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本文參加伯樂主題寫作之【末日】

1. 人魚

陳沛沿著石灰?guī)r堆積層走了大半日，隨著海水中的灰土色雜質(zhì)沉淀干凈，擋視線的大氣泡漸漸消亡，地形趨于平緩，依傍著低矮巖層而建的人類聚集地現(xiàn)出了全貌。她壓低帽子走進聚集區(qū)，腳邊的小螃蟹和章魚被嚇得四處逃竄，海蜘蛛和魷魚纏著水草。一個海星從窗戶上滑下來，敲痛了陳沛的頭，她摸著痛處一抬視線，正撞上一條狩獵回來的人魚。

那是一條雄性藍尾人魚，身長超過三米，尾鰭寬大，面部和前胸覆蓋著細密的魚鱗，腹部有一條明顯的新傷。人魚寬大的身體擋住了海水折射的太陽光，陳沛整個人被罩進陰影里，她忍不住發(fā)顫，因為現(xiàn)在是繁殖季，雄性人魚通過捕獵最肥美的食物來獲得優(yōu)先擇偶權(quán)。可這條人魚手里沒有獵物，還受了傷，極有可能在途中遇到了強敵，敗興而歸。

人魚緩緩?fù)Ｔ陉惻骖^頂半米的位置，呆滯的魚眼定位到陳沛，思索著眼前的生物似乎不是石頭、珊瑚、海草、海豚一類的東西。陳沛不確定當(dāng)它想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生物是一個雌性人類的時候，是會把她當(dāng)作獵物用尾巴割斷脖子，還是帶回巢穴充當(dāng)雌性人魚的替代物。無論哪一種，陳沛都覺得自己完蛋了。

在人魚目光的壓迫下，陳沛本能地后退，被一個從身后傳來的人聲制止了：“別動?！?/p>

陳沛停住腳步，頭頂?shù)乃魉俣仍谶@一瞬間變急了，接著，一大團魚群呼嘯而過。人魚捕捉到魚群的動向，兩米長的尾巴卷起水流，以爆發(fā)式的速度沖了上去。魚群一哄而散，鱗片翻飛，人魚盯上一條傷了背鰭的梭魚，追著它鉆進了石灰?guī)r叢林。

陳沛松了一口氣。人魚的習(xí)性類似于海豚，更喜歡小魚小蝦，人類這種大型動物的獵捕難度相對較大。它們一般只會在繁殖期內(nèi)主動挑戰(zhàn)大型物種，為的是向配偶或者追求者展現(xiàn)自己的英勇。剛才那條人魚受了傷，攻擊性不高，對它來說抓到食物吃進肚子里比戰(zhàn)勝食物更加重要。這就像瀕死的獅子會優(yōu)先抓一些老鼠和蟲子果腹，而不是主動去挑戰(zhàn)野牛。

“你是從哪兒來的？”背后的聲音問。

陳沛回頭，看見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的頭發(fā)很長，蓋住了肩膀，胡子卻修理得很干凈，皮膚讓海水泡得略微浮腫，正警惕地盯著自己。

“從很遠的地方，那里讓洋流沖毀了……” 陳沛低下頭，肩膀縮了縮，試圖讓自己的模樣更可憐些，“在外面，我一個人活不下去。”

適當(dāng)示弱可以讓人放松戒備，即便是在生存問題極其嚴(yán)峻的海洋時代，這樣的伎倆依然適用。男人緩和了神色，招招手說：“跟我來?！?/p>

男人把陳沛帶到自己的居所，這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坐落在聚集地的邊緣位置。屋子后面是地形復(fù)雜的怪石林和珊瑚叢，幾乎可以阻擋所有大型魚類的攻擊。

“很安全，”陳沛忍不住心想，“很適合做庇護所?！?/p>

男人拿出鑰匙開鎖，陳沛站著他身后，悄無聲息地從后腰摸出一根長刺，這是從一條鰩魚身上砍下來的，上面涂著水母毒素，可以瞬間麻痹人的意識。她舉起長刺用力刺穿男人的后背，男人痛得一激靈，神經(jīng)毒素迅速發(fā)揮作用，他來不及反抗，身子先一步癱倒在地上。

門應(yīng)聲開了，陳沛望進去，看見幽暗的屋子里閃著一雙棕褐色的眼睛，那是屬于另一個女孩的。

那女孩瘦極了，干癟的臉頰和凹進去的眼眶襯得眼珠格外大，皮膚上覆蓋著大片大片的紅色蘚狀物。她震驚地看著陳沛和倒在門口的男人，嘴唇像魚一樣翕合多次才發(fā)出聲音，哀求道：“別……別殺我?！?/p>

2. 人類

“人類失去野性了嗎？”——這是20年前，陳書文參加大學(xué)生辯論賽時討論的辯題。作為靈長類動物中最高級的物種，人類在很多方面的表現(xiàn)都有悖于動物界常理。以擇偶為例，自然界的動物，無論雌性還是雄性都傾向于選擇強壯的個體作為配偶，這使得優(yōu)秀的基因可以被傳承。按照這個標(biāo)準(zhǔn)，人類的擇偶觀似乎從來沒有正常過。特別是當(dāng)男性追求女性時，他們往往傾向于更纖細、柔弱的個體，過于強壯的個體讓人沒有掌控感。

陳書文提出，動物也有掌控欲，比如獅子抓到羚羊幼崽后不會立刻殺死它，而是“玩弄”一番，以此來獲得精神上的滿足。人類社會的夫妻制度以男女協(xié)作、雙方共同撫育后代為目標(biāo)，構(gòu)建了一個名為“家庭”的第二社會。在這個微型社會里，配偶不僅是基因傳承的合作者，也是不良情緒的消解器，畸形的擇偶標(biāo)準(zhǔn)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人類野性的表現(xiàn)。

2035年夏季，連續(xù)一個月的超高溫天氣導(dǎo)致冰川加速融化，海平面上升了十余米，海水倒灌，海濱城市被盡數(shù)沖毀，人們不得不向更高處遷移。全球氣溫不斷上升，多數(shù)老人和體弱的小孩在這個過程中失去生命，人類數(shù)量驟減。由于女性對惡劣環(huán)境天然的適應(yīng)力，災(zāi)難之后的男女比例降到了1：3。但這并不意味著一個男性可以娶到三個老婆，因為婚姻制度已經(jīng)成為過去式。

現(xiàn)在是2050年，大災(zāi)難后的海洋時代，這個時代的首要目標(biāo)是生存。隨著男女比例的失衡，傳統(tǒng)夫妻制度和家庭職能已經(jīng)不能滿足人類傳承和社會穩(wěn)定的需要，社會接替家庭承擔(dān)撫育下一代的職責(zé)。女性被鼓勵生育，子女可以自行撫養(yǎng)，也可以送到公共撫育基地，費用全部由社會共同承擔(dān)。法律和道德不強調(diào)傳統(tǒng)的父母和子女職責(zé)，這也意味著人類開始回歸自我，愛情淪為消遣，親情不復(fù)存在。

八點鐘的下班鈴聲響起，陳書文走出辦公室，其他年輕員工只是稍稍用余光看她一眼，然后埋頭繼續(xù)做手頭的事情。這些年輕人都是當(dāng)初大災(zāi)難中幸存的小孩，他們?nèi)藬?shù)太少了，工作通宵達旦也做不完。而陳書文不一樣，她今年四十歲，作為一個非技術(shù)骨干，過不了多久，她對世界的貢獻就只剩一張吃飯的嘴了。

陳書文裹著隔熱服走進巷子，這里潮濕陰暗，橙黃色的路燈喪氣地亮著，一個金色頭發(fā)的年輕男人靠在路邊的墻上。他沒有穿隔熱服，光著膀子，腿也露了大半截，脖子和腰上纏著幾條金屬鏈子?？匆婈悤倪^來，他吹了聲口哨，指著巷子里透出光的一扇門，說：“姐姐，進來坐坐唄。”

那是專門做皮相生意的店子，陳書文不做理會，快步穿過巷子。

3. 女孩

在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地表溫度不斷突破紀(jì)錄的時代，從未有人考慮過海洋的宜居性，因為人類沒辦法在水底呼吸。15年前那場浩劫將十幾億的人類卷入海底，他們的結(jié)局本來是必死的。但是當(dāng)陳沛在海底醒來，看見五顏六色的魚群從身旁游過，天空的藍和海水的藍融為一體，她才真真明白“天地悲憫”的含義。

陳沛確信自己的身體在被海水吞噬的瞬間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這使得她可以在海底呼吸，并且不會被海底巨大的壓強拍扁。但正因為身體過快地適應(yīng)了海洋，回到陸地成為了另一項挑戰(zhàn)。

這些年來，陳沛走過海洋的很多地方，見到了許許多多和她一樣的人類，大部分已經(jīng)死亡，有的被食腐的魚類瓜分得只剩斷臂殘肢，有的掉進劇毒的海葵林，等著微生物將其徹底分解。水底環(huán)境極其考驗人的適應(yīng)能力，陳沛的身體常常浮腫，皮膚上爬滿奇怪的藻類和蘚，頭發(fā)里長寄生蟲。但這些都是小問題，更大的威脅來源于海洋里的大型捕食者，以及存在于人類傳說里的海底原居民——人魚。

活下來的人類相互抱團，形成小型的人類聚集地，但這些聚集地的真實締造者其實是人魚。它們對人類有一種天然的敵意，陳沛覺得這是源于恐懼，因為人類太聰明了。人類也會對過于聰明的東西產(chǎn)生恐懼心理，比如外星人和人工智能。人魚將四散在海洋里的人類抓起來，男性成為儲備糧，女性成為雌性人魚的替代品參與后代繁衍，陳沛曾親眼見到一個人類女性生下小人魚的場面。

人類聚集地就像一塊公共良田，所有人魚都能從這里攫取需要的食物和配偶，但它們又嚴(yán)格遵守秩序，在食物豐饒、交配不成問題的情況下從不造訪。男性人類不具有生育子女的能力，會被優(yōu)先作為食物，很多男性為了不那么快被吃掉，通過留長發(fā)、修胡子來偽裝自己。

陳沛用草繩將男人的手腳捆住，小心地拔掉他后背的尖刺，然后快速纏上布條，盡量不讓血流出來。在海洋里最忌諱流血，因為大型食肉動物會循著味兒找過來，血腥氣使它們異常興奮。

女孩在一旁看著，她的身體太羸弱了，從內(nèi)而外散發(fā)著病氣，長蘚只是表象，陳沛覺得她時日無多了。

“他是你男人？”陳沛問。

“不……不是，是哥哥。”女孩說。

“不用擔(dān)心，他一會兒就會醒的?！标惻婺弥堇K走到女孩跟前，女孩配合地伸出手，讓她綁住自己。

“姐姐，”女孩有些畏懼地開口問道，“你是從哪兒來的？”

“從外面，”陳沛綁繩子時碰到了女孩手臂上糜爛的皮膚，她有些難受，問，“你這樣多久了？”

女孩搖頭：“不記得，很多很多年了?！?/p>

陳沛嘆了口氣，站起身，從屋子里找到一些食物帶上，準(zhǔn)備出門。

“姐姐，”女孩叫住她，小心地說，“你好厲害，我沒見過哪個人類可以只靠自己找到這里來的。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去外面看看？”

陳沛停住，她大概能理解女孩的心情。人類不是不能離開圈養(yǎng)地，是外面太危險，困住人類的圍墻同時也保護了他們。但陳沛拒絕：“于你而言我只是一個陌生人，甚至是一個壞人，這件事情你應(yīng)該問你哥哥。”

小女孩低下頭。

“但是，”陳沛出門前稍稍回頭，今天應(yīng)該是陰天，外面的色調(diào)是土黃色混合著深海藍，一如陸地海岸線上最常見的風(fēng)景。陳沛的嗓音經(jīng)由海水的傳導(dǎo)，震蕩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你如果想再看看陸地，我可以幫你?！?/p>

4. 愛人

陳書文端著晚飯坐到窗邊，月亮照在孤寂的海面上，偶爾有發(fā)著光的水母和熒光烏賊浮出水面，隨著潮汐的涌動忽明忽暗。

窗臺上的仙人掌不知道什么時候讓太陽曬死了，留下一小團黑炭似的尸體。這是今年的第三盆，去年只死了一盆，陳書文不明白，這種在極端干旱和高溫的沙漠里都能存活的植物，換個花盆怎么就不長了。她本來想著等仙人掌開花就去撫育基地看看孩子們，她的一對龍鳳胎就在那里，今年滿十八歲，如果順利的話，馬上就要離開基地去參加工作。

兩個小孩剛剛出生的時候，陳書文短暫地盡過母親的職責(zé)，那時孩子的爸爸還在。他叫吳達，是陳書文在大學(xué)辯論隊認(rèn)識的學(xué)長。陳書文收到他的第一份禮物就是仙人掌，因為那段時間溫度太高，鮮花買來開不到一天就焦了?；ǖ昀习逋扑]說仙人掌耐高溫，能開花，削掉刺還能做菜，他就買了好多盆。

后來經(jīng)歷大災(zāi)變，海水灌進村子，吳達拼命救陳書文和孩子上岸，自己卻不幸被海浪卷走，永遠沉到海底。算下來，兩個人從認(rèn)識到分開前后不過五年，這是陳書文認(rèn)識吳達的第四個五年，也是失去他的第三個五年。

公司的年輕人將陳書文的感情經(jīng)歷稱為“陸地時代的典型模范”，因為這個時代似乎已經(jīng)不流行這樣的感情了。年輕人的戀愛直白又坦率，約會和吃飯喝水一樣頻繁，他們可以把只認(rèn)識一天的人帶回家過夜，也可以坐進路邊隨便一家茶館里找人消遣。陳書文始終適應(yīng)不了這一點，她就像一個融不進新世界的老古董。

陳書文在窗邊坐了兩個小時，盤子里的西蘭花還剩一大半。電視在播農(nóng)業(yè)新聞，今年氣溫再創(chuàng)新高，稻谷很多空殼，產(chǎn)量大幅度降低。耐熱作物的生存上限不斷被突破，最近菜場可供挑選的蔬菜種類已經(jīng)越來越少，廚師這個職業(yè)早在一年前就淡出了大眾視野，這是生活在陸地時代的人們不曾想過的。

天邊開始有電光落下，接著炸響幾聲雷，月亮隱匿到烏云后面，烏賊和水母鉆入海平面以下，水面黑得像鏡子。沒過多久，海平面翻滾起來，黑色的浪濤越來越高，連接上空中電閃雷鳴的烏云，像一只巨大的罩子，逐漸逼近人類城市，在到達一個極限點后又退回去。地球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正變得越來越惡劣，天氣和人的情緒一樣不可控。

電話鈴聲響了三遍，陳書文吃完盤子里最后一顆西蘭花，才慢慢伸手去接。

講話的是一個溫柔僵硬的機器人：“陳書文女士您好，這里是撫育基地墓園管理中心。您租賃的墓地已經(jīng)到期，請問您明天是否空閑，我們希望您來取走子女的遺物?！?/p>

一道閃電沒入深海，陳書文咬著嘴，從喉管處發(fā)出一個難聽的音節(jié)：“……不?！?/p>

機器人說：“我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請您節(jié)哀。您也可以選擇續(xù)租，費用由撫育基地承擔(dān)?！?/p>

“不……不需要，”陳書文泣不成聲，“你們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我明天會去取的?！?/p>

15年前大災(zāi)變發(fā)生的時候，陳書文正在瓜田里挑西瓜。兩個小孩在一旁扯地上的瓜藤玩，熟透的西瓜被牽動，噼里啪啦地炸開，嚇得他們哇哇亂叫。那時是凌晨，天上有三兩星子，天氣出奇涼爽，吳達蹲在田坎上等她。

然后海水漫過山川，摧枯拉朽般碾壓著大地，陳書文慌忙地抱住孩子。吳達拼命把他們推上一塊浮力巨大的朽木，自己卻沒有力氣爬上去。那天，陳書文眼看著海水漫過山脊，村子的色彩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寥的水上荒原。吳達無聲無息地沉入水下，人類被自然吞噬的時候，安靜得就像水消失在海里。

兩個孩子后來也沒能活下來，他們在遷移過程中死于熱射病。

5. 圍獵

陳沛扯掉螺旋槳上最后一根藤蔓，卸掉艙門上的螺絲，微型潛艇打開了。這是許多年前科學(xué)家用來探索海底的儀器，一般由機器人操作，特殊情況下可以坐人。陳沛從內(nèi)到外檢查了一遍，潛艇功能完好，剩余的燃料足夠上浮海面一次，只有壓力艙損壞了，扛不住上浮過程中巨大的壓強變化。陳沛慶幸自己有一套潛水服，那是從一個死于缺氧的潛水者身上扒下來的，可以保護她在上浮過程中不會爆體而亡。檢查完，陳沛又用水草把潛艇蓋住，避免被魚類發(fā)現(xiàn)。

做完這一切，光線已經(jīng)很暗了，因為海水只能折射特定波長的光，海里的白天比陸地短很多。陳沛動身回聚集地，路上她遇到一條人魚幼崽。人魚幼崽和人類更相像，它們的后背和兩鬢還沒有生出鱗片，魚尾是光滑的，覆蓋在上面的粘液代替魚鱗起保護作用。如果忽略掉尾巴，眼前這條小人魚就是一個十多歲的人類小孩。

初出茅廬的小人魚對人類很好奇，它晃著魚尾靠近陳沛。陳沛從后腰抽出短刀，浮游生物的光映照在刀刃上，人魚被嚇得躲到?？竺?，深藍色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盯著陳沛。

人魚幼崽一般不會單獨行動，它出現(xiàn)這里就表明附近有成年人魚，而且極有可能是一個人魚族群。陳沛收回短刀，她現(xiàn)在只想快點回庇護所，在外面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陳沛快步穿過珊瑚林，眼看著屋子就在不遠處，寥寥微光照在門前漆黑的小道。她留意著周邊的動靜，走著走著步子卻慢了下來。

不對勁。

海里隨處可見發(fā)著光的蜉蝣生物，螃蟹、魷魚、海星也常常橫在路上，當(dāng)人或魚類靠近的時候它們就會躲起來?？墒巧汉髁值轿葑娱T口這段路太干凈了，沒有一絲光亮和生機，從陳沛離開到回來至少過去了四個小時，這個時間足夠浮游生物落地棲息。

陳沛抽出短刀橫在胸前，預(yù)備著退回珊瑚林，屋子的門砰地一聲開了，幾個黑影闖出來，塊頭最大的一個直直地沖過來撞上陳沛。陳沛腳底不穩(wěn)，一個踉蹌栽在地上，她順勢被按住四肢，短刀掉到地上。借著海底所剩無幾的光，陳沛辨認(rèn)出那是五個人，其中之一是被陳沛綁在屋子里的男人。剩下的人也都留著長發(fā)，臉腫得像被水母蟄過，不說話就分不清男女。

塊頭最大的黑影上來就要扒陳沛的衣服，另一個人出聲制止：“別慌，先拖進去?！?/p>

按住陳沛手臂的人說：“這小姑娘本事挺大，一個人跑過來的?！?/p>

“她有法子回陸地，別玩壞了。”被陳沛綁過的男人說。

“沒問題，不死就行?！绷硪粋€人說。

大塊頭揪著陳沛的衣領(lǐng)要把她提起來，陳沛揚起脖子，用力咬上他的手臂，牙印滲出血來。那人吃痛，一巴掌重重甩在陳沛臉上，硬是給人打趴在地上。

旁邊的人看見，罵道：“傻子，快包扎，小心鯊魚聞著味兒過來吃了你?！?/p>

大塊頭顧不上陳沛，慌慌張張地扯布條包扎，陳沛趁機搶回地上的短刀，對著幾個人胡亂地揮舞。他們害怕受傷，都不敢上前，其中一個人趁亂摸到陳沛身后，一把禁錮住她的手臂。陳沛掙脫不了，她看著停在胸前的短刀，咬咬牙，照著自己的手背劃了一道。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股火紅的鮮血順著刀刃噴涌出來，甜腥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進海水里，囚籠一般把幾個人團團圍住。他們像見鬼一樣彼此看了一眼，隔著紅藍交錯的海水面面相覷。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跑啊！”

眾人幡然醒悟，掙扎著雙腿站起來，可是沒等他們邁動步子，人魚就找過來了。陳沛的判斷沒有錯，那條小人魚是跟著族群出來覓食的，這個族群總共有十二條人魚，四條幼崽，六條雄性人魚和兩條雌性人魚。它們在附近圍捕魚群，嗅到人類特有的血腥氣就來了，這味道像迷魂湯一樣讓它們難以自持。

看著人魚如閻羅一般從天而降，沒人再有心思管陳沛。在血水和黑暗的遮掩下，陳沛冷靜地處理傷口，她用紗布和塑料布在手背上各纏了一道，避免血腥味透出來，然后躲著人魚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退入珊瑚林。

6. 墓地

陳書文住的這座城市以前并不臨海，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海水從地平線那頭慢慢地漲起來。它最初看上去只是硬幣大小的一個水坑，漸漸變成了湖，現(xiàn)在已經(jīng)蔓延到城市腳下，過不了多久就會淹上來。政府定的移民計劃在一年后，到那時，這片土地上除人類之外的一切事物都會被吞噬。

公共撫育基地建在距離海岸最遠的位置，里面有撫育中心、學(xué)校、醫(yī)院、圖書館，墓地建在西邊最偏僻的角落里。這會兒是下課時間，大一點的孩子抱著書從教室出來，小一些的讓老師領(lǐng)著往活動中心走。外面是陰天，最高溫度達到55度，基地內(nèi)卻能一直維持26度的恒溫。

陳書文抱著仙人掌從人群中穿過，這是從菜場買的，吳達居然說對了，這東西因為突出的抗熱性，現(xiàn)在已經(jīng)淪為大眾食物。菜場的老板聽說陳書文要帶著它去墓地，專門從角落里找出一盆帶著花苞的，它用來做菜太老了，作為觀賞植物則剛剛好。

墓地和撫育基地之間仿佛隔著一道屏障，從大門進來就像從一個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外面熱鬧蓬勃，里面蒼涼落寞。今天來的人很多，大家都斂著生氣，像是害怕吵到地下的亡靈，但其實這里沒有一副尸骨，都是衣冠冢。這個墓地專門用來紀(jì)念大災(zāi)難中不幸死去的孩子，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尸骨無存。父母可以租一塊地安置他們小小的靈魂，政府給予優(yōu)惠，費用全免。

在最初的提案里面，墓地的建設(shè)被視為一項公共事業(yè)，這些夭折的孩子會和逝去的陸地時代一樣被后世瞻仰和銘記。預(yù)提案公示之后，抗議聲高漲，人們拒絕將這些小孩的身死視為公共事件。

陳書文說：“他們只是不幸遇到了一場意外，他們還太小了，沒來得及給世界留下什么痕跡，更談不上貢獻，他們小小的肩膀承擔(dān)不起高大的詞匯。我的孩子都有一些內(nèi)向，不喜歡陌生人，這一點和他們的爸爸很像。所以，其實我想說的是：他們不屬于全人類，他們是我們的私有物?！?/p>

預(yù)提案沒有通過，經(jīng)過慎重討論，新提案通過了關(guān)于個人租賃的意見，墓地不再作為公共產(chǎn)業(yè)對外開放。

這是十五年來陳書文第一次來墓地，她已經(jīng)不記得路線了，機器人領(lǐng)著她來到一個小方格子前面。為了節(jié)省空間，這里規(guī)劃得像一個開放式圖書館，每個人只能租到一小塊地方。屬于陳書文的小格子里放著一本童話書，書名叫《海的女兒》，因為時間過去太久，書頁已經(jīng)發(fā)黃，封面四仰八叉地翹著。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美人魚勇敢追愛的故事，最后一幕是小美人魚在海面化為泡沫，永遠消失在王子的生命里。這是童話故事里少有的凄慘結(jié)局，它仿佛在告誡我們遠離愛情。陳書文的兩個小孩卻很喜歡，他們的關(guān)注點不在愛情上，而是好奇小美人魚走在陸地上有多疼。

陳書文和他們解釋說：“美人魚是深海魚，它想上岸要經(jīng)歷許多磨難。比如壓強差會把它的內(nèi)臟搗碎，比如它在空氣中無法呼吸，所以它在陸地上走的每一步都很痛苦。”

孩子們又問：“這個世界上有美人魚嗎？”

陳書文想了想說：“有的，只是科學(xué)家還沒有發(fā)現(xiàn)它們?！?/p>

孩子們追問：“科學(xué)家都是很厲害的人，為什么還沒有發(fā)現(xiàn)美人魚？”

陳書文只能胡謅：“可能因為美人魚不喜歡人類，所以躲起來了?！?/p>

這段記憶過于遙遠，陳書文記不清細節(jié)。她抱著仙人掌和故事書，一邊回憶著往事一邊走出撫育基地，不知不覺就到了大海邊。今天的陽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狠毒，陳書文出來的時候忘記穿防熱服，她感到后背被曬得滾燙，裸露的手臂上裂開皮，但這些都無所謂。

這會兒的大海很平靜，海浪輕輕舔舐著沙灘，陳書文慢慢往海水深處走。她手中的仙人掌花苞不知道什么時候綻開了，紅色的小花有十公分，在炙熱的浪濤下驕傲地開著。

7. 上浮

人魚沒有立刻采取捕獵行動，而是分散成一個大包圍圈，將幾個人困在里面。四條人魚幼崽隨即也被推進圈內(nèi)，身后的雄性人魚發(fā)出類似鼓勵的嚎叫。很明顯，這場圍捕已經(jīng)變了性質(zhì)，它即將成為這些人魚幼崽學(xué)習(xí)捕食技巧的第一堂課。

大塊頭已經(jīng)讓眼前的場面沖昏了頭，他挑了體型最小的一條人魚幼崽生撲上去，小人魚靈活地躲過，魚尾順勢摔在他腫成橢球形的大臉上。余下的三條小人魚受到帶動，開始主動進攻，其中一條雌性小人魚熱衷于用魚尾割裂人類的皮膚，一簇簇鮮血從傷口涌出來，戰(zhàn)場的血氣到達頂點。

大約十分鐘后，幾個人傷痕累累地倒在地上，雄性人魚發(fā)出嚎叫，小人魚退回來。成年人魚游上去，抓住幾個人的頭發(fā)，拎蘿卜似的將他們提起來，然后緩緩?fù)顺鋈祟惥奂亍?/p>

珊瑚林這邊，陳沛已經(jīng)穿上潛水服進入潛艇，海水黑得像幕布，水母和蜉蝣生物一閃一閃地亮著光。她在駕駛室坐了一會兒，一條溫順的大魚從星星點點的光亮中游過，這樣的場景讓她想起小時候的一段經(jīng)歷。

那時的海平面還沒有上升，陳沛跟著媽媽住在一個臨海的村子里。媽媽總是睡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只有在陳沛喊她的時候才會稍稍睜開一只眼睛，對著女兒笑一笑。她參與的一個海洋項目正進入關(guān)鍵期，每周都要下海，十分辛苦，休息的日子幾乎都是睡過去的。

那些日子熱得人冒火，陳沛多數(shù)時候都躲在屋子里不想出門。有一天晚上，天氣出奇涼爽，媽媽意外地沒有睡覺，而是叫上陳沛到院子里納涼。她們的院子里有一個池塘，已經(jīng)干涸了許久，這天晚上卻灌滿了水，里面游著幾條大魚。那魚長得很奇怪，通體都是古舊的灰土色，魚鱗又細又密，懸在水里一動不動，像極了封在玻璃柜里的古化石。

媽媽問陳沛：“害怕嗎？”

陳沛盯著這些不明來歷的大魚，堅定地說：“可怕，但很有意思，不是嗎？”

這是陳沛生活在陸地上的最后一晚，凌晨，海水淹進村子，陳沛被海浪卷走。等她從海底醒來，一場長達十五年的歷險便拉開了序幕。

回憶終止，陳沛啟動潛艇，螺旋槳帶動水流，周邊的光點一瞬間消失了。潛艇開始上浮，陳沛的胸肺有明顯的不適反應(yīng)，她緩緩調(diào)整呼吸，身體變得輕飄飄的。潛艇上浮到一大半，溫度開始變化，駕駛艙熱了起來。陳沛隱約聽到后備倉傳來奇怪的聲響，她沒多想，操作潛艇繼續(xù)上浮。

半個小時之后，潛艇鉆出水面，星空如投影一般鋪展開來。陳沛坐起身子，看見腳下濃墨似的水面倒映著星空，她的潛艇飄在億萬星子中間——星海沒有坐標(biāo)，她是唯一一個自由的質(zhì)點。

后備倉的怪聲又傳了出來，陳沛打開后座窗，驚訝地發(fā)現(xiàn)里面躺著一個人。借著星光，陳沛看見那人皮膚上大片大片的紅色蘚狀物。

是海底那個女孩。她沒有穿潛水服，內(nèi)臟被絞得稀碎，鮮血從眼角和鼻子里流出來。陳沛原本沒打算帶上她，因為潛艇的壓力艙壞了，潛水服也只有一套，不加防護就上浮約等于自殺，但女孩居然躲著陳沛自己爬上來了。

“姐姐，”女孩吊著最后一口氣，艱難地開口，“到陸地了嗎？”

陳沛搖頭說：“沒有，我偏航了?！?/p>

女孩緩緩閉上眼睛，輕輕地說：“這樣啊，那太遺憾了?！?/p>

潛艇隨波逐流地飄在海里，一朵紅色的小花卡進排氣口，陳沛撿起來放在小女孩的頭發(fā)上。

陳沛想起很久之前，鄰居家住著一個種西瓜的姐姐，她的窗臺上養(yǎng)著許多仙人掌，到了季節(jié)就會開這種紅色的花。那個姐姐叫什么名字陳沛已經(jīng)忘了，她可能還活著，在陸地的某一處；可能已經(jīng)死了，在海洋的某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