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羽嫣般若

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人物創(chuàng)作第43期：與君初相識(shí)

孤城閉，暮角絕，寒雪蔽。玆行到天涯，風(fēng)高老屋斜。

孤燈下，青衫素影孑孑未成冠，雪骨冰筋冽，煮時(shí)光，燙澄觴。

一杯未盡，夜已萬緒。誰將夜攪渾，誰將心剪碎，零落一身秋，寂聽清漏長(zhǎng)。

師父說我是暮生兒。

自幼就跟著師父在山上修煉，光陰似箭，轉(zhuǎn)眼一十八載過去。

朔風(fēng)塞北怒，長(zhǎng)夜白玉鉤?？粘顭o去處，怨聲載方州。

“下山吧，烽火是時(shí)候結(jié)束了?！?/p>

“可徒兒愚鈍，藝尚未精?！?br>

“你幼稟異操，夙懷韜略，鋒芒內(nèi)斂。然切記：欲勝者，心不可失，劍不可棄?！?/p>

師父看著天邊遮住了太陽(yáng)的一片浮云，“一生磨一劍，只為一個(gè)人?！?br>

這個(gè)人是誰，師父沒說，我也沒問。

師父素來少語，深扃固鑰不與示，但運(yùn)幽機(jī)于性道。

夜寂寂，心寥寥。

喜歡酒，然難得飲，為免惛憒神志，但今夜很想喝醉。

本無意傾朝野，奈人間多紛亂。

下了山，負(fù)劍單騎雪馬輾轉(zhuǎn)戰(zhàn)場(chǎng)，身陷萬千軍馬中劍飛如流星，風(fēng)刀霜?jiǎng)诲e(cuò)，血染青山黃沙，亂蓬蒿，草根纏，白骨露野。昔日煙火人間今剩滿目蒼痍，鱗鴻仗誰托？

兵法云，擒敵先擒王，若能以我一己之力結(jié)束烽火免許多英魂之刃，哪怕丟了性命，值也。

霜蹄踏空而來，疾如風(fēng)，四野盡，由遠(yuǎn)及近，不一會(huì)兒便到了屋前。

終于來了。

一股凜冽裹著一個(gè)公子推門而入，初登弱冠，素衣麑裘，雙目燦燦宛轉(zhuǎn)，風(fēng)骨峭峻，皙白如玉的手上持著一支鶴骨笛。

借著昏黃燈光映向他雋秀的臉，我不覺一呆，不染一塵的他似曾見過！

明明是初見，但他那張冷峻的面容仿佛早已刻進(jìn)了我的腦子里。

一道清光投射過來，四目相視。

我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顫，明明不相識(shí)，為何教人心疼？

他對(duì)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拿出碧玉壺盛雪，在我對(duì)面七步開外落座，煮雪問茶。

清香裊裊。

“人生如茶，有緣相見，共飲如何？”公子端起茶盞。

“人生若酒，百愁縈腸酒方舒?！蔽乙才e杯。

“酒入愁腸愁更愁?！?/p>

“杯酒入懷，釀盡人間百味?！?/p>

“茶道沈浮，人心千回百轉(zhuǎn)?！?/p>

“孰為相？又孰為天相？”

“為人所歸，上符天心，下合人志?！?/p>

“萬物皆種，不言則齊，同形相禪?！?/p>

“盞茶見人性，浮浮沉沉，明明滅滅，莫若星辰趟入深淵之旅。”

“國(guó)已不國(guó)，民無所依，政在何處？”

“不國(guó)，非一日之算，非一人所失。有心人徐徐圖之，日久歲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若無所畏，當(dāng)無所忌，行有所策。”

“君一語點(diǎn)醒，終是那位無所作為?！?/p>

“你我相得歡甚，猶故人歸。”

“雪花釀流霞，待君建新家。”

“新家不在我，在萬民?！?/p>

“君言甚是。干杯?！?/p>

相顧一笑，仰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知音難求，奈何阻重深，唯留心間。念馳，不由暗嘆，早已習(xí)慣在孤獨(dú)中扎根生長(zhǎng)，此刻怎還滋生貪念？

師命不可違，生道焉無存。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每個(gè)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只能獨(dú)行。

“君何往？”我問。

“臨淵行?！?/p>

“道不同，能相遇，就是緣?！?/p>

“道有萬萬千，形式各異，終殊路同歸?！?/p>

茶酒剩壺，只是已微涼。

爐火還在跳躍，原來純青的火苗逐漸變紅，漸弱?；鸸馇暗乃簧硌┌?，安于這暗黑寂靜之地，猶一朵火中蓮，更著豁然圣凈。

陌路相逢，恨晚，也恨命。

穿堂風(fēng)流過，墻上的火苗在凌亂中掙扎，眼看就要燃盡。

“既有緣，君可愿為我奏一曲？”

“那我就獻(xiàn)丑了?！?/p>

宮商起落，如泣如訴。是子建的《七步詩(shī)》！

字字泣血，一腔悲涼，以笛作引，以心為祭，道盡骨肉相殘之痛。

“君若舞劍助興，必定妙極?！彼髅牡男θ绱猴L(fēng)拂面，我心頭不由一震。

“好?！蔽译y以拒絕，也不容拒絕。

我拔出紫電，彈劍而歌。歌聲與笛音交纏，繚繞，劍芒沖天如鵬，劍影穿梭若電。

他逐步向我靠近，深邃的眼神有溫暖，有悲傷，還有憐惜……

我閃躲著且舞且退，不忍直視他。

我一向殺伐果斷，但此時(shí)我萬蟻噬心，如果有得選擇我寧愿……

星軌是天空的道路，而你是我的狹路！

想起臨走前師父說的話：欲勝者，心不可失，劍不可棄。似乎早已預(yù)料到了，可是我……

他一步一前，笛穿我心。我退至墻角，退無可退。

一抹柔光落在我微斂眉宇欲替我撫平，“你受傷了?！?/p>

我掉開頭，“在江湖行走，哪會(huì)不傷?！?/p>

“你說的是你身上的傷，舊傷。我說的是你心上的傷，新傷?！?/p>

我的心陣陣熱浪翻滾，我不敢認(rèn)，也不能認(rèn)。

他的身體猛地往我劍尖上一送，用力一挺，手扶向我后背，給我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擁抱。

我驚住了！

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衣，一種暗灰的接近黑色的強(qiáng)烈情緒包圍著我，沖刺著我的靈魂。

笛音已了，劍歌已了。

“為什么？”我聲音嘶囀。

“與其你為難，不如難為我。我叫易寒。你呢？”

“暮羽?！?/p>

“山足難曉，壟首易寒，秋蟲相叫，暮羽來搏……”

淚不聽我使喚，在眼角恣意，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流淚。

“心結(jié)了了，笛贈(zèng)予君，請(qǐng)君替我看…山河月明……”

不！一時(shí)間，悲涼撒滿了整個(gè)夜空。

我放下他，合上他的眼睛，開始擦拭劍上殘留的血跡。

門，開了。

又有人來了。但我沒轉(zhuǎn)身。

“你做到了，沒讓我失望。”是師父。

我不語，心淌著血。

“你就沒話問我？”

“沒有?！?/p>

“不想知道他是誰？”

“已經(jīng)不重要了?！?/p>

“你要明白，沒有人會(huì)不想站在最高處俯視這個(gè)世界?！?/p>

我視線落在易寒身上，冷冷地說，“也有人是例外。如今你如愿了。”

“一切都是為了你?！?/p>

“我不稀罕！”抱起易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屋。

身后，空無一人。前途，茫茫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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