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書 柴刀與春風

柴房的低矮屋檐下,日子像凍僵的溪流,表面凝滯,底下卻有了緩慢的回暖。樂樂肩頭那塊沉寂了太久的傷,終于被老張頭攢了許久的勇氣和幾枚油膩膩的銅板撬開了一道縫。

請來的赤腳醫(yī)生姓孫,干瘦得像根曬透的柴禾棍,背著一個磨得油亮的舊藥箱。他解開樂樂肩上那件破棉襖,露出底下那片早已沒了痛感、卻僵硬得如同鐵板的肩胛區(qū)域。皮膚是暗沉的紫褐色,摸上去冰涼,底下肌肉的走向怪異地扭曲著,肩胛骨的輪廓歪斜得觸目驚心。

孫大夫枯樹皮般的手指按上去,力道不大,樂樂的眉頭卻瞬間擰死,額角青筋猛地一跳!不是劇痛,是一種深埋骨髓、被強行喚醒的、帶著銹蝕感的酸脹和鈍麻,順著僵死的神經(jīng)猛地炸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沖到喉嚨口的悶哼咽了回去,只有深陷的眼窩里瞬間翻涌起一片冰冷的戾氣。

“嗬…陳年的傷筋動骨…”孫大夫嘶啞地抽著氣,渾濁的眼睛里帶著點莊稼人看牲口似的惋惜,“拖太久了…骨頭茬子怕是長歪了…硬掰回來…罪可遭大發(fā)了…”

老張頭蹲在門口,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著他愁苦的臉:“…孫大夫…您…您看著給弄弄…娃兒還小…不能…不能就這么廢了…”

孫大夫沒再說話,從藥箱里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氣味辛辣刺鼻的褐色藥油。他搓熱了手,將那藥油狠狠抹在樂樂僵硬冰冷的肩胛上,然后,那雙看似枯瘦的手猛地爆發(fā)出與體型不符的蠻力!

“唔!”樂樂的身體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牙關(guān)咬得咯咯作響!孫大夫的手像兩把燒紅的鐵鉗,死死鉗住他扭曲的肩胛骨,用盡全身力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精準,猛地向內(nèi)一推!一擰!一扳!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的骨節(jié)摩擦錯位聲!

巨大的、如同被生銹鋼釬捅穿了肩胛的劇痛瞬間席卷了樂樂的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破棉襖的后背!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前猛栽,又被孫大夫死死按??!

向陽蜷在柴火垛旁,臉埋在那條破棉毯里,只露出一雙驚恐瞪大的眼睛,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看著樂樂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額頭上爆出的、蚯蚓般的青筋,指甲深深摳進了身下的干草里。

孫大夫喘著粗氣,動作沒停。他用幾塊削得平整的硬竹板,浸透了同樣的藥油,緊緊地、一層層地貼敷在樂樂被暴力“歸位”的肩胛骨周圍,再用浸過藥汁的、韌性極好的老麻布條,一圈又一圈,用勒死人的力道,將他整個左肩到胸口死死地捆綁、固定起來!像一個粗糙而堅硬的木乃伊。

“骨頭…算是…扳正了…”孫大夫抹了把汗,聲音帶著疲憊,“…這藥油…一天抹三遍…布條…半個月內(nèi)…死也不能拆!拆了…這膀子…就真成擺設(shè)了!”他收拾著藥箱,又丟下幾包用草紙包著的、氣味苦澀的草藥,“…熬水…早晚喝…活血…散淤…”

藥油辛辣刺鼻的味道,混合著草藥的苦澀和老麻布的霉味,在狹小的柴房里彌漫開來,像一層無形的、帶著痛楚的膜。樂樂靠在冰冷的土墻上,臉色灰敗,身體因為劇痛后的虛脫和布條勒緊的窒息感而無法控制地細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胛深處那被強行喚醒的、尖銳的余痛,額角的冷汗順著臟污的臉頰往下淌。深陷的眼窩里,那片死寂的冰面下,翻涌著被劇痛撕裂開的、短暫的脆弱和更深沉的隱忍。

老張頭送走了孫大夫,蹲在門口,吧嗒吧嗒的煙抽得更兇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憂慮和歉疚。柴房里只剩下樂樂壓抑的喘息和向陽細微的啜泣。

固定帶來的束縛感比預想的更難熬。那勒緊的麻布條像一圈燒紅的鐵箍,死死嵌進皮肉里,每一次細微的挪動,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帶來磨礪般的劇痛和令人窒息的捆綁感。左臂徹底失去了自由,沉重而麻木地垂在身側(cè),像一截不屬于自己的枯木。樂樂大部分時間只能僵直地靠在土墻邊,像一尊被釘死的石像,深陷的眼窩望著柴房低矮的屋頂椽子,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忍受劇痛的空白。

日子變得極其緩慢而艱難。張嬸送來的熱湯熱飯,樂樂只能用沒受傷的右手極其笨拙地扒拉著吃。動作大了,牽扯到左肩,便是鉆心的疼。向陽的腿傷好了大半,能自己慢慢挪動了。她看著樂樂被布條捆得像個粽子、連吃飯都異常艱難的樣子,蠟黃的小臉上第一次沒了往日的倔強和暴躁,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慌亂和一種笨拙的、想要幫忙的急切。

這天中午,張嬸照例端來一碗熬得濃稠的菜糊糊和兩個雜面窩頭,放在向陽腳邊的破木板上。

樂樂靠著墻,伸出右手去拿窩頭。手臂抬起時不可避免地牽動了左肩固定帶。他悶哼一聲,動作猛地一滯,額角瞬間滲出冷汗,窩頭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向陽一直緊張地看著。她幾乎是立刻伸出手,動作快得有些慌亂,一把抓住了那個滾落到破木板邊緣的窩頭!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她抓著窩頭,看著樂樂疼得發(fā)白的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食物,眼神劇烈地掙扎著。

最終,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遲疑和笨拙,把那個窩頭遞到了樂樂嘴邊。

“給…給你…”她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樂樂的眼睛,只死死盯著他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

樂樂深陷的眼窩里,那片忍受劇痛的空白似乎波動了一下。他看著遞到嘴邊的窩頭,又看了看向陽那雙躲閃卻固執(zhí)地伸著的手。幾秒鐘的沉默,像凝固的冰。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

向陽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立刻將窩頭小心地塞進他嘴里。動作依舊笨拙,甚至有些粗魯,差點戳到樂樂的牙齒。樂樂沒有躲閃,只是就著她的手,艱難地咬下一口,慢慢咀嚼著。

向陽似乎松了口氣,蠟黃的小臉上緊繃的肌肉松弛了一些。她又拿起另一個窩頭,掰下一小塊,再次遞到樂樂嘴邊。動作比剛才穩(wěn)了一點。

樂樂沉默地接受著。一口,又一口。向陽喂得很專注,忘記了害怕,也忘記了別扭。她甚至笨拙地拿起旁邊瓦罐里溫著的熱水,小心翼翼地湊到樂樂唇邊,看著他小口啜飲。水珠順著他干裂的嘴角流下,她下意識地用自己臟污的袖口去擦,動作生硬卻帶著一種本能的急切。

柴房里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吞咽聲和向陽偶爾笨拙動作帶起的窸窣聲。空氣中彌漫著菜糊糊的溫熱氣息、窩頭的麥香,還有樂樂身上濃烈刺鼻的藥油味。那根勒死人的麻布帶帶來的痛苦和窒息感,似乎被這笨拙的、無聲的照料,沖淡了那么一絲絲。

樂樂深陷的眼窩低垂著,目光落在向陽那只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細瘦枯干、此刻卻固執(zhí)地為他遞送食物和清水的手上。那只手很臟,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地咀嚼著,咽下最后一口窩頭。然后,他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遲疑,指了指向陽腳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菜糊糊。

向陽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碗糊糊,又抬頭看看樂樂。他深陷的眼睛里沒有任何命令,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她猶豫了一下,端起碗,拿起旁邊一根粗糙的木勺,笨拙地舀起一勺糊糊。她沒有立刻喂給樂樂,而是先湊到自己嘴邊,鼓起腮幫子,用力地吹了幾口氣,想把那滾燙的熱氣吹散些。幾滴唾沫星子不小心濺進了糊糊里。她的臉瞬間漲紅了,有些慌亂地看了一眼樂樂。

樂樂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向陽定了定神,再次舀起一勺,更加小心地吹了吹,才遞到樂樂嘴邊。這一次,動作輕柔了許多。

樂樂張開嘴,將那勺溫熱的、帶著菜葉清香的糊糊含了進去。糊糊有些燙,但溫度正好。他慢慢地咽下去。胃里被那點溫熱的食物填滿,帶來一種奇異的、久違的踏實感。左肩那持續(xù)的、磨人的劇痛,似乎也被這溫熱的糊糊和向陽笨拙卻專注的吹氣,熨帖得平緩了些許。

日子就在這笨拙的互相扶持中,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樂樂肩頭那濃烈刺鼻的藥油味漸漸淡去,被麻布條捆綁的皮膚先是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接著結(jié)了厚厚的痂,癢得鉆心。每一次換藥,拆開那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麻布條,露出底下紅腫潰爛的皮膚和依舊歪斜但總算被強行“歸位”的肩胛骨輪廓時,那鉆心刺骨的疼痛都讓樂樂渾身冷汗淋漓,牙關(guān)咬得滲出血絲。但他始終一聲不吭,深陷的眼窩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忍耐。

孫大夫隔幾天會來查看一次,粗糙的手指在樂樂肩胛骨上按壓、摸索,每一次按壓都帶來一陣劇烈的抽搐。他渾濁的眼睛里帶著點驚訝:“…骨頭…長得…倒是比俺想的結(jié)實…” 他重新?lián)Q上浸透新藥油的竹板和麻布條,勒緊,叮囑:“…熬著…熬過這陣…這膀子…還能使得上勁…”

熬。成了唯一的主題。

向陽的腿徹底好了。深褐色的疤痕像幾條丑陋的蜈蚣趴在小腿上,但走路已無大礙。她不再需要樂樂喂飯,但每天張嬸送來的食物,她總是默默地把那份量更足、烤得更焦脆的窩頭或者碗底藏著肉末的糊糊,推到樂樂面前。樂樂也不推辭,沉默地接受。

他開始嘗試著用那只被解放出來的右手,重新拿起東西。先從最輕的、張嬸送來的空碗開始。手指僵硬得如同凍硬的樹枝,碗沿粗糙冰涼,好幾次都差點脫手砸在地上。他死死攥著,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然后是那把陪伴他許久的銹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帶著熟悉的冰冷觸感。他嘗試著用它去削一小塊木頭,動作遲緩而顫抖,刀鋒好幾次差點劃破手指。

向陽就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此驗橐粋€簡單的握碗動作而青筋暴起,看他顫抖的手拿著銹刀在木頭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刻痕。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暴躁地罵他笨,或者賭氣地扭開頭。她只是看著,眼神里沒有了驚恐和茫然,多了些復雜難辨的東西,像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這天午后,陽光難得有了幾分暖意,從柴房木板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搖晃的光斑。樂樂靠墻坐著,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那只被布條死死固定住的左臂,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艱難、近乎自虐的姿態(tài),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上抬起!布條深陷進皮肉里,肩胛骨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和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抬起一絲微小的弧度,都伴隨著他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和粗重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他在嘗試活動那條被“封印”了太久的胳膊。孫大夫說過,熬過了最初固定期的劇痛,就必須開始一點一點地活動,否則關(guān)節(jié)會徹底銹死。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他死死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了深深的血印。深陷的眼窩里布滿了血絲,眼神兇狠而執(zhí)拗,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用盡最后力氣掙扎的野獸,目標只是抬起那條不屬于自己的、沉重如山的胳膊。

一寸…兩寸…手臂艱難地抬離了身體,顫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劇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志堤壩。

突然,一只冰涼、帶著薄繭的小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按在了他因為劇痛和用力而劇烈顫抖的右手手背上!

是向陽!

她不知何時跪坐在了他身邊。蠟黃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不再是復雜難辨,而是充滿了某種近乎狠厲的專注和不容置疑的堅持!她的小手死死地按著樂樂顫抖的手背,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下壓!仿佛要將他那條因劇痛而本能想要退縮、想要放棄的手臂,死死地按在原處!逼著他繼續(xù)向上抬!

“抬!”向陽嘶啞的聲音在死寂的柴房里炸開!短促、尖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兇狠!像鞭子狠狠抽在樂樂瀕臨崩潰的神經(jīng)上!“不準放!抬起來!”

她的手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摳進樂樂的手背皮肉里!那兇狠的眼神和嘶啞的吼聲,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樂樂被劇痛淹沒的意識!

樂樂的身體猛地一震!深陷的眼窩里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兇光!不是因為憤怒,而是被那突如其來的、來自向陽的兇狠逼迫所激起的、深埋在骨子里的血性和不服輸!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借著向陽死死按住的力道,被劇痛和虛弱拖拽著想要放棄的右臂,爆發(fā)出最后一絲殘存的力量!混合著肩胛深處撕裂般的痛楚,猛地向上一頂!

“呃啊——!”

一聲短促而凄厲的痛吼!

那條如同被焊死的手臂,在向陽的按壓和樂樂自身兇悍的爆發(fā)下,竟然硬生生地、顫抖著抬高到了幾乎與肩膀平齊的位置!然后,力竭般地、重重地垂落下來!砸在樂樂的大腿上!

巨大的虛脫感和更猛烈的劇痛瞬間席卷而來!樂樂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如同小溪般浸透了破棉襖的前襟。

向陽也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按在樂樂手背上的手無力地滑落。她跪坐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蠟黃的小臉因為剛才的用力而漲得通紅,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看著樂樂那條無力垂落、卻明顯抬到了一個前所未有高度的左臂,又看看樂樂因劇痛而扭曲、卻隱隱透著一絲狠勁的臉,那雙總是帶著戒備或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種極其復雜的光芒——有后怕,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看到某種不可能被強行打破后的興奮和執(zhí)著!

柴房里只剩下兩人粗重艱難的喘息聲??諝庵袕浡鴿饬业暮刮?、藥油味和一種無聲的、剛剛經(jīng)歷過慘烈搏斗般的硝煙氣息。陽光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緩緩移動,照亮了向陽手背上那幾道被樂樂掙扎時指甲劃出的、淺淺的血痕。

老張頭推開柴房吱呀作響的木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樂樂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慘白地靠在土墻上,左臂無力地垂著,被麻布條捆扎固定的肩胛處,隱隱透出新的血漬。他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聲。

向陽跪坐在他旁邊,同樣氣喘吁吁,蠟黃的小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汗水打濕了額前的亂發(fā)。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破布,正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樂樂額頭上不斷滾落的冷汗。動作很生硬,甚至有些粗暴,好幾次布頭都戳到了樂樂緊閉的眼睛。但她擦得很專注,眼神死死盯著那些汗珠,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需要戰(zhàn)勝的敵人。

老張頭手里端著一碗剛出鍋、還冒著滾滾熱氣的棒子面糊糊,愣在了門口。渾濁的眼睛在樂樂慘白的臉、肩頭的血漬,和向陽那笨拙卻異常執(zhí)著的動作上來回掃視。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吧嗒旱煙的動作停住了,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他默默地走進來,把滾燙的糊糊碗放在向陽腳邊那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碗里特意多撒了一小把張嬸珍藏的、炸得焦香的蔥花,濃郁的香氣在充斥著汗味和藥味的柴房里彌漫開來。

“趁…趁熱…”老張頭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再次掃過樂樂那條無力垂落的左臂和肩頭滲出的血漬,又落在向陽那張因為專注擦汗而緊繃的小臉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像卸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他佝僂著背,沒再停留,轉(zhuǎn)身慢慢走出了柴房,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棒子面糊糊散發(fā)的、帶著焦香蔥花的溫熱氣息,和兩人依舊未能平復的、粗重的喘息聲。向陽停下了擦汗的動作,看著腳邊那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糊糊,又看了看樂樂緊閉的雙眼和慘白的臉。她沉默了幾秒,然后端起碗,拿起勺子,舀起滿滿一大勺,湊到自己嘴邊,用力地、鼓起腮幫子吹著氣。白色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汗水和熱氣混合在一起。

她吹了很久,直到感覺勺子里的糊糊不再那么燙嘴,才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將勺子遞到了樂樂干裂的唇邊。

樂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深陷的眼窩里布滿了血絲,眼神因為劇痛和虛脫而顯得有些渙散。他看著遞到唇邊的、帶著蔥香和熱氣的糊糊,又看了看向陽那雙因為用力吹氣而微微發(fā)紅、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他極其緩慢地張開了嘴。

溫熱的、帶著糧食香氣的糊糊滑過干澀灼痛的喉嚨。向陽喂得很慢,每一勺都仔細地吹涼。樂樂沉默地吞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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