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施作為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首,是因為她的美貌被世人熟知的。她到底有多美,我們都無法親見,只知當年那個天真少女,秀發(fā)香腮,面如花玉,在溪邊浣紗時,水里的魚見了她的美貌都忘記了游水,漸沉于水底,因此譽其有“沉魚”之美。
然而,仿佛我們記住的就只有她的美。
歲月一輪又輪的開始,讓多少滄桑巨變轉(zhuǎn)眼間就成為可以記住,也可以忘卻的故事。西施安安靜靜做她的美人,仿佛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仿佛什么也沒有犧牲,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西施的生命卻已經(jīng)暗中死亡,毫不聲張。
那一刻,她作為中國古代鼻祖級女間諜的身份,才在吳越翻云覆雨的政局中浮出水面。
一
當年吳越之爭硝煙四起,勾踐打敗闔閭,闔閭的兒子夫差又把勾踐打敗,勾踐走投無路,聽取了文仲的建議,賄賂了吳國大臣伯嚭,假意向夫差投降。
伍子胥反對說:人常說‘治病要除根’,勾踐深謀遠慮,文種、范蠡精明強干,這次放了他們,他們回去后就會想辦法報仇的!
但是夫差不聽伍子胥的勸告,答應了越國的投降,讓勾踐在吳國放牛牧羊,三年后釋放回國。
勾踐的回國,無疑是放虎歸山。他晚上就枕著兵器,睡在稻草堆上,房子里掛上一只苦膽,每日晨起品嘗苦膽,準備復仇。文仲獻出滅吳七策,最為毒辣就是美人計。因為夫差這個人的軟肋就是貪財好色,美人計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致命武器。
于是大夫范蠡奉命巡行全國勘察美女,在諸暨苧蘿村找到了西施。相傳范蠡和西施是有過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的,但是在史料中并沒有相關記載。文學家們還是用了大量的筆墨去想象和渲染了他倆的愛情。
根據(jù)《吳越春秋》改編的戲曲《浣紗記》中,就是范蠡親自把自己的女朋友西施送上了女間諜的道路,為了國家,把自己的愛人送給了自己的敵人。于是西施經(jīng)過一番悉心訓練后,忍辱負重,來到了夫差的身邊。
吳王夫差見到這樣一位婀娜迷人,儀態(tài)得體的絕色美女,頓時喜不自勝。他的命門果然被戳中了。
西施喜玩水,夫差就為她建造春宵宮,建造可以劃青龍舟的大池。
西施喜跳“響屐舞”,夫差就為她筑“響屐廊”,在數(shù)以百計的大缸上鋪木板,西施裙系小鈴穿木屐起舞,鈴聲和大缸的回響聲,“錚錚嗒嗒”交織在一起,使夫差如醉如癡。
西施愛美,夫差常讓她對著靈巖山上清泉梳妝,他親自為美人梳理秀發(fā)。
西施喜出游,夫差就與西施泛舟采蓮,乘畫船出游,騎馬打獵。
夫差的眼里只有西施了,沒有了家國社稷。于是忠臣伍子胥求見,被拒之門外,只有小人太宰伯嚭常侍左右。不勤政,再加上身邊盡是阿諛之聲,這就離喪國不遠了。
西施的使命并不只是和夫差吃喝享樂,她還肩負著刺探軍情的重任。整日與夫差形影不離,那么向越國傳遞一些重要情報也是易如反掌了。而且,只要她在吳王耳邊吹吹風,就能輕而易舉的挑撥吳國的君臣關系。最后夫差賜劍讓伍子胥自殺,恐怕也少不了她的一份功勞。
西施認真而艱難的完成著自己的任務,她是痛苦的,痛苦并不是撕心裂肺的,也不是排山倒海的,痛苦就是那樣淡淡的存在著。她等待著那個苦心經(jīng)營的結(jié)果,等待著一切風暴過去,等待著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
終于,公元前473年的冬天,勾踐的大軍長驅(qū)直入,直抵吳國都城,讓夫差無還手之力,吳國滅亡了,勾踐雪恥成功。
二
西施呢?
作為助越滅吳的重要功臣,她的人生軌跡卻戛然而止。
西施歸越,越卻不容她。
后世關于西施結(jié)局的傳說就是兩種,一是死了,一是沒死。
死也有不同死法,愧疚自縊而死,被范蠡沉湖而死,被吳人沉江而死,被勾踐沉江而死,被越后沉江而死。但是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上吊還是淹死,這根本就沒有分別。一個為了國家犧牲了一切的女英雄,最后功成名就不能榮歸故里,卻只能落得一個妖孽禍國的污名。她必須得死。
沒死的結(jié)局是與范蠡泛舟五湖。這是比較風行并且有典籍的說法,東漢人所寫的《越絕書》中記述:“西施,亡吳后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p>
然而,戲曲《浣紗記》中,范蠡接回了前女友,想把她獻給勾踐,但是又想,她已經(jīng)誤了吳國,又怎么能再讓她來誤越國呢?只好把她帶走,泛舟五湖去吧。
很多研究證實,范蠡和西施是不可能有愛情的。但是文學家們熱衷于給西施一個美好的可回味的結(jié)局,讓范蠡拒絕了所有的賞賜,帶著西施駕著小船,消失在煙波浩渺的江湖之中,好像很浪漫的樣子。但是我卻從這個唯一不死的版本種,感到了深深的惡意。還是死吧,因為除了死,只有涼薄。
三
可是,西施憑什么死?
吳國緣何滅國?
越國說,是我們臥薪嘗膽勵精圖治,三千越甲可吞吳。那么既然是三千越甲滅了吳,又干西施什么事,憑什么說西施誤國呢?
吳國說,是西施這個妖孽,迷惑夫差,導致吳國滅亡。那么既然是西施滅了吳國,那她對越國來說就應該是大功臣,沒三千越甲什么事,憑什么她回到越國,卻不能給她應有的待遇?
明明是兩面一體的事情,可是勝利都是別人的,西施的路卻都被堵死了。
吳王昏庸,荒廢朝政,不辨忠奸,但是吳王沒有錯,錯是西施的。西施應該愧疚,因為吳王待她一片真心,她卻是一個敵方的心懷叵測的女間諜,她欺騙了吳王的感情。西施應該悔罪,因為她迷惑了吳王,使吳王不理朝政,親小人殺賢臣,她是誤了吳國的禍水。
西施無法辯駁,因為女人無權辯駁。就像她被當作禮物送給夫差,就像她作為吳王妃卻還是越王的間諜,她不能選擇,只能聽從裁決。當她滿心歡喜回到越國時,她恐怕沒有做好被所有人唾棄疏離和背叛的準備。
把一個國家的滅亡,歸結(jié)到一個女子身上,這只能說是為封建統(tǒng)治者的無恥開脫。歷朝歷代多少皇帝,哪個不是佳麗三千,昏君就是昏君,卻非要披上妖女媚主的外衣。
作為一個君王,不能把主要精力放在治理朝政上,沒有能力抓住主要矛盾,不辯忠奸不明是非,那么他就是一個昏君,就不配做一個君王。難道是西施呼著喊著以死相逼不讓他上朝理政么?如果他真的是有道君王,生殺大權集于一身,他想做什么,天下又有誰能阻攔?班婕妤何等賢良淑德,又能拿一個不成器的漢成帝如何?君王不濟,關身邊女子何事?
唐朝詩人羅隱寫到:
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羅隱才是真正的道出了玄機的人,正因為夫差不是一個好的君王,見了美色就不能自拔,所以西施才能真正起到她的作用。
百里奚在虞國,虞國被滅,在秦國卻助秦穆公成就了霸業(yè),你能說這是百里奚的問題么?西施助越滅吳,那是吳王本身的問題,不是西施的問題,越國人不接受西施認為她是亡國之女,那不就是等于在說越王也是一個昏君么?沒有西施,那么越國最后的亡國又該怪誰呢?
絕世美人,無處安放,唯有一死。
西施終究是死了。
這一次她終于遠離了富貴繁囂地,告別了龍爭虎斗門,魂歸故里,化作了一片白云??蓱z她辜負了錦繡年華,錯過了豆蔻青春,拼舍了如花似玉之身,作為男權社會被物化的工具,卻不能青史留名,只能如煙塵般幻滅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然而春花謝了又開,秋月圓了又缺,西施的香消玉殞,仿佛月如砒霜,撒在心上,像纖細而堅韌的繩,千百年來仍然牽引我們無盡的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