>
“嗯，她真的是傷心了，我這輩子都還不清?！?/p>
“什么債都可以欠，感情債不能欠?！?/p>
“沒找找？” ? ? “無雙不辭而別，就是不想讓我們找到她。”
“猴子，你真的不恨我？”
“恨過，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事情也過去了，該發(fā)生的，不該發(fā)生的，也都發(fā)生了。別想了，早點出來，你爹你娘都等著你呢！”
“我知道了?！?/p>
“我走了?！?/p>
“猴子！”
“??？”
“新婚快樂！”
“嗯……你知道了？”
“她來過了?！?/p>
“謝謝你！”
是的，無雙來過，看了一眼，留了一張紙條，沒有說話。
紙條上寫著：我們不會再見了，不過，也就這輩子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