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
抖。逼仄的牢籠，令人作嘔的鐵銹腥氣，觸目驚心的紅色液體。胸中業(yè)火無休無止地劇烈燒灼，身體不由自主地打著顫。張偉竭力抑制著來自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那恐懼來源于蒼白若雪的皮膚，綿軟無力蜷縮著的軀體，還有隨著他每走一步便順著模糊的指尖滑落的血跡。
張偉牢牢的把那個人摟在懷里又不敢抱得太緊，害怕如此鮮活明艷的美好就這樣失于指縫。年少時那場荒唐的無力感侵襲著他，滴滴答答地濺落聲響無限放大直至振聾發(fā)聵。他仿佛聽到了死神揮舞著鐮刀朝他冷嘲熱諷的聲音，直到跌坐進(jìn)轎車座椅的前一秒都不敢相信這殘忍而荒唐的事實是真的。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鬼子的司令部逢場作戲。歪歪著腦袋轉(zhuǎn)著一桿筆，假惺惺地往本子上畫弄兩筆，百無聊賴。主席臺前維護(hù)大東亞共榮的紅布標(biāo)語和狗皮膏藥旗燎撩地刺眼，張偉半瞇著假寐。反正在場的鬼子漢奸狼狽沆瀣一抓大把，不說話沒人拿他當(dāng)啞巴。指尖輕劃掃了一個言，剛灑下一個點未落筆便大夢初醒般將潔白的紙素涂抹出一塊突兀的墨漬。半生不熟的蹩腳中文無時無刻不在污染著耳朵，謊話連篇的虛假共和聽得張偉腦仁兒疼。連說幾句屁話都做不到兼而言之還跟這兒裝孫子談他娘的皇民化運(yùn)動，說白了不就是文化侵略。豬鼻子上插大蔥還特么真當(dāng)自己是個角兒。要是改名他絕對第一個響應(yīng)，名兒都想好了。就叫我是你爸爸。等鬼子一盤問來者何人報上名來，脫口而出：我是你爸爸！全身舒爽猶如吞仙丹上月亮，想多了也沒勁不過都是沾口頭便宜，自欺欺人。
大少爺心里不是滋味兒。見天兒自個兒哄自個兒，靠著左耳進(jìn)右耳出的過濾將流言蜚語拋擲腦后，鼻子中間糊塊白立在臺上傀儡般滑天下之大稽。強(qiáng)烈抑制住離開的沖動，他下意識地扣著摳唆鼻子直至陣陣發(fā)癢，像是狂風(fēng)驟雨襲卷起好不容易搭建好的小區(qū)再拋灑在地面上。一個大大的噴嚏驚天動地，甚至連喋喋不休的鬼頭都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常言道：一想二罵三念叨。他醞釀著想再找補(bǔ)找補(bǔ)終究未果，數(shù)字停留在那唯一的一。事態(tài)發(fā)展到如此境地，怎還會有人念他的好。這劇本，從來沒有一個旦角愿意和丑角在一起。從來沒有。
張偉無奈地揉了揉暈脹的太陽穴，一顆鮮紅在胸腔里咚咚跳動聲如擂鼓，莫名感到幾分不安。凌亂的腳步聲，來者闖門的急切哀求聲，鬼子阻撓的叫罵聲夾雜在一起如江湖濁浪般震蕩著耳膜。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莘老板。莘老板怎么了？張偉刷地驚起，旁若無人地徑直朝風(fēng)暴的中心走去。守門的是個伶俐鬼。會議室里坐著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宰相家奴七品官，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被攪得頭大，爭執(zhí)不下中看見平事的人自是未加阻攔。
“為什么不早說！”張偉竭力揣了一下前面的椅背，拼命地命令司機(jī)開快點再開快點，以此來緩解突如其來的緊張焦慮。內(nèi)心的恐懼瘋狂地咆哮，過快的車速使他干嘔了一聲，最終在衣角被搓爛的折磨中到達(dá)了目的地。
強(qiáng)烈的視覺色差對比沖擊令張偉目眥欲裂。水珠順著浸濕的黑色短發(fā)劃過一絲不掛的雪白軀體，錯落的鮮紅鞭痕層層疊疊，唯剩金色的耳釘在陰暗污穢的囚室散發(fā)出一束光。渾身都是濕的，分不清到底是汗水稀釋了淡紅的血跡還是淋漓的鮮紅點染了咸苦的汗水，像是陰郁泥土里綻放出紅白交織的花。多少年過去了，張偉依舊清清楚楚記得生物課上看到過的一張圖片，黑白的，但他依舊能夠想象到實物原有的色彩。朱砂般的紅順著瑩白的脈絡(luò)侵染蔓延，直至妖嬈的紅和純凈的白纏綿著層疊盛開，熱烈的向陽生長。Harlequin ，那株獨一無二的欲滴嬌艷，名字卻叫丑角。
身下的小美人已經(jīng)不再劇烈掙扎了，他一只手猛地捏緊俘虜?shù)南掳蛷?qiáng)迫的扭轉(zhuǎn)他的頭，仔細(xì)的端詳著他的臉。濕淋淋的冷汗掠過朗眉劃過臉頰最終停留在瘦削的下巴上凝成一個水滴，倔強(qiáng)地不肯滑落。青白的臉色憔悴而疲憊，無神的眸子茫然失焦，而徹底啞掉的嗓子滾出來的是幾近不聞的放開我，一遍一遍的重復(fù)?？蓱z楚楚的瑟縮以及暗藏的屈辱、絕望、悲哀和羞愧神色盡收眼底，這才是一個懦弱的東亞病夫該有的樣子。病懨懨的雌伏在他大日本帝國的身下，享受著大東亞共榮為他們所帶來的榮光。他好像忘記了山田長官囑托的一件事，而現(xiàn)在所有心思都花在如何征服他偏執(zhí)的俘虜上。蒼涼的目光驟然一亮仿若流星劃過黑夜蒼穹，慘淡的唇間閃現(xiàn)一抹粉紅。在尖利的皓齒決絕閉合的前一刻，他狠狠地嵌住那個人的下巴?？此魄墨C物死命扭著頭顱妄圖用牙齒咬他的手，情急之下他揪起一塊爛布塞在他的嘴里。媽的還不服，他陰惻惻地冷笑，一只手掐著他的腰另外一只抓著骯臟不堪的東西觸上柔軟的臀縫。獵物觸電般的顫抖了一下，激起了他強(qiáng)大的征服欲和心理滿足感。在被緊致甬道和蝕骨銷魂的快感包圍的前一秒，腰部傳來的劇痛讓他回了神。
八嘎……在他暴怒著望向偷襲者的一剎仿佛活見了鬼，無間地獄里生生爬出來的活鬼。那張平凡不過的面孔卻扭曲成發(fā)狂的雄獅，太陽穴周圍的青筋根根暴起撕扯著面部肌肉夸張抽搐。瞳孔瞪得眥出眼眶，里面迸出烈火般的凄厲化作豺狼虎豹磨牙吮血，殺人如麻。他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這個人能手撕自己的錯覺。
張偉壓抑地低吼了一聲，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到手心，倏地拔出刑訊架上的長刃，破空勁劃接住無力跌落的軀體。他脫下外套將懷中人輕裹個嚴(yán)實。無意久留也無謂爭辯，他恨恨的地甩出那張漢奸證視線剜在施暴的鬼子臉上：“冤有頭債有主，都他媽給我等著！人要是出了事誰都別好活?！鞭D(zhuǎn)身離去，步履匆匆。
鬼子隊長翻看著小本，陣陣?yán)浜箯乃暮蠹沽好俺?。腦子里炸裂般的一驚，在發(fā)生這么多事之前山田君給出的明確指示是：活捉沁園春的莘老板，小懲即可切勿為難。
“協(xié)和醫(yī)院?！睆垈⒀χt平放在座位上，又怕不舒服似的用腿墊著他的頭。他恨，恨自己為什么不早來一些，恨自己讓他忍受這樣的屈辱。他不敢看他的臉即使那個人已經(jīng)暈厥過去。所以他只得一遍遍的催促著司機(jī)，把手指插進(jìn)頭發(fā)里自我拉扯。絕望的吶喊聲堵在嘴邊，如影隨形的焦慮無出安放。他只得一遍一遍默念著他的名字?？伤麤]有醒來。
“愣著干嘛，快救人??！”接待的護(hù)士偷偷瞄了一眼血糊一團(tuán)的指尖便撇過頭去，于心不忍卻又滯于原地坐蠟。她突然下定決心般的開口：“抱歉先生，這病我們醫(yī)院治不了?！薄澳愣紱]看就說治不了，豈有此理我要見院長。”短暫的爭執(zhí)惹來幾個醫(yī)患的袖手旁觀。小護(hù)士皺著眉，內(nèi)心掙扎：“不是我們不收，北平已經(jīng)…淪陷了?！彼磉_(dá)不出來真正想說的，只能悲哀的無視著病患?！芭赃叺男〈蠓蚰贻p氣盛，見張偉咄咄逼人吵嚷著便也出言不遜道：“您這病，出多少錢我們也看不了。全北平城都姓鬼了，沒批條誰敢醫(yī)從鬼窩里爬出來的人？“醫(yī)者仁心，救死扶傷本為天職。見死不救，你還是不是中國人？”小醫(yī)生勾著嘴角一聲冷哼：“得！廟小妖風(fēng)大，合著您是中國人！”“既然您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又何必為難我這天字頭一號兒大漢奸！”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劍拔弩張的囂張勁兒，不以為恥！經(jīng)年累月的壓榨讓他不堪重負(fù)的爆發(fā)：“披著人皮爬狗洞！恬不知恥賣國求榮！就算鬼子遞了條子也沒人樂意給你看，帶著你的姘頭趕緊滾！”“你他媽說他什么？”重重的將音節(jié)落在他字上。張偉捏著白色大褂的領(lǐng)口，臉色鐵青：“你再說一遍！”憤怒的醫(yī)生失去理智般的掰著他的手指不住推搡：“說你跟鬼，狗咬狗一嘴毛！你姘頭，沒把鬼子伺候滿意了活該！”手上用勁拽著白色的布料，一拳懟過去扭作一團(tuán)。
“住手！”一聲威嚴(yán)的喝止并沒有改變什么，荒唐的鬧劇無疑又給吃瓜群眾對于醫(yī)患關(guān)系的緊張局勢增加了談資。被強(qiáng)制拉開的兩人梗著脖子誰也不低頭，醫(yī)生的嘴角滲出血，張偉的額頭也掛了彩，眼眶青黑。院長忙亂的道歉聲和對那個愣頭青大夫的訓(xùn)斥充耳不聞，張偉呆滯地看著妙手回春的紅底金字錦旗垂落的流蘇：“你們到底收不收診?！彼翡J的從院長客氣的賠禮中挖出兩個字，抱歉。
轉(zhuǎn)身抱起躺在椅子上的病患回到車?yán)?，他的心被無形的大手揉捏脹破，溢出比檸檬還要刺激上百倍的酸水。一切都是他的錯，怨不得別人。如若不是自己性情頑劣成日把他掛在嘴邊嬉笑，也不會有人在他生死未卜的時候罵他，罵他是個漢奸的姘頭……明明清清白白的關(guān)系，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或許，也不清白吧。如果放任那人殺了他，不做任何掙扎由著他天涯浪跡，永遠(yuǎn)的離開北平。就不用眼睜睜地看著他遍體鱗傷，咽下萬蟻噬心的苦果。千絲萬縷的心思糾纏著百轉(zhuǎn)千回，打成了一個死結(jié)。
只知道這個人真好。再見到他，比什么都好。好過舒展沸騰的雨前龍井，甜蜜黏牙的糖耳朵，甜水里的生姜絲。好過全京城所有小班吹拉彈唱的姑娘，賭桌上讓人忘憂一擲的骰子，醉鬼喉中的二鍋頭醫(yī)生手里的麻醉劑和癮君子飛的葉子。好過流云霧靄，好過秀川清瀾，好過微風(fēng)星斗，好過山高水闊萬里煙。好過生活，好過自由，好過信仰。
張偉俯下頭，視線里皸裂的嘴唇有點干。他拿過純凈的白水，顫著手倒了一小瓶蓋給那個人抿著，由于顛簸濺出來的水花順著脖頸流下。手忙腳亂的拿過紙巾輕輕的往蒼白干癟的唇上沾著。他暗自告訴自己：只許成功不能失敗，即使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清楚的知道：何先生是絕決不可能再管他了。
Ps ：此情此景，我居然吟詩一首真是厲害了我的我。進(jìn)度太慢寫不到復(fù)仇真是廢柴……不管怎么說，何半仙就要出廠了，我還沒想好他是老中醫(yī)還是老西醫(y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