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裴毓修
簡介：國庫吃緊，裴毓修寧愿將龍袍縫了又補(bǔ)。
都不舍得少李央央的一盒螺子黛。
自那時起我便退出宮斗，只一心和后宮姐妹們打葉子牌。
就當(dāng)我牌技愈發(fā)嫻熟，通殺整個皇宮時。
一次宮宴上，眾人都在為賢妃生的小皇子祈福。
曾經(jīng)甘為李央央縮衣減食的帝王卻發(fā)了雷霆之怒。
他將酒杯狠狠擲于她的腳邊：
「朕只是為了延綿子嗣而已……你怎么如此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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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毓修登基第三月，我便被封為了皇后。
不是因?yàn)樗麑ξ矣惺裁辞橐?，而是另有兩點(diǎn)原因。
一是我出身顯貴，是京中人人稱贊的閨秀，堪當(dāng)大任。
二是裴毓修三個月也沒能說服百官立他的心上人為后，只能退而求其次。
……
進(jìn)宮那日，正是立春，一年之中的好時候。
可我的一生，唯有這個時候是最為不好。
世人只知飛上枝頭變鳳凰，可誰知寧做枝頭雀不做籠中凰呢？
新婚之夜，裴毓修來時喝了很多酒，已經(jīng)醉醺醺的了。
他目光深沉地警告我，「你已貴為皇后，以后就要好好守好你皇后的本分。」
「朕的一顆真心都給了央央，能給你的只有皇后的尊榮?！?/p>
到底是心里念著別人，即使將自己灌了許多酒也沒能如愿給我一個新婚之夜。
說完話，連我手中的團(tuán)扇都沒有拿下，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便踉踉蹌蹌離開了鳳儀宮。
聽說，是在貴妃的蒹葭宮門口站了一夜。
初春多雨，饒是雨水打濕了他的鞋靴，沁透了他的龍袍也不曾離開。
而蒹葭宮內(nèi)，燭光照得通明，隱隱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最終，貴妃赤著腳跑了出來，撲在皇帝的懷里。
「阿修，我以為……你心里沒有我了?！?/p>
「傻央央，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一生一世，永不負(fù)你?！?/p>
若我是個看客，我定會為他們真摯的情意感動到潸然淚下。
可我是戲中人，多余的那一個，便只會覺得如鯁在喉。
如此恩愛，又何必再把我牽扯進(jìn)來呢？
2
我按照皇帝的吩咐，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好一個皇后應(yīng)有的本分。
當(dāng)然，這后宮里除了裴毓修心尖尖上的貴妃和我這個皇后，也還是有其他嬪妃的。
為了鞏固皇權(quán)，自然是要納重臣之女進(jìn)宮的。
裴毓修再愛李央央也沒能為她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起碼名義上沒有做到。
不過她們和我一樣，都是擺來看的花瓶，里面插的是已經(jīng)枯萎的花枝。
德妃像芍藥高貴大方。
淑妃像梅花堅韌艷麗。
只是都不再是盛開時的美麗，更添了幾分憔悴。
德妃慵懶地托著腮，將桌案上的葉子牌擲到了地上。
「三缺一，這狗皇帝怎么不多納一個？」
翻著典籍的淑妃掩面低笑，「你可小聲些，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莫讓旁人聽了去?！?/p>
德妃努努嘴，再次將目光投向采青。
「采青，你再陪我們玩玩吧？」
采青為我研磨的手頓了頓，臉上滿是愁怨。
「德妃娘娘，奴婢的月例都輸給你了?！?/p>
言下之意，愛莫能助。
將旨意擬好，再蓋上鳳印，我才得空抬眸看她們。
「德妃別急，馬上就不缺人了?！?/p>
德妃和淑妃對視一眼，走到我身邊來看了看那道懿旨。
德妃一手拍在桌案上，怒斥裴毓修：
「當(dāng)真是個狗皇帝，連陸家小女兒也不放過！她才十五歲！」
淑妃偷偷瞄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
「若臣妾沒記錯，陸家公子和娘娘是有過婚約的……」
將懿旨收好，遞給采青，我淡淡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
從封后圣旨到丞相府的那一刻，就只能是過去的事了。
往事不可追，追也追不回來的。
我和陸肆，只能說是鏡花水月，有緣無分。
懿旨到了忠義侯府，轎攆便如同當(dāng)初抬著我一樣將陸沅抬進(jìn)了這金色籠子里。
裴毓修守著對李央央一生一世的承諾，自然也沒有踏進(jìn)陸沅的未央宮，只是賞了個賢妃的位份以做安撫。
年幼的賢妃來鳳儀宮請安時，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
德妃大大咧咧，將葉子牌塞到賢妃手里。
「好妹妹別哭，男人不過是玩意兒，沒有也就沒有，咱們這里有更好玩的?！?/p>
「這葉子牌三缺一，就等你呢?！?/p>
許是沒見過這樣的大家閨秀，賢妃連小聲的啜泣都停住了，只能愣愣地看著德妃。
也不知道德妃是不是該當(dāng)一個先生才對，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教會了賢妃玩葉子牌。
我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又要查看宮里的開支賬目，又要管理好后宮眾人，連帶著哪家大人府里有喜事也得是我來籌備賀禮。
見我蹙著眉頭，淑妃上前看我。
不愧是太傅孫女，一眼便看出了賬目上的端倪。
「這宮里的開支，三分之一都用在……蒹葭宮了?！?/p>
這裴毓修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登基一年便花了以往近兩年的花銷。
德妃聽到我們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宮里誰人不知陛下對貴妃的寵愛，蒹葭宮里連燭臺都是金的?！?/p>
我看著賬本上的結(jié)余直嘆氣。
「只怕我今天不能同你們玩葉子牌了，我得去一趟乾安宮?！?/p>
賢妃正要告退就被德妃拉住。
「無事，臣妾們等你?！?/p>
也是，這宮中的日子格外的漫長，總是要找些樂子的，不然這枯燥的日子怎么才能過完呢？
3
到乾安宮時，裴毓修正和李央央一起做桃酥。
李央央不慎打翻了一只琉璃盞，便惹得裴毓修心疼不已。
「央央，可有傷到？」
「莫去撿，不過一只琉璃盞，要是劃破了你的手指，朕會心疼的?！?/p>
其實(shí)我也心疼，心疼那只琉璃盞。
西域貢品，價值不菲，夠整個皇宮里的宮女半個月的例錢了。
兩人蜜里調(diào)油過了許久才發(fā)現(xiàn)我的存在。
「皇后怎么來了？有何事？」
裴毓修也知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采青將賬本遞給裴毓修，他翻閱了幾下便皺起了眉。
「陛下，如今濟(jì)州干旱，嚴(yán)州水災(zāi)，國庫都賑災(zāi)了。」
不用把話說得太清楚，裴毓修能明白就行。
李央央似乎沒看到裴毓修苦惱的臉色，只顧著將成形的桃酥拿給他看。
「阿修，你瞧，這個做得最好。」
裴毓修的目光在看到李央央那一刻便柔和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是，央央做的自然是好的?！?/p>
轉(zhuǎn)而看著我，「朕知道了，會安排好的?！?/p>
這種郎情妾意的場面我也不愛看，拿著賬本正要走。
便聽見李央央哎喲一聲。
忍不住回頭去看，原來是被濺起的熱水燙到了手，紅了一塊，雙眼含了淚。
惹得裴毓修心疼不已。
說實(shí)話，李央央真的生得很美，說是嫦娥仙子下凡塵都不為過，如今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連我都忍不住心疼。
若不是李央央出身太低，裴毓修又根基未穩(wěn)，這皇后的位置是輪不到我的。
還未進(jìn)宮時，我便聽聞過她們之間的情意，實(shí)在是纏綿悱惻。
裴毓修還是太子時被人追殺，意外掉落護(hù)城河里，順著湍急的河水流到了一個小村莊，是李央央救了他，兩人一見鐘情，互許終身。
不論是英雄救美還是美救英雄都是一段佳話，更何況還有皇權(quán)和美人加持，更添了幾分戲劇性，讓人艷羨不已。
……
4
裴毓修所說會安排好，原來是削減了自己和我們幾個妃子的月例。
可關(guān)于貴妃的是半點(diǎn)沒動，一樣是每月二十批云錦，一樣是用最貴的螺子黛，一樣是吃著從西域快馬加鞭送來的葡萄。
德妃氣得折斷了手中的扇柄。
「狗皇帝，拿著我們的錢去哄美人一笑，真是讓人惡心！」
我笑笑，然后寬慰她，「別氣，到底是顧忌著咱們的家世，他對自己更狠，連他最喜歡的蝦炙都劃去了。」
淑妃接過話，「聽說現(xiàn)在陛下連龍袍都重復(fù)著穿呢?！?/p>
賢妃鄙夷地撇嘴，「他倒是對貴妃真心?！?/p>
賢妃抱著懷里的波斯貓，不解地看向我們。
「可是咱們都是有私房錢的，即使陛下減了咱們的月例，也不會比現(xiàn)在差的?！?/p>
我們?nèi)讼嘁曇恍?，果然是年幼的小女娃，真是半點(diǎn)不懂這深宮的復(fù)雜。
差的不是我們這點(diǎn)月例，差的是濟(jì)州干旱和嚴(yán)州水災(zāi)的賑濟(jì)銀兩。
不過作為皇后，我該說的都說了，至于裴毓修怎么做全看他自己。
可惜，裴毓修沒能繼續(xù)做一個疼愛貴妃的好夫君。
兩處災(zāi)情嚴(yán)重，他不得不削減了蒹葭宮的開支。
吃不了最喜歡的葡萄，李央央和裴毓修鬧了起來。
國事煩惱，心愛之人非但不理解反而發(fā)起了脾氣，一氣之下裴毓修也說了些難聽的話。
「央央，你本就是一個農(nóng)家女，以前吃糠咽菜都可以，如今吃不上葡萄就不行了？是朕太寵你把你嬌慣成這樣的性子！」
李央央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許久，憤憤地跑了出去，縱身一躍跳下荷花池。
初秋時節(jié)，池水涼得徹底。
裴毓修親自跳下荷花池將李央央救了上來。
我得到消息趕過去時，正聽到太醫(yī)回稟。
「陛下，貴妃娘娘小產(chǎn)了……」
「又被寒氣入體，只怕以后……再難有孕……」
隨即便是瓷器落地的聲音，伴隨著裴毓修的怒吼。
「若是治不好貴妃，朕要你們整個太醫(yī)院陪葬！」
太醫(yī)，可謂是皇宮里最危險的職業(yè)，尤其是遇上像裴毓修這樣有個心愛之人的皇帝，一不小心就會成了一個陪葬品。
一片寂靜，太醫(yī)不敢回話，貴妃側(cè)過臉不肯看裴毓修。
只有我站在那里，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是太醫(yī)發(fā)現(xiàn)了我的存在，一句請安才讓裴毓修看了過來。
我這個人向來有眼力勁兒，只是上前寬慰了貴妃幾句，又安排了許多補(bǔ)品給她，便回了我的鳳儀宮。
鳳儀宮內(nèi)，德妃正數(shù)著準(zhǔn)備好的果盤，連淑妃都放下書對我翹首以盼。
見我回來，德妃急忙拉著我坐下，還不忘往我手里放一把櫻桃涼果。
「娘娘，快，跟我們說說?！?/p>
知道她們等在這里就是為了這一樁事，便將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講了給她們聽。
然后便是一場唏噓。
德妃說，也不能怪貴妃，懷孕的女子就是嘴挑的。
淑妃說，也不能怨皇帝，他既不知道貴妃有孕也確實(shí)是被國事煩惱了。
賢妃說，陛下真是好深情啊，竟然親自跳下荷花池救她。
看賢妃一臉的向往之色，我們?nèi)讼嘁曇谎邸?/p>
年幼的小女娃總是會對這樣的情節(jié)癡迷，本來是好事，可在這里，卻不是。
淑妃又拿起自己的書，輕嘆一聲，「都說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也不知這皇宮的墻砌得夠不夠密?！?/p>
顯然，老話誠不欺我。
就算是皇宮的墻也不夠密。
貴妃難以生育之事還是被傳了出去，百官在早朝時紛紛上奏，皇嗣為國本，請陛下延綿子嗣，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裴毓修大發(fā)雷霆，揚(yáng)言要拔了傳出謠言人的舌頭。
李央央又哭了幾場，更柔弱了一些。
裴毓修哄了許久也哄不好，只能把我叫到乾安宮。
「皇后，此事你如何看？」
我只能看著手上的蔻丹，低聲道，「陛下，后宮不得干政?！?/p>
「不過臣妾以為，貴妃的身子調(diào)養(yǎng)一段日子，會好的。」
裴毓修并沒有因?yàn)槲业脑挾械饺玑屩刎?fù)，反而是幽幽地看著我。
「皇后入宮也快兩年了……到底是朕虧欠你了?！?/p>
我沒回應(yīng)，只是笑笑。
也不知道他說的虧欠是哪一樁。
是橫刀奪愛拆散有情人，還是封為皇后卻冷落一旁。
如此，又是相顧無言。
原本每月初一十五裴毓修是該來鳳儀宮的，只是每回我們都是這樣，他靜靜地坐著，我有時處理后宮事宜，有時練字作畫。
偶爾他也夸我一句，皇后的字寫得真好，皇后的畫作得真是惟妙惟肖。
總之，沒有紅燭帳暖，只有相顧無言。
后來，他也基本不來了，我也落個清凈。
坐了好一會兒，貴妃身邊的宮女來了。
「陛下，娘娘她……她想尋死……」
裴毓修驚了，急匆匆地趕去。
我算是舒了一口氣。
采青悄聲道，「貴妃娘娘真是大膽，嬪妃自戕是大罪，她也能拿來威脅陛下。」
看著已經(jīng)遠(yuǎn)去的明黃色身影，我搖搖頭。
「采青，只怕日子不會安穩(wěn)了?！?/p>
采青明了，隨即出了鳳儀宮。
再回來時，憂心忡忡。
「娘娘，貴妃鬧了好大的脾氣，話里話外全是……不許陛下寵幸其他妃嬪。」
不出意料。
李央央最在乎的就是裴毓修對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已經(jīng)退步讓他娶了別的妃子，又怎么會愿意讓他再與別的女人生兒育女呢？
李央央在蒹葭宮里摔了不少瓷器玉器，甚至有一只酒杯直接砸到了裴毓修的額頭上，當(dāng)場見血。
蒹葭宮內(nèi)，宮女太監(jiān)跪了一地，只有李央央不顧裴毓修陰沉的臉色，仍然指責(zé)著他。
「裴毓修，當(dāng)初是你說的一生只愛我一個，如今你就要變卦了嗎？」
「你要是敢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我就跟你沒完！」
裴毓修看著瘋魔了一般的李央央，只留下一句，「你太任性了?！?/p>
5
第二日，德妃淑妃照例來了鳳儀宮。
德妃撇撇嘴，一邊喝著燕窩粥一邊說，「昨夜，那個狗皇帝居然來我宮里了?！?/p>
淑妃愣住，「昨夜，他也來過我的宮里?！?/p>
「我說，我來了月事不便侍寢?！?/p>
德妃拍案而起，「難怪，他來時的第一句話是，皇后和淑妃都說來了月事，你別說你也是?！?/p>
采青捂嘴偷笑，「那德妃娘娘如何解決的？」
「我說，我幼時騎馬傷了身子，懷不了孕?！沟洛靡獾靥鹆讼掳汀?/p>
德妃突然沉默了。
「你們說，狗皇帝昨夜睡在哪里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如今少了一個人。
淑妃嘆氣，「娘娘，你該勸一勸她的?！?/p>
輕笑一聲，我答道，「少女心事，哪里能勸得住呢？」
德妃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也是，不得不說狗皇帝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的。」
又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高傲，很容易讓不諳世事的小女娃動心。
說話間，賢妃便來了。
臉上掛著的是小女兒初經(jīng)人事的嬌羞。
德妃和淑妃看著她如此模樣，本來要勸說的話也都堵在了喉嚨里。
可她沒能高興幾天，就又哭紅了雙眼，像初進(jìn)宮那日一樣紅腫得像個核桃。
賢妃伏在桌案上抽泣。
「我已經(jīng)兩個月沒有見到陛下了……」
「那夜他明明說很喜歡我的……」
德妃怒氣沖沖，卻還是忍著性子溫聲哄她。
「好妹妹，別為那樣的人傷心，男人說話是最不可信的?！?/p>
淑妃也難得地開口，「是啊，那裴毓修實(shí)在不是良配，何必為他傷心難過?！?/p>
只有我，直接擊碎了她最后一絲期望，「你早知道，裴毓修只有李央央一人有真心，偏偏飛蛾撲火又能怪誰？」
說罷，賢妃哭得更大聲了。
不等我們再說什么又干嘔起來。
淑妃蹙眉，「莫不是……有孕了？」
采青立馬去請了太醫(yī)，果然，已經(jīng)懷孕兩月了。
皇嗣有望，本該是大喜事的。
偏偏蒹葭宮又鬧翻了天。
「裴毓修，你混蛋！難怪這兩個月你日日哄我，原來竟是背著我做了這樣的事！」
「你給我滾出去！滾出我的蒹葭宮，我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了！」
裴毓修聽著李央央的謾罵低頭不語，等里頭聲音停了才溫聲哄她。
「是我不好，是我不該因?yàn)楹湍愠臣芫腿ズ染啤?/p>
「央央……我這也是為了皇嗣……我對她并無半點(diǎn)情意……」
「你就別生氣了，好嗎？」
接著便是裴毓修被李央央推搡著出了門，再接著是李央央毫不猶豫地將門關(guān)上，只聽得轟的一聲。
看來來得不是時候啊。
我看著一旁隱忍垂淚的陸沅，不由得有些心疼。
小小年紀(jì)被裴毓修哄騙，如今懷有身孕又親耳聽到心心念念的男人說這樣的話，哪里能不傷心呢。
我握住她的冰涼的小手，「沅沅，有個孩子也是好的。」
真的，在我看來，帝王的寵愛重要不過一個孩子。
陸沅望著蒹葭宮門口站著的裴毓修看了許久。
也不知她聽進(jìn)去我的話沒有。
6
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不大，細(xì)細(xì)碎碎地飄著，只是在屋檐，梨花樹上都鋪上薄薄的一層。
裴毓修迎著雪而來，恍惚間我還以為看到了故人。
許是因?yàn)槔钛胙牒退篝[一場他也沒什么好臉色，也不想與我虛與委蛇。
「皇后，賢妃肚子里的孩子，你覺得是太子還是公主？」
太子？這樣的話我哪里敢接？
「皇子還是公主都是陛下的血脈?！?/p>
裴毓修瞇著眼看我。
「是嗎……也不只是朕的血脈……」
又是一陣靜默。
「皇后好好照顧賢妃，讓她平安生下孩子?！?/p>
我起身送駕，「臣妾謹(jǐn)遵圣諭。」
采青扶著我坐下，又將門窗關(guān)好。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她不敢將話說出來，太大逆不道了。
我喝了一口熱茶，「無事，他自己也會衡量衡量，到底是要一個有陸家血脈的皇子，還是要無子繼承的風(fēng)險?！?/p>
顯然，他選了前者。畢竟他守著對貴妃的承諾，不好再次寵幸其他妃嬪。
賢妃不再哭哭啼啼，只一心養(yǎng)胎。
淑妃手巧，給未出生的孩子做了許多小衣裳。
德妃忍不住笑淑妃太過謹(jǐn)慎，「怎么都是青色粉色?！?/p>
「就算是做黃色做藍(lán)色也是可以的。」
看了一眼我，淑妃悄聲道，「蒹葭宮那位，有喜了?！?/p>
德妃大驚，「不是說懷不了嗎？」
「難怪自從上次鬧了一場后，兩人如今更恩愛了，原來是這樣?！?/p>
說著看向已經(jīng)顯懷的賢妃。
只見她溫柔地?fù)崦亲?，拿著淑妃做的虎頭帽愛不釋手。
見她不在意，淑妃才繼續(xù)道，「只是說難孕，有陛下的寵愛，總是能有機(jī)會的?！?/p>
我放下手里的筆，一份除夕夜宴的籌劃算是擬好了。
「陛下為了慶祝貴妃有孕，特意吩咐我好好籌備除夕夜宴。」
裴毓修對李央央的偏愛已經(jīng)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更是把兩副標(biāo)準(zhǔn)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要知道賢妃有孕可是什么恩賜都沒有，就連陸夫人都沒能進(jìn)宮來看望她，更莫說是特意大肆舉辦宴會以示慶祝。
除夕夜宴那晚很熱鬧，百官聚集，暢飲暢談。
我也在那場宴席里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依舊是披著黑色大氅，頭上帶著雪，逆著光站在我的面前。
想起初見時，他也是這樣的打扮。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怎么大雪天還在外面？你家人呢？」
本來是出城上香的，卻突遇土匪，一時慌亂我與家人被沖散了。
我躲在馬車后面，聽到馬蹄聲，聽到廝殺聲，聽到勝利后的歡呼聲。
我瑟瑟發(fā)抖，不敢探頭去看，直到他騎著白馬出現(xiàn)在我面前。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
見我不說話，他將懷里的令牌拿出來，上面赫然刻著陸字。
陸家軍，無疑是讓大盛子民心安的存在。
我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我叫江梨爾，家父是江丞相?！?/p>
也不知為何，那時我就想要他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點(diǎn)點(diǎn)頭，朝我伸出一只手，「上來，我送你回家?！?/p>
男女有別是我自幼學(xué)的規(guī)矩，可那時我第一次有了不顧規(guī)矩的念頭，真的將手伸了過去。
他將我護(hù)在前面，用自己的大氅將我包裹起來，那樣大的雪也未曾讓我沾染半分。
那件裹在身上的大氅，是我穿過最溫暖的。
臨到城門口時，他將我放下馬，「江姑娘，山路雪天難行只能委屈你跟我共騎一騎，如今快到城門了，你便坐馬車進(jìn)城吧?！?/p>
我問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報答你?！?/p>
少年又笑，「陸肆?！?/p>
說完，騎著白馬淋著白雪揚(yáng)長而去。
「臣陸肆參見陛下，皇后娘娘，貴妃娘娘……」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回憶里拉扯回來。
陸肆正規(guī)規(guī)矩矩地入座。
只是他現(xiàn)在好像話少了一些，也不與旁人交談，只是偶爾喝一口杯中的酒。
也不知他還能不能喝得出，那是我親手釀的梨花醉。
貴妃最喜熱鬧，宴會便安排了許多歌舞。
一場宴會下來，是有些疲累的，尤其是我的臉上要永遠(yuǎn)掛著合時宜合分寸的笑意。
散場時，陸肆起身朝裴毓修行了個大禮。
「陛下，臣想將這壺酒帶走?！?/p>
裴毓修扶著有孕在身的貴妃，沒想到陸肆行此大禮是為了一壺酒。
原本他以為，陸肆是想見一見陸沅的。
「若是陸小將軍喜歡，便是將我宮里的酒都搬空了又有何妨?！?/p>
「陸小將軍，去未央宮看望一下德妃吧，她如今懷有身孕定是思念家人的?！?/p>
陸肆拒絕了，「有陛下照拂，德妃定能安康，臣便不去叨擾了。」
裴毓修一雙寒潭般的眼睛顯得深沉無比，看著低頭的陸肆，半晌才揮手讓他早些回去。
裴毓修走后，我站在離他兩丈之遠(yuǎn)。
「陸小將軍，雪天路滑行路不易，切記小心。」
陸肆笑笑，將手里的酒壺掂了掂，「多謝?！?/p>
再一次，他又隱在了大雪紛飛中。
7
除夕夜，宮里也因貴妃的喜好到處張燈結(jié)彩。
貴妃說，平常百姓家過年時都會掛燈籠貼對聯(lián)，這樣才有家的感覺。
裴毓修本就寵她，再加上她懷有身孕，自然什么事都依著她，于是這大盛皇宮，便真的像是在過年一樣。
我也難得有清閑，可以悠悠地漫步在這雪地里。
采青扶著我走，沒多久雪花便蓋滿了我們的頭，一片白茫茫。
「娘娘，這是不是就是詩里說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p>
可這句后面，還有兩句。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此時若有君在側(cè)，何須淋雪作白頭。
是陸肆告訴我的。
那年雪很大，他拉著我在雪地里嬉笑打鬧。
一不小心，碰到了我院子里的梨樹，細(xì)細(xì)碎碎的雪落了我們滿頭。
我紅著臉，「阿肆，這是不是就是詩里說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p>
陸肆搖搖頭，將我從雪地里拉出來，又替我撣了撣身上的雪，將自己的大氅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爾爾，這后面還有兩句的。」
「說的是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所以我不喜歡這首詩?！?/p>
我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著他坐在秋千上。
他說，「爾爾，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p>
話音剛落，微微黯淡的夜空里就升起一縷煙火綻放。
剎那間，璀璨的煙火蔓延開來，絢爛得讓人挪不開眼。
「喜歡嗎？」陸肆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溫柔。
我后知后覺地點(diǎn)頭，「喜歡?！?/p>
陸肆湊近我一點(diǎn)，「那我呢？」
我說，「陸肆，歲歲平安。」
那時我沒好意思告訴他，我也喜歡。
砰的一聲響起，我又看到了煙花。
遠(yuǎn)在宮門之外，一簇接著一簇，從夜空落到了我的心頭。
采青忍不住感嘆，「真美啊……跟五年前那場煙花一樣美?！?/p>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最后一顆火星劃過，就什么也不剩了。
「煙花好看，只是留不住?！?/p>
不知為何，這條回到鳳儀宮的路變得格外的漫長，好像永遠(yuǎn)走不到盡頭。
采青忍不住勸我，「娘娘，冬日風(fēng)大，還是早些回去吧。」
回去嗎？可那冷冰冰的鳳儀宮不是我的家。
若是五年前，我定會傷春悲秋，哭一哭鬧一鬧的。
因?yàn)槟菚r我是江家女兒，是陸肆的手中寶。
如今不行了，我是大盛的皇后，連哭鬧的資格都沒有了。
回到鳳儀宮時，淑妃迎了上來，眼神交接，我便知道事情不簡單。
「娘娘，可看到了煙花？進(jìn)宮兩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盛大的煙花?！?/p>
我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淑妃坐下。
「是很美。賢妃可瞧見了？」
陸沅扯出一抹笑，「娘娘好意我知道的。」
「陛下忌憚陸家，阿兄不來看我才是最好的。免得落一個前朝后宮私相授受的罪名就不好了。」
要做母親的人了，倒是懂事了不少。
只是一向話多且喜怒形于色的德妃如今卻久久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淑妃在我耳邊輕聲道，「今日在殿上說起榮親王家的小郡主要成親了，要嫁的是太常寺卿?！?/p>
「正是瑛時的心上人?！?/p>
那夜，德妃喝了很多酒，已經(jīng)醉了。
「本就是我對不起他，他要成親了我不該難過的……」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就只能進(jìn)宮呢？」
「我會祝福他……祝福他平安順?biāo)臁瓋簩O滿堂……」
「裴毓修，我恨你……」
淑妃連忙捂住德妃的嘴，「娘娘，瑛時喝醉了，說胡話呢?！?/p>
采青立馬端來一碗解酒茶，哄著德妃喝下。
好不容易讓德妃安分下來，淑妃也忍不住落淚。
「這深宮，是要將我們都困死了?！?/p>
「十丈宮墻太高了，看得見升起的煙花，卻看不見放煙花的人?！?/p>
「娘娘，我這一生都只能在這紅墻之中了，我不甘心啊……」
賢妃摸了摸挺起的肚子，「娘娘說得對，有個孩子總是好的?！?/p>
「往后寂寥的幾十年也有個依靠，有個念想?！?/p>
是啊，總不是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日子總歸要過下去的，熬一熬，再熬一熬。
熬過去就好了。
這年的除夕夜，好像沒有人高興，都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
8
大約是貴妃之前落水流產(chǎn)傷了身子，這一胎也不太穩(wěn)。
裴毓修下令，讓所有太醫(yī)隨時侯著，生怕貴妃有個萬一。
后宮事多，前朝也不安寧。
越國又對大盛發(fā)起了戰(zhàn)爭。
陸家軍再次奔赴疆場。
和消息同時來的，還有賢妃。
這是她親耳聽聞裴毓修那番話后第一次哭。
「娘娘，我做噩夢了……」
「我夢到阿爹阿兄都死在了疆場，他們回不來了……嗚嗚嗚……」
「梨爾姐姐。我好害怕……」
這種惶惶不安的感覺我也有，那尊失手打爛的青花瓷像是一個不祥的預(yù)兆。
我安撫著陸沅，「別怕，不會有事的?！?/p>
「陸將軍身經(jīng)百戰(zhàn)，一定會得勝歸來。」
「沅沅，好好養(yǎng)胎，平安生下孩子，這也是你的護(hù)身符知道嗎？」
陸沅一邊流淚，一邊點(diǎn)頭。
哄著陸沅睡下，采青為我揉了揉發(fā)痛的頭。
「賢妃娘娘到底是才十六歲，年幼不經(jīng)事，才會被一場噩夢嚇到，娘娘寬心，不會有事的?！?/p>
順著宮門口梨花長出的新芽望去，那邊就是邊疆，是陸肆浴血奮戰(zhàn)的地方。
可隔著十萬八千里，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心里總是不安，我便在鳳儀宮里供上了佛像。
日日燒香拜佛，只求我的阿肆能平安歸來。
那邊戰(zhàn)火紛飛，這邊賢妃憂思過度導(dǎo)致早產(chǎn)。
我和德妃，淑妃跪在佛像面前，祈求神佛保佑。
從白日到夜深，一陣又一陣的嘶喊聲。
接生嬤嬤說，難產(chǎn)了，要請?zhí)t(yī)施針。
可是太醫(yī)呢，全都在蒹葭宮里侯著呢。
我去時，裴毓修正哄著李央央吃蜜棗。
「陛下，賢妃要生了，難產(chǎn)，臣妾特來請?zhí)t(yī)?！?/p>
裴毓修皺眉，卻始終不語。
按捺住心中的怒火，「陛下，賢妃的父兄如今都在戰(zhàn)場上，若是賢妃有個好歹，只怕會動搖軍心?！?/p>
言下之意，要是賢妃死在生產(chǎn)之時，你看看陸家父子還會不會幫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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