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鄒明明的人決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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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明明近來有些厭惡這世界,包括她自己。

失眠時常像一頭憂郁的小獸一樣向她襲來。深夜,她的觸角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見它們生長的聲音。人的觸角在夜晚和白天時是完全不同的狀態(tài),白天,它們被聲光擊退,靜靜地蜷縮一隅,而靜謐的夜晚,則是它們瘋狂生長的絕佳時機。千萬不要在夜晚故意去聆聽它們,否則,睡意將遲遲不肯造訪。但是鄒明明不行,她仿佛有種本領(lǐng),不用刻意就能聽見自己觸角的聲音。

在觸角舒展、延伸的時刻,一切都變得輕盈透明起來,辨不清是漂浮在空中還是水里,鄒明明像是行走在岸上的游客,從這面“鏡子”里看到了她光怪陸離的世界。

鄒明明是獨生女,她常常羨慕那些有哥哥保護疼愛的女孩子。但其實,她真的有一個至親的哥哥來著。這是她長到十二歲時從媽媽那里聽說的。媽媽二十三歲的時候生了頭胎,一個小男孩,也就是鄒明明的哥哥,他手腳細長,眼睛也細長,小耳朵粉嫩得透明,叭咂叭咂的小嘴長著厚厚的嘴唇,人中深闊,一副寬厚相??墒巧聛淼牡谄咛?,這孩子的哭聲就漸漸弱了下去,不再表現(xiàn)出吃的欲望,他開始拉肚子,青色的排泄物越來越稀,及至像水一樣,小小的臉卻越來越黃。醫(yī)生搖搖頭說,沒法子…在他來到這世界的第十四天,他的哭聲就永遠的消失了。年輕的媽媽接下來一言不發(fā),整整在床上躺了兩個月,及至她終于接受了這一事實,下床時早已瘦得脫了人形。兩年后,媽媽把鄒明明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因此,鄒明明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彌補痛苦的產(chǎn)物,她想,我應(yīng)該早點來的,早點來彌補爸爸媽媽失去哥哥的痛苦。

小學時,爸爸媽媽在外打工,鄒明明被寄養(yǎng)在姥姥家,她很愛姥姥,但始終有點懼怕姥爺,因為他臉上皺紋的紋路很奇特,讓她想起老虎的花斑紋。每個暑假,爸爸媽媽會接她去他們所在的Y城同住。那是一個盛產(chǎn)礦石的小城,人們說話時都愛尾音上揚,不管是疑問句還是祈使句。漸漸地,鄒明明在那里也有了同齡的朋友,和當?shù)厝私涣鞫嗔?,講話時也會尾音上揚了,直到現(xiàn)在,有時不經(jīng)意間這個上揚的尾音就會冷不丁地跑出來。五年級的暑假快結(jié)束時,爸爸送了她一個紅色和灰色拼接的運動背包,上面有一個小滑板車的掛飾,她對這個背包愛不釋手。鄒明明背著背包,從Y城回到老家,姥姥家的院子里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撲鼻,她卻鼻子一酸,眼睛里就噙了兩汪淚水。姥姥出來迎她,她趕忙用袖子擦干淚,假裝在賞槐花。

小學畢業(yè),鄒明明考上了縣城的一所公立初中,開始住校生涯,兩周回一次姥姥家。 她從豆腐塊似的教學樓里看天空,想家,好在有閨蜜的陪伴,才熬過了最初的不適。每周五的傍晚,操場東北角的垃圾場就會焚燒垃圾,滾滾的濃煙順著東北風飄飄蕩蕩,飄到鄒明明的鼻子里,讓她一陣干嘔,那氣味里浮動著揉皺的紙張、劣等的塑料、發(fā)酵的果皮、還有烏漆麻黑的塵土。鄒明明的相貌并不出眾,并且周身總是散發(fā)出一股此人開不得渾話玩笑的氣場,除了成績名列前茅,受語文老師贊賞以外,似乎并無其他顯著特點。 第一次有男孩子喜歡鄒明明,是在初中二年級,但她以為此人寡淡無味得很,況且在這種一周一次焚燒垃圾的氣味里,她也無心談情說愛。

姥姥總是盼著鄒明明回家,算著日子在觀音廟前的老槐樹下等她,老人有些耳背,鄒明明每次回家走到槐樹下,總是提高了嗓門,叫一聲"姥姥",姥姥總說,明明走了之后她怪不習慣的,身邊沒了個噓寒問暖聰明伶俐的小人。初二時,姥姥因病去世了,她頭下枕著的是鄒明明一針一線繡出的枕頭,鄒明明在上面繡了一只大黃狗,黃得極耀眼。姥姥出殯時,在一個背靠大山的新墳下葬,家鄉(xiāng)的風俗,女性是沒有資格上新墳的,因此,送姥姥到半路,鄒明明就跟著一群女眷停在了一個三叉路口,極目四望是荒涼的山,而一千米開外,在鄒明明看不到的地方,將會有一個小土包,白天伴著曠野的風醒來,夜晚聽著貓頭鷹的叫聲入眠。當鄒明明披麻戴孝跪在那個三岔路口時,她第一次體會到了麻木的無奈,她的心在抑制不住地怒號,她很想站起來撥開這一群女人,趕上那一群男人,沖到姥姥的墳頭,給她撒一把新土,看看她以后長眠的地方。但她的雙膝就是不能動彈,仿佛夢魘時分的噩夢。

伴隨著初潮,鄒明明迎來了青春的悸動。她是個很容易因為人家的一點好意而反過來付出一片真心的人。鄒明明第一次對一個男生心動,對方是一個走在路上都會有女生迎面告白的男生,她知道這個人并不是她所要尋找的那一個,他只能在某個階段填補她的空白,就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樓。鄒明明了解這一點,她無疑清楚地知道,他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喪失,就像生命里的其他東西一樣。

雖然從小到大,鄒明明的成績都稱得上很好,但其實她心底里越來越抱著一種無謂的態(tài)度。可能是小時候比許多同學入門早,在學校里一直輕輕松松,形成了一種慣性,倒不是自己的努力使然。其實,她更在乎的,是一個人的精神氣質(zhì)和心理狀態(tài)。圖書館漸漸成為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她喜歡那里經(jīng)年的書墨香,混合著陽光中飛舞的塵土味。那有一種能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大學時,鄒明明有了第一個男朋友,那時的她,堅信“永恒并非不可能,想要它就來了”。漸漸地,有什么開始不對味。鄒明明覺得她在心里給男朋友留了一扇永久打開的門,可是他在墻外徘徊,悶著頭東沖西撞怎么也找不到這門在哪里,然而她不能改變這門的位置,無論怎么努力都無可奈何,因為這是她身上固有的東西,就像小鳥長了一對翅膀青蛙長了四條腿一樣。

“你是不是很害怕跟人建立親密關(guān)系?”男朋友問。
“不,我不害怕?!?br> “那你為什么總是一個人?”
鄒明明想了想,回答,“我不是故意一個人的?!?br> 男朋友一陣長久的沉默,像是要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吸入身體。

鄒明明依舊愛圖書館。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書,她只知道讀書而不知道和人敞開心扉,不是不愿意,而是沒有那個氛圍,或者說,條件不允許。

中島美嘉的《曾經(jīng)我也想過一了百了》曾經(jīng)陪伴鄒明明度過了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夜幕降臨,鄒明明躺在床上,想象著明天的太陽和今天的有什么不同,一切是否都還會在原來的位置。但是,人生中,直到此刻,鄒明明也從沒想過死。要是去死,那就要把這一切都附加上意義,而強行尋找意義是最沒有意義的行為。

鄒明明決定繼續(xù)活下去。或者說,這不是一個決定,而是一個自發(fā)的行為規(guī)范,“決定”這一類的字眼太過局限。鄒明明,繼續(x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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