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大教堂的鐘聲每天五點準時響起。那是來自天堂的呼喚，隨著聲波的傳遞，漸入睡夢者的耳中，反復共鳴，靜止在漫不經心的一剎那。陽光從窗簾縫中穿出，傾瀉在他的身上，靜寂黑暗的房間里，他的臉龐上仿佛漂浮著圣光。
今天是他來到越南河內的第三天，一開始對越南的陌生慢慢轉變成了莫名的熟悉。他心想，前世一定曾涉足此地，空氣中漂浮著似曾相識的自由氣息。他起床準備好之后來到河內家的大廳，與倫匆匆打了個照面后便坐在門旁的沙發(fā)上等待導游來接他。今天他要去下龍灣，一個宛如天堂的世外桃源。
沒過多久，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的越南人走進了河內家的大廳。盡管大廳里還有幾個來自歐美的旅客，但這個越南人卻徑直地向坐在門旁的他走來，一種既神奇又極具默契的感覺。簡單確認了他預定的旅程和身份信息后，越南人示意他跟著他走。他來到了一部小巴士上，巴士上已經坐著好幾個人了，其中既有亞洲的面孔又有歐美的面孔。他坐在其中，仿佛要去參加一場國家間的盛會。
巴士迎著早上溫和的陽光向下龍灣進發(fā)。一路上經過了很多間越南的制造工廠，其中不乏國際著名的牌子，看來世界的制造業(yè)轉移到越南的事實不假。越南人在路上用蹩腳的英語介紹著沿途的地標式建筑，母語為英語的游客也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聽不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么。他反復強調著“France”并指向遠處的一道大橋。大家那時才松了一口氣，明白那是一道由法國人修建的大橋。越南人有時不乏幽默，吹噓自己已然是最帥的導游，其他他認識的導游姿色都不如他。他看旅客們都不作反應，只好悻悻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巴士里剎那間靜默無聲。
沒有導游調劑氣氛，各國的游客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坐在他身旁的韓國人收起了手中的《孤獨星球》，開始跟他聊起天來。韓國人叫俊，剛剛完成了一年半的兵役便來到越南旅行。他說他在服兵役期間看到了有關越南戰(zhàn)爭的史料，便開始對越南癡迷，決定一定要來看看。此前他已經去了胡志明市、大叻、美奈以及芽莊等地，今天游完下龍灣后便回到河內坐飛機回韓國?？〉募业撞诲e，父母都在政府工作。他對父母非常尊敬，從不違背他們的命令。以至于在大學期間，俊一直讀著父母要求但他一點都不喜歡的國際貿易專業(yè)。直到服兵役，俊才松了一口氣，終于不用整天捧著一本厚厚的《經濟學原理》了?？÷眯械某踔允窍Ｍ纯凑鎸嵃娴脑侥?，但在路上，他思考得最多的是究竟要怎樣跟他的父母坦白，怎樣才能走自己的路而不受其父母左右。他看到俊緊鎖的眉頭，不禁為他的前途所擔憂。
越到中午，陽光越熾烈。巴士一時穿過人流密集的集市，一時經過荒無人煙的山野，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隱約約出現了大海的模樣，海上的喀斯特山脈被云霧所繚繞，宛如人間仙境。我們到達下龍灣的港口后，一部分游客跟隨越南人，而包括他在內的另一部分旅客則跟隨另外一個導游走。另外一個導游比越南人更矮小，背著一個小書包，手上拿著一大疊名單。他自我介紹說叫輝，將帶領他們進入下龍灣。輝比起越南人更文靜踏實，非常熱心地解答游客的問題。我們一行人很快就上了船，朝著遠方環(huán)繞在海上的山嶺駛去。在船上吃完午飯后，他走上了甲板。甲板上早就站滿了游客，紛紛舉起相機拍照，還不忘發(fā)出嘖嘖贊嘆。那一座座藏青色的山脈猶如傳奇小說中提到的神仙修行的地方，那一絲絲繚繞的云霧更加增添了下龍灣的神秘色彩。那一刻，他仿佛步入了天堂，看到熠熠閃光，所有思緒都隨著山上飛過的大鳥而去，它們的悲鳴在山崗里反復回響，好像是天堂的來音。置身此地，煩惱一拋而盡。
就在他欣賞此般美景時，輝不發(fā)聲響地來到了他身邊，向他索取收據。聊天間隙，他了解到，輝已經三十歲了，未婚。大學期間，輝就立志做一名導游，為越南的旅游業(yè)獻身。當別的同學都散散漫漫，不知未來為何物時，輝每天抓緊時間學習英語，由此打下了堅實的語言基礎。輝對他坦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努力賺錢，希望能盡快娶到老婆?？磥頍o論在何處，人的一生總會到達一個時間節(jié)點是結婚生子，仿佛這才是一份完滿，也是對自己對親人的一份交代。輝離開時，下龍灣被傍晚的霞光所包圍著，折射出印象派藝術家們用多種顏料調試出來的金黃色。風緩緩地吹過他的臉龐，他盯著遠方落下的夕陽，若有所思。與此同時，泛著紫金色的海水也開始承托著游船向港口駛去。
回程途中，他旁邊坐著一位看起來上了年紀的外國婦女。她一如外國人自來熟的本性與周邊的人搭話，很快，她身邊圍滿了好幾個外國女孩。女孩們充滿好奇地看著這位頭發(fā)有些許花白的婦人，聽著她述說自己的故事。她叫Kathy，來自加拿大，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且已獨立成家。早年她的丈夫因一次交通事故逝世了，她一個人養(yǎng)大了三個孩子。當她的孩子都已成家立業(yè)后，Kathy過著漫無目的的退休生活。有一天，孩子們對Kathy說，不如去環(huán)游世界吧！就是因為這么一個提議，Kathy獨自踏上了旅途。來越南前她去了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下一站是印度。她警戒女孩們要愛自己身邊的人，特別是親人。她說她丈夫逝世的那段時間，她不斷用工作來麻醉自己，但每次回到家看到丈夫生前用過的物品又不能自已，淚流不止。回想起她丈夫的一點一滴讓她發(fā)現生命真的很脆弱，稍不留神，生命會開一個致命的玩笑。
船上的越南國旗迎風飄揚著，多么無畏。天色也慢慢黯淡了下來，仿佛藏著什么秘密。他登上了返回河內的巴士，找了一個靠窗位置，坐了下來。遠處的下龍灣在霞光下閃閃發(fā)亮，好像鍍上了一層金箔。他望著下龍灣，小聲地說了一句再見，巴士隨即發(fā)動了起來。他的雙眼盯著窗外，但快速略過的景致卻無從進入他的內心。夜幕毫無征兆地降落下來，就像人生，總會有一個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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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