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女人是一把AK47，那么一群女人就是加特林。

我并非有意污蔑中老年女性，我只負責(zé)陳述客觀事實。星期一早晨7點45分的23路公共汽車上，一群60歲左右的女士蜂擁而入，從穿著打扮和隨身攜帶物品來看像是要去秋游。星塵公寓是始發(fā)站的下一站，極偶然的情況下會有個把空座，比如今天。通過引頸遠眺，女士們在公共汽車尚未進站時便作出了正確判斷，這一發(fā)現(xiàn)令她們心照不宣地亢奮起來。她們利用群體優(yōu)勢將其他乘客擠到身后，前門甫一打開，便捷足先登。動作之敏捷、身手之矯健、意志之堅定、運氣之爆棚無人能及。

填補了所有的空座并與好幾位乘客互換位置之后，她們湊在一起開始聊天。音量蓋過了汽車引擎，保守估計在100分貝左右。當(dāng)一個人的人格極度壓縮，無法健康地表達自我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門引起關(guān)注。實在值得同情。

無意偷聽，但你不得不聽，從她們短短35分鐘的談話內(nèi)容中，我基本上了解了各自的人生概貌，以及接下來的規(guī)劃。她們強大的生存能力和街頭智慧令人敬佩，可見只要一門心思撲在生活上，肯定能占到便宜。

當(dāng)我下車的時候，感到一陣耳鳴。

從車站到醫(yī)院需要通過一個十字路口。人們對紅燈視而不見，大步流星地從我兩側(cè)通過，我像一株深海水草被人潮推來搡去。他們莫名其妙地看著我這個蠢貨，不明白我為什么要擋道。當(dāng)綠燈亮起我拔腿行進時，他們紛紛投來鄙夷的眼神——你以為你是誰？模范市民嗎？

如果一個人不遵守交通規(guī)則，那么他離殺人放火只有一步之遙。你可以說我的觀點太偏激，但不好意思，我就是這么認為的。

我聽到右后方有人嫻熟地抽鼻子的巨響，預(yù)示著一口濃痰呼之欲出。趕緊小跑幾步，躲過他的射程。恕我直言，中國實在沒必要引進什么先進科技，最迫在眉睫應(yīng)該引進的是新加坡鞭刑。

前兩天新?lián)Q的“土撥鼠鎮(zhèn)人民醫(yī)院”幾個巨型毛筆字懸掛在頂層，原來的牌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撤掉了，因為題字的領(lǐng)導(dǎo)犯了事。這次不知道還能掛多久。我的視線越過那幾個蟲子爬似的字體，投向廣闊無垠的秋日天空。晶瑩剔透、純潔無瑕的藍真是令人心碎！

老實說，我今天心境惡劣。我覺得龍舌蘭戀愛了。

星期天我哪兒都沒去，越是觀察她越是覺得不對勁。第一，開始減肥。不吃早餐也就罷了，還搞來一副小啞鈴沒事就比劃兩下。第二，開始化妝。雖然我對她的化妝技術(shù)不敢恭維，但不得不承認，涂上大紅嘴唇之后的她是性感了幾分。第三，買了一張新床。這是一種床頭床尾都有花式架子的鐵藝大床，結(jié)實到經(jīng)得住發(fā)情期的大象。

我像非洲大草原上在交配戰(zhàn)爭中敗下陣來的大型食草動物，步履沉重地在房間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切來得太快，還沒開始就完犢子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龍舌蘭只停留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我不情愿讓現(xiàn)實折損她的光輝，還沒有足夠的勇氣接近她。而且我非常確定，一旦對她展開追求，她必定令我大失所望?；蛟S有一天，我不滿足于僅僅在幻想的世界里占有她，到那個時候，我會用最大的寬容接納她的缺點，讓我們的心靈與肉體達成統(tǒng)一。

我想多了，她壓根就沒給我這個機會。我也太幼稚了，為什么一廂情愿地以為人家是單身？現(xiàn)實生活中，一個40多歲的女人難道沒有丈夫？或者情人？或者情人還不止一個。說不定她個性癮狂人，同時擁有十個八個男朋友！嫉妒令我抓狂，雄性荷爾蒙讓我渴望暴力。那個家伙究竟是何許人也？我現(xiàn)在行動還有希望嗎？要不要決斗？什么時間、什么地點、以什么形式？

停一下，停一下，我的腦袋快要爆炸了。

我不能再這么胡思亂想下去，拉過轉(zhuǎn)椅坐到書桌旁，掏出手機刷朋友圈轉(zhuǎn)移注意力。通訊錄里的183位好友100%是那種隨時可以再也不見面再也不講話的關(guān)系，我們之間的交情僅限于彼此點贊。其中26位對我屏蔽朋友圈，我沒有屏蔽任何人——請問還有比這更無聊的事嗎？

“大師手法，一條脊柱，摸出你的前世今生?！背踔信瑢W(xué)，三朵班花之一，近來沉迷養(yǎng)生。千萬別妄圖與老同學(xué)再續(xù)前緣，除非你想毀掉回憶。她還給自己點了個贊，說真的，我實在無法理解給自己點贊這種功能的意義何在。

“真希望回到那個純真年代。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離開口號，張醫(yī)生就不會好好說話。我對口號這玩意一直保持警惕，一句順口溜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當(dāng)然，如果你懶于思考，非要把人生交給順口溜，我也不攔著。另外請注意，越是聲嘶力竭喊出來的話是謊言的可能性越大。

“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美國嚇尿了，日本認慫了，韓國哭暈了?！毙^(qū)門口便利店老板整天在朋友圈叫囂著要滅了這個弄死那個，但若真打起仗，他和兒子肯定不能去，畢竟店里很忙。

秦淑嫻從同一個角度拍了9張自拍，我給她點了個贊。

好像是從好萊塢黃金時代電影群里加的一個廣東哥們兒在玩極限跳傘，我評論了一個豎大拇指的圖標。廣東人厲害，連封建帝國都敢推翻，還有什么他們不敢干的？

醫(yī)院附近二手書店老板一口氣轉(zhuǎn)發(fā)了三篇文章：“釋放正能量，打造不抱怨的世界”“提升逼格，成為人生贏家只需5步”“馬云：成功的企業(yè)往往是因為情商很高”雖然是賣書的，但我估計他從來不看。

十幾年前的一個老同事不知何時改行當(dāng)了風(fēng)水先生，蓄著兩撇小胡子，拿個羅盤在那兒裝神弄鬼?！按睬f不能擺在窗戶下，否則夫人會紅杏出墻?！?/p>

看到這里，我毫不猶豫地關(guān)閉手機，心情愈發(fā)沉重。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作為個體是如此微不足道，猶如一粒塵埃。但對于本人而言，一己感受就是人生的全部。在我心情糟糕的時候，很難對陌生人傳達善意，可以說連維持基本的禮貌都夠嗆。一位患者拿著HPV高危病毒陽性報告單纏著我問個不休，我煩透了，雖極力克制但嗓音仍帶出來惡聲惡氣，“我只負責(zé)出結(jié)果，剩下的事兒我管不著。”

“醫(yī)生，我是不是得了宮頸癌？”這姑娘雖然才28歲，可頭發(fā)稀稀拉拉，露出一大塊頭皮。她拿著報告單的手哆嗦得太劇烈了，我看著都替她難受。

“你聽不懂我的話嗎？去找你的主治醫(yī)生。”我站起身，打算把她推出去。

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間，她突然情緒崩潰，嚎啕大哭。我心軟了，改變了手的動作，輕輕搭在她肩膀上，盡可能把聲音放溫柔，“你也別太害怕，這個病毒挺普遍的。需要再做個活檢，我看你TCT正常，估計問題不大?！?/p>

她沉靜在自己的悲痛里，似乎沒聽見我的話。這時分診臺的老趙循聲趕過來，將哭哭啼啼的患者連推帶拽地請了出去。我關(guān)上門坐回到位子上，眼前十幾個白帶涂片像是一群刻薄的觀眾，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我。

午餐時，我又干了一件蠢事。這幫老娘們兒不知怎的聊起了副院長老蔡，她以前就是一名普通的婦科醫(yī)生，連主治醫(yī)師都不是。后來因為睡了一個值得睡的人，平步青云，沒兩年搖身一變成了副院長。大家鬼鬼祟祟地交換著最新消息，蔡副院長剛從歐洲考察回來，不虛此行地又搭上了某高層人士，原先的墊腳石慘遭拋棄。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為大家日益增長的物質(zhì)文化需求提供了絕佳素材。

“每個單位都是一座后宮。”秦淑嫻沒有讓我失望，一句是一句的。

“瞧她那副操行，好像逼被開了光似的?！毙ぶ魅慰磥硎菤鈮牧?，說了句有失身份的話——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聽到過最糙的一句對女性的評價了。她和蔡副院長不合是公開的秘密，論資歷，肖遠在蔡之上。雀占鳩巢，對于官迷來講，無疑是血海深仇。

這幫老娘們兒結(jié)結(jié)實實地笑了一回。

肖主任越想越氣，把筷子一撂，飯都沒吃完提前走人。此舉增加了話題的戲劇性，大家的興頭更濃了。

“不管怎么說，人家得到了人家想要的?！毙卧掍h一轉(zhuǎn)。

這絕對是一句說漏嘴的真心話，剛剛冷嘲熱諷的原因僅僅是因為自己沒法得到。我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邪火，無論如何都按捺不住，“給你機會，你睡嗎？”

“什么？”小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我二話不說，端起餐盤向大門走去，腳下拌蒜，差點沒拍食堂沙皮狗老板身上。

下午，秦淑嫻跑來告訴我小呂氣哭了。我麻木不仁地聽著，心想愛誰誰。我不怕得罪人，擅長與人絕交。更何況，小呂才不會在乎我這個檢查了20年白帶的窩囊廢。

在去七公主家庭餐館的路上，我從來不走人行便道，而是貼著馬路牙子走柏油路。因為便道是用小花磚鋪就的，不愿意踩到縫隙。我一邊走一邊把手伸向夕陽，憑空抓了兩下，仿佛把光線握在手中。黃昏可以治愈所有創(chuàng)傷，煩躁的心緒逐漸趨于平緩，希望停留在此，不要繼續(xù)沉入抑郁的深潭。我轉(zhuǎn)過身去，把背后溫暖的光芒當(dāng)作刺，假裝成一只刺猬。幼稚的舉動把自己逗笑了，這是我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朝鮮冷面冰過了頭，湯里面竟然還漂著冰碴。太陽穴像針扎似的疼了起來，好在轉(zhuǎn)瞬即逝，老板娘對菜品越來越馬虎了。依舊只有我一桌客人。電視里正在播放《動物世界》，如果硬要我選出最愛看的電視節(jié)目，那非《動物世界》莫屬，唯一的理由是里面沒有人。

有著“非洲二哥”之稱的斑鬣狗極為兇殘，咬合力比獅子還要強大，捕獵時采用致命的掏肛技術(shù)。

看到這里，老板娘忽然將臉轉(zhuǎn)向老板，問道：“那樣不會吃到屎嗎？”

“何止會吃到，一口咬下去會噴一臉?！?/p>

老板娘笑得伏倒在餐桌上，老板繼續(xù)道：“大腸刺身的味道好極了！”

我的筷子懸在半空，拜托，也請在意一下食客的感受好嗎？

關(guān)于斑鬣狗的討論還在繼續(xù)，大門上懸掛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我循聲望去，視線由下至上，依次是翻毛鼠灰色矮靴，黑色緊身牛仔褲，米色麻花毛線開衫里面是一件藍不藍綠不綠很難歸類的打底衫，以及一只帶流蘇的深棕舊皮包。緊接著，是那熟悉而可愛的雙肩和皮膚略為松弛的脖頸。我沒有勇氣再往上看。

龍舌蘭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感覺不到的身體存在，仿佛與周圍的空氣凍在了一起。

“您好！幾位？”老板上前招呼。

龍舌蘭伸出一根指頭。

“隨便坐?！崩习迮ゎ^指了指墻上的招貼畫，“菜單都在上面?！?/p>

我沒想到她這么高，看上去似乎比我還要高，也許是因為牛仔褲將她的腿型勾勒得格外纖長才產(chǎn)生了這般視覺效果。我不由得又想起性專欄女作家關(guān)于男性身高的言論，頓覺羞愧難當(dāng)。

她選擇了離門不遠的位子，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由于她坐在我的3點鐘方向，只能通過余光觀察她。此刻的她如同一團火，我的右半邊被灼烤得發(fā)燙。她瞥了我的桌子一眼，我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不好吃嗎？”見我久久呆坐著，老板娘用奇怪的口音問我，真是雪上加霜。

我僵硬地笑了一下，搖搖頭，被迫開始揮舞筷子。冷面跟泥鰍似的，非常難夾，我只好拼命喝湯。

“我也要朝鮮冷面。”

原來她的聲音是這樣的！細嗓兒，有點撒嬌的意味，雖然能聽出來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但也因此而別有韻致。這個“也”字讓我們之間產(chǎn)生了某種神秘的聯(lián)系。

老板娘馬上走進廚房忙活起來，在抽油煙機噪音的掩飾下，我勉強恢復(fù)常態(tài)。電視終于將斑鬣狗掏肛切換成開普敦企鵝，謝天謝地。

龍舌蘭身上的香氣向我襲來，我對自己的嗅覺一向相當(dāng)自負，但卻很難形容這究竟是什么味道。它激活了我的想象力，超越具體之事物，抽象為一種幽怨、低徊、曲折的表達。如果非要說像什么，我能想到的就是中草藥。

我把這輩子所有的能量都積蓄到了余光里，她吃完第一口停頓了一會兒，顯然是被冰到了。我不禁會心一笑。她低聲嘟囔了一句，似乎往我碗里瞟了瞟，很有涵養(yǎng)地繼續(xù)吃。忽然間，她被電視所吸引，將筷子架在不銹鋼碗上，雙手在大腿上方交握著，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沒想到吧，非洲也有企鵝。我在心里得意地對她說。冷面已見底，我假裝擺弄了一會兒手機，實在是如坐針氈。

“老板，加一份炒年糕?！蔽翌A(yù)感到老板將大驚小怪一番。

“喲，新鮮！你今天是怎么了，胃口這么好？”果然。

我承受著龍舌蘭好奇的目光，同時毫無懸念地把自己弄了個大紅臉。

《動物世界》開始介紹蜜獾的時候，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冷面上。不時有發(fā)絲披散下來，她便將所有的頭發(fā)捋到左肩上用一只手按住它們，以防垂到碗里。這時扣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一聲，聽上去特別像高空墜物的動靜。貼在耳朵上聽完語音，馬上打字回復(fù)，一來一往折騰了好幾回。最后一次，可能是耳朵沒貼緊屏幕的緣故，語音不小心轉(zhuǎn)為公放：“那明天下班后去你那里嗎？”僅通過這聲音我就能斷定對方是個中年猥瑣男——頭發(fā)二八分，嘴角刻意耷拉著以顯示權(quán)威，成就感全部來自作踐下屬，滿腦子“科處局”但一輩子卡在副處死活升不上去。

趁老板娘彎腰將炒年糕擺上桌面之際，我微微轉(zhuǎn)過臉斜睨了她一眼。她若無其事地將手機放入手提袋里，之后明顯加快了用餐速度。

一定是那個家伙！我的妒火一轉(zhuǎn)眼席卷了這家小餐館，眼中看到的一切變得鮮紅而扭曲。裹著辣醬的年糕條在叉子下來回翻滾，我極不情愿地咽下幾條，味同嚼蠟。一個念頭驀然閃現(xiàn)：這是我結(jié)識她最后的機會了。一百萬句話卡在嗓子眼里幾欲噴薄而出，我本人卻像個木樁子似的釘死在椅子上。

龍舌蘭跟沒事人似的站起身，用現(xiàn)金付賬。

最后一秒鐘，我不顧一切地舉起手機，拍到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背影。神使鬼差，我將這張照片發(fā)至朋友圈，只附了一個字——她。

截至晚上11點30分準備上床睡覺時，共收獲12個贊和一條秦淑嫻的評論——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