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盧璐
來源 | 盧璐說 (公眾號:lulu_blog)
本來和C姐姐一起在她家過年,結果整整被耽擱到了七月,方才見上面,倒也無妨,我們把從客廳火鍋改成了花園烤肉,美食和美酒,笑聲都依舊。
孩子們是繃不住的,久別重逢,開心得直跳腳,在花園里瘋成一團。大人們坐在一邊,喝著葡萄酒聊天。
法國隔離第一周,C姐姐的先生就疑似中招了。疑似的意思是,到現(xiàn)在也沒有做過核酸檢測,但高燒咳嗽,一周掉了8斤,但幸好沒有呼吸困難。
C姐姐把先生隔離在客房里,整整一個月,每天要做,四個人的三餐和先生的中藥;兩個孩子的網(wǎng)課和作業(yè);所有打掃,歸納,清理,買菜的家務;每天全家消毒兩次;還有給公婆網(wǎng)購所有的食物……
除此之外,C姐姐本身還有工作,有團隊需要管!
C姐姐并不是見了我們就開始訴苦,她之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為我們在說:熬夜真的會毀臉。她才想起來說:在那孤立無援,瘋狂崩潰,沒有退路的一個月里,她一個人居然井井有條地搞定了所有的事情,而且絕對沒熬過夜。主要是不敢!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趴下。
她說得平平靜靜,風輕云淡,我們卻聽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心驚膽寒。
粉紅色的葡萄酒從冰箱里拿出來太久了,瓶子上凝著一層霧水,有水珠順著瓶子滑了下來,像是在流汗,或者是流淚,就要看此時此景,你有沒有傷感?
我問:“你沒害怕過么?”
C姐姐搖頭:“沒有,因為我連害怕的時間也沒有!我每天想到的只有,怎么做,才能做好、做得更快,怎么能撐著,怎么能過了這個坎兒!”
我問:“你崩潰過么?”
C姐姐想了想說:“在那種至暗時刻,連崩潰也是奢侈的。而且崩潰之后,不還是要自己爬起來收拾整理么?”
懂,她說的我真懂!我一直記得2017年12月26日的晚上。
我們趁著圣誕節(jié)假期回法國,處理當初留在法國23立方的東西。之前一直存在公司的倉庫里,盧先生換了公司,六個月內必須處理。
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找到一個外派去了美國的朋友,能借給我們,他們在車庫上面的一間空房子。
思迪在飛機上受了涼,下了飛機就高燒嘔吐,盧先生也被傳染了。
我們租車去搬家,盧先生開車,臉越來越白,額頭越來越燙。到了酒店,他和思迪,都幾乎是撲到床上,子覓也開始熱了,蔫蔫的,不要吃飯。
盧先生體質一向很好,偶然發(fā)燒,也就是睡一覺的事兒。最初我沒太擔心,把他們三個都安置睡了,在浴室的馬桶和浴缸之間鋪了一塊浴巾,開始工作。自媒體的意思就是,無論地點和時區(qū),只要氣息尚存,隨時隨地都要工作。
大概過了兩小時,房間里,砰地一聲巨響,盧先生想下床喝水,站不穩(wěn),摔倒了。他全身發(fā)抖,趴在地上站不起來。我得像拖土豆一樣,把他拖回床上。這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被子,枕頭,包括床墊,全濕透了。
我真的有點慌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有23立方的東西要送過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接頭;送貨的人負不負責搬上樓,尤其現(xiàn)在是要爬個窄窄的梯子,通過一個洞洞,把箱子放到車庫頂上;朋友的空房,離酒店六公里,沒有公車,那時我在法國也不能開車;而且孩子怎么辦?本來我們預計把她們帶在身邊。
再說我骨子里,是一個不愿意麻煩別人的人,這一次,例外了。我開始打電話求助。
歐洲的圣誕節(jié)有點像是國內的春節(jié),這時間點兒,就好像是年初二的晚上,我打電話讓你年初三早上來幫忙,很有點尷尬。
電話打通的絕大多數(shù)朋友都在度假,我終于找到一個在家的,可她家不知有多少人,背景混亂到,聽不清彼此在說什么,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打完電話,有一刻,我真的非常絕望,崩潰得想撞墻??墒潜罎⒂钟惺裁从媚兀?/p>
我重新檢索了思路:
1、我發(fā)動所有的朋友,幫我找個能來酒店的baby-sitter;
2、我跟借給我們房子的朋友,重新確認細節(jié):鑰匙藏在哪兒,怎么進車庫,怎么開電閘,怎么放下梯子……他保證:“今夜,我都開手機,有問題打給我?!?/p>
3、我找到我認識的,最近也搬過家的盧先生的同事,問清規(guī)則,并且讓他幫我去找負責我們的人的聯(lián)系方式。
4.我去酒店前臺,定了出租車和給孩子們送到房間的午餐,并交代她們幫忙照顧。那時幸好沒有新冠,酒店不僅沒有舉報我們,還一再表示,可以給我們提供幫助。
5.我還趁著夜黑風高,到小鎮(zhèn)上找到了ATM機,取了500歐元的現(xiàn)金,畢竟現(xiàn)錢更有用。
回到酒店,我緊張得全身酸痛,我趕緊沖了一塊維生素C的泡騰片,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了門,等到了送貨的卡車,阿拉伯的工頭一看那個歪歪斜斜的梯子,想變臉,我馬上湊過去,頂著慘兮兮的老臉,塞了兩百塊歐元,并承諾搬完還有小費。
后來有朋友說,我給太多了??赡乔槟蔷?,錢根本不是錢啊!一切準備都到位了,盧先生搖搖晃晃,滿頭大汗地來了,他還是不放心。我讓他待在車里開著暖氣,不能出來。接下來我們還有兩千公里要開,都要指望著他呢。
果然,一切都很順利,中午我們就搬好了??丛诮o了錢的份兒,工人還幫我把車庫的地都掃干凈了,他可能覺得,我這個女人真不容易,很可憐。
一晃兩年多過去,即使今天,驀然回首,那天晚上的緊張、絕望、咬著牙,破釜沉舟的沉寂,分明都還在。
尤其是,半夜十一點半,我裹好大衣外套和圍巾,一個人穿越古堡酒店的林間小道,摸索著去小鎮(zhèn)上找ATM機提錢。
四周全是黑洞洞的,只有寒風在耳邊呼嘯,我整個人硬成一塊千年的紅木,就像是背水一戰(zhàn)風蕭蕭的勇士。
那一刻的我,不知道第二天的情形,會怎樣,能怎么樣,但是我知道,明天一定會來,明天一定要過去,無論我是女人還是男人,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須撐住,不能倒!
而我,真的就沒有倒下來!
這只是我人生中無助的一個瞬間,44歲的人生中,并不是絕無僅有唯一的一次。我人生中,還有很多更加復雜莫幻的際遇,沒有幾萬字根本交代不清楚,來龍去脈。
可無論如何,一次又一次,我都還是走了過來,一直到現(xiàn)在。
我們都被童話騙了,總覺得最美好的人生,一定是歲月靜好,豐衣足食,啥都不用干,事實上,不是這樣的,每個人的人生根本就是一個跌宕起伏的障礙賽。
無論是跨過去,撞過去,還是鉆過去,或直接把桿子撞下來,無論是跑,是跳,是爬,是滾,無論是成功、失敗、順利還是崩潰,都不過是“過程”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一切都會來,走向終點。
而且這幾年,成年人的崩潰,好像變成了一點就爆炸的話題,地鐵上的媽媽,大雨里快遞,坐在車里的男人,或者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寫出來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跟著唏噓,甚至有種:我崩潰,我委屈,世界都應該給我讓步,給我安撫!
可崩潰誰不會崩啊,多崩幾次,就算崩出花來,又怎么樣呢?誰還不是,崩完之后,自己把自己重新粘合起來。
漸漸的,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人類社會,在有文明之前,就開始有信仰?
因為,相信別人,真的比相信自己更加容易。
然而,在把距離地球5500萬光年的黑洞照片都拍出來的今天,說服自己相信真主上帝,反而要比相信自己更難。
其實,人生根本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做不完的事兒,應付不來的際遇,人生中只有,我覺得自己邁不過去的坎兒,做不完的事兒,應付不來的際遇。
其實,中年人呈現(xiàn)出來的,所有干練泰然,榮辱不驚,花開云淡,甚至那一層,白花花亮晶晶的油膩,都是坑爬多了之后,熟能生巧的人生技藝。
在人生中,誰沒有過走投無路,只有走過來之后,才明白為什么老話會說:“天無絕人之路”?只不過這話,只有那些真正走過荊棘的人,才懂得了然。
成年人,崩潰吧,因為你每一次的崩潰,都是絕處逢生的后路。
盧璐:有兩個女兒的留法服裝碩士、作家,新書《和誰走過萬水千山》,正在熱賣。行走在東西方文化差異裂痕中間的,優(yōu)雅女性自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