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墨那幫人的拳腳,比鎮(zhèn)岳山冬天的石頭還冷還硬。
李九蜷在小賣部門口的泥水里,額角的血糊住了左眼,右眼只能瞇著。貨架的玻璃渣子混著“再來一瓶”的瓶蓋,還有被踩得稀爛的辣條包裝,花花綠綠,全泡在臟水里。肺里火辣辣地疼,每次吸氣都帶著鐵銹味兒,耳朵嗡嗡作響,歐陽墨那句“三天后,要么交地契,要么交命”的獰笑,還在腦殼里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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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沉甸甸壓下來。徹底昏過去前,他死死盯著自家那塊被踹歪的“李氏小賣部”木招牌,指甲摳進了泥地。爹娘的影子在黑暗盡頭晃,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微涼的、像初冬新雪的氣息,拂過他腫脹的臉頰。
李九費力掀開沒被血糊住的右眼眼皮。
首先看到的,是一角雪白的衣袍,纖塵不染,垂落在離他臉頰不到半尺的泥水邊,卻奇異地沒有絲毫污跡。視線艱難上移,對上一雙眼睛。那眼睛極深,像是把鎮(zhèn)岳山后終年不化的寒潭水盛了進去,平靜無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血污狼狽的倒影。
是個極年輕俊美的男人,穿著式樣奇古的白衣,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剔透的玉簪松松挽著,周身籠罩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讓周圍空氣微微扭曲的淡淡光暈。他正微微蹙著眉,打量著這片狼藉,目光掃過碎裂的貨架,淌了一地的各色液體,最后,落在了墻角那箱僥幸沒被完全波及、只是外殼染了污漬的紅色罐裝飲料上。
男人身后,還靜靜立著幾個同樣裝束出塵的男女,個個面色驚疑不定,目光灼灼,不斷掃視著這間破敗矮小的鋪面,仿佛里面藏著什么稀世珍寶。他們的存在,讓這血腥污濁的夜,忽然變得極不真實。
白衣男人蹲下身,與癱在地上的李九平視。那股清寒的氣息更明顯了,奇異地壓下了傷口的灼痛。他開口,聲音果然如李九想象般清冷,像冰凌輕輕相碰:“店家。”
李九喉嚨咯咯作響,吐不出一個字,只有血沫子冒出來。
男人并不在意,伸出一根修長白皙、宛如玉雕的手指,指向那箱紅牛,語氣里帶著一絲近乎探究的慎重:“此箱……紅色漿液,能否以靈石交換?”
李九腦子是木的,血糊住了思維。他憑著多年看店的本能,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男人似乎松了口氣,身后那群人中立刻有一名青年上前,極其恭敬地捧出一個不過巴掌大的青色錦囊。男人指尖微光一閃,幾顆流轉(zhuǎn)著溫潤光澤、似玉非玉的石頭便落在青年手中。青年將石頭小心放在李九手邊能看見的地上,然后像對待什么易碎的靈寶般,輕手輕腳抱走了那箱紅牛。
男人起身,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空了大半的狼藉貨架,掠過僅存的幾包擠碎的餅干、幾瓶歪倒的礦泉水、幾袋孤零零掛在鉤子上的薯片。他沉默了片刻,對身后吩咐:“清空?!?/p>
那幾個仙人般的男女立刻動了起來。他們的動作快得帶出殘影,卻又異常安靜,破碎的貨架被無形之力扶正、清潔,僅存的商品被分門別類、一絲不茍地取走,每取走一樣,便有一小堆閃爍著微光的靈石輕輕落在李九身旁。不多時,原本還殘留點商品的貨架變得空空蕩蕩,一塵不染,而李九身邊的靈石已堆成了一個小丘,柔和的光暈映亮了他血跡斑斑的臉和身旁的泥濘。
最后,那箱紅牛被最先出手的青年鄭重地收入一個看似容量有限的袋子里。
白衣男人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未回頭,只將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著復(fù)雜云紋的暗色令牌,輕輕放在唯一完好的柜臺角落。
“此店,”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受鎮(zhèn)岳仙門庇護。”
話音落,一陣極輕的風(fēng)掠過。
李九拼命瞪大唯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