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為命的母女

在我二年級的時候,我們班級突然來了一個新生。她長得白白凈凈,圓圓的臉蛋上掛著仿佛永遠不會消失的笑容。老師對我們說她叫王紅,讓我們團結友愛。同學們一起鼓掌歡迎她的到來。
那天上間操時,王紅和我站在一排。我相中了她的鞋子,那是一雙紅色的皮鞋;我決定讓我媽也給我買一雙。她的棉襖也挺好看,毛茸茸的,好像是一種動物的皮毛制作的,但是我沒有想要買一件。
中午放學回到家,我媽告訴我說東邊的鄰居鄒大軍家招了一個租戶,是從我們鄰縣木蘭搬過來的,他們還有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兒。我聽了以后當然十分驚訝,同時又有點高興,高興我們班的新生竟然是我的新鄰居。盡管她不會因此給我?guī)硎裁匆馔獾暮锰帲贿^能比其它同學多了解一點新生的情況,倒是有種掌握某種第一手材料的興奮感。
幾天后,王紅就成了我的好朋友。我們倆天天一起上下學,晚上她媽和她舅還會來我家串門聊天。
盡管那時我只有二年級,但是也看得出王紅她媽和她舅其實不是姐弟而是夫妻。當然也知道,他們雖然是夫妻,可是王紅卻只是她媽一個人的孩子而已,她舅就是她的后爸。
王紅她媽在我兒時的記憶里,她是一個不算漂亮但是很有氣質的女人,就是那種舉手投足都是一個城里人的模樣,不像我媽和村里的婦女是莊稼人的形象。她個子很高,也很瘦,顴骨也高,梳著短發(fā),很耐看。她叫王寶珍,王紅隨她的姓。她是一個能說會道的女人,還會縫紉的手藝,也能做出我們從來沒有在自己家吃過的油酥餅。她們一家人的到來,仿佛為我們左鄰右舍甚至整個村莊都平添了幾許鮮艷的顏色——當然也包括那么一點點的桃色新聞。
在時間的撮合下,王寶珍與周圍的鄰居日漸熟悉以后,她自己就親手揭開了他們家的面紗。她和王紅的舅舅老朱原本只是老板和員工的關系,后來因為很多人的誤解與誹謗,他們就真的走到了一起。王寶珍對我媽說,她和王紅的爸爸其實感情一直挺好,小日子過得也算溫飽。而不幸的到來正是從美好的憧憬開始的,幾年前老朱在當地開了一家塑料廠,王寶珍在老朱朋友大楊子的介紹下去廠子里做了一名工人。心靈手巧的她不光能干好本職工作,她還會修里機器。有一次老朱廠子里的一臺機器出毛病了,就是王寶珍給修好的。無心去耀眼的人可是奈何不了身上有光芒,王寶珍最終還是引起了老朱的注意與好感。她比老朱大三歲,老朱結婚早,一對兒女那時都已經十五六歲了。老朱和王寶珍朝夕相處,彼此欣賞,互相克制,卻又暗自內心澎湃。日子久了,廠子里自然謠言四起,老朱的媳婦還到廠子罵哭了王寶珍??赡菚r王寶珍和老朱確實是清清白白,但是心中已經涌起了朦朧的愛潮。而王紅的爸爸比老朱的媳婦還要信以為真,他還動手打了王寶珍。破罐子破摔也好,真情流露也罷,反正最后王寶珍和老朱就這么真的走到了一起。雙方都離了婚,老朱凈身出戶,王寶珍領著孩子三個人就這樣來到了我們村。由于當時正趕上掃黃打非,王寶珍和老朱又沒有結婚證,所以他們對外就以姐弟相稱。
老朱是一個男女老少都喜歡的人,他說話幽默風趣,為人處世慷慨大方。長得胖乎乎的,小眼睛,粗鼻子頭,明明是個丑人卻又讓人覺得十分可愛。他和我們周圍的孩子打成一片,給我們每個人都起了一個不會讓我們生氣只會想哈哈大笑的外號,仿佛他是上天派來專門寵溺我們的神,我們都喜歡和他打鬧,也愿意聽他給我們起得那些外號。他還和他的朋友大楊子整來了一輛大卡車,拉著我們左鄰右舍這些孩子去兜風,我們坐在車里大聲的唱著:“豬呀,羊啊,送到哪里去啊!”老朱和大楊子假裝揮手要打我們,我們便唱得更大聲——只是在他的寵溺范圍里看不見王紅的身影。
有一次我爸忍不住問老朱說:“王紅那孩子挺懂事,你咋和她不親呢?你對這幫孩子這么好,就唯獨差她一個嗎?”
老朱低著頭,嘆口氣說道:“王紅這孩子我是真的看不上啊!她就再找八個爹也是這樣?!?br>我爸后來和我媽說老朱哪點都好,就是沒有做到愛屋及烏。
王紅是一個過分懂事且有禮貌的孩子,有一回在放學的路上,我張牙舞爪地用力一甩書包,一下子把她的鼻子打出血了。當時我特別害怕又十分的自責,可是王紅卻笑著對我說:“沒事的,我的鼻子是傷鼻子,以前也出過血的?!?br>我們在學校一起玩跳皮筋時,她總是躡手躡腳,反應又特別慢,仿佛有人在旁邊監(jiān)督或是控制著她。我小時候脾氣不好,性子急躁,又愛罵人。王紅每次跳錯皮筋,我都會罵她為啥又錯了?你怎么這么笨,沒長記性嗎?而她每次都是低著頭,紅著臉,揪著衣角不做任何反駁,懦弱膽小的樣子會加重我的暴躁,我有時真的好想揍她一頓。
王紅身體發(fā)育比我們同齡的孩子要早,當我們還沒有留意過自己的胸部時,她的乳房就已經微微隆起了。和伙伴在一起玩耍時,有的男孩兒會隨手打到了她的胸部,王紅就會突然哭起來,然后一只手捂著一個乳房說:“我已經有小奶殼了,不能碰得,可疼了。我開始發(fā)育了?!蔽覀兟犕甓脊笮?,男孩兒還會學著王紅捂著乳房的動作重復她的話說:“我已經有小奶殼了?!?br>

從來不會與別人爭執(zhí)吵架的王紅,是大人嘴里懂事又有禮貌的好孩子,也是我們孩子心中的好孩子形象,可是不知為可是不知為何大人和孩子似乎都不是很喜歡王紅,卻又說不出不喜歡她的具體原因。

王紅那時經常來我家看電視,因為我家是彩色電視機,她家租住的房子里連一臺黑白電視機也沒有。她每次來我家看電視我都很不高興,不是高估她有能力會把電視機看壞,而是厭惡她看電視時那種仿佛在品嘗美食時才有的回味無窮般的表情。王紅知道我的脾氣壞,她在看電視時都是小心翼翼鴉雀無聲的,生怕惹我不高興會把她攆走??捎械臅r候電視劇里會出現(xiàn)男女要接吻的畫面,王紅就會滿臉通紅,雙手捂著嘴巴,呵呵地小聲笑著。我這時就會特別生氣,瞪著她喊道:“王紅你別整那死出,這有啥好笑的呀!”王紅急忙憋住笑聲,低著頭,臉依舊很紅,眼睛不敢再看電視機。

也就兩年左右的時間,王寶珍和老朱的關系日漸生疏,最后徹底破裂。他們二人各自藏著心眼兒,互相提防。老朱掙錢不想多給王寶珍一分,王寶珍又想榨干老朱所有的錢財。老朱把王紅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王寶珍也只能在夜深人靜時流著眼淚感嘆道:“半路夫妻硬如鐵,從小夫妻軟如棉。”

有一天早晨老朱垂頭喪氣的來到我家,對我爸說:“四哥,王寶珍領著王紅走了?!?/p>

王紅和她媽就這樣突然走了,就像她們突然來到我們村時一樣。

不多久,老朱也走了,說是和大楊子去外省做生意。臨走時老朱在我家借走了三百元錢,還和其它鄰居借了一些錢。大家心里都很同情老朱,借給他的錢也并沒有打算他能如期而還。老朱平時為人仗義慷慨,他和大楊子開車倒賣木材時掙了不少錢,也沒少幫助鄰里。他有錢時從來不把錢往家里拿,而是揣著幾千塊錢到我家來,進屋就把錢像掏襪子一樣遞給我媽,說:“四嫂,幫我把錢放好。”

我爸嘆著氣說:“把錢就給王寶珍唄,放我們這干啥呀?”

老朱也嘆了一口氣說:“哎,給她多些都不知足??!四哥四嫂,你們是我最羨慕的一對??!”

老朱走后一年多杳無信息,第二年他給鄰里們如數寄來了還款。第三年,他又回我們村來找王寶珍,只是沒有人知道她們母女倆去了哪里。老朱空跑一趟后,失望的走了。

兩年后,王寶珍和王紅如同從天而降又來到了我們村。

此時,王紅和我都已經是大姑娘了。她的臉蛋兒沒有變化,還是圓圓的。個子很高,胸特別的大,就像是花天價做了隆胸手術。她的性格也一如往昔,不爭不搶,不吵不鬧,總是那么友善懂事,即使對待從不善待她的人也是這般如此。

王寶珍這次回來不久就嫁給了我們村一個比她大十歲左右的喪偶男人,這個男人對她十分中意,待王紅也很好,還花錢讓王紅去縣城學習了美發(fā)技術。王寶珍不是一個游手好閑的人,她在我們村的正街租了一間房開起了縫紉店,生意很不錯。她也會經常來我家串門,我媽對她還和從前一樣,一直都覺得她是一個命苦的女人。王寶珍自己也說她命苦,她和王紅上次從我們村走了以后經親戚介紹嫁到了漠河。一開始那個男人對她還算不錯,可是一年多以后她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竟然對王紅心懷鬼胎。她和這個男人大干了一仗后,半夜領著王紅逃出了那個地方。她一邊說一邊哭,我媽一邊聽也一邊哭。王寶珍說她和王紅從漠河逃出來時身無分文,就穿了一身衣服。她領著王紅在火車站附近的飯店干了半個月的活才有錢買票回家——回家?可是她們娘倆哪里還有家呢!王寶珍傍晚領著王紅來到她前夫家的門口,這里曾經確實是她們娘倆的家,可是時過境遷,前夫家的窗簾已經換了新的,透過縫隙她看見一個陌生的比她年輕的女人正坐在炕上織毛衣。王寶珍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緊緊拽著王紅的手向三里地之外的堂姐家走去。

王紅在縣里學了半年美發(fā),就回到我們村里開了一家小理發(fā)店。她們娘倆這時候看起來還是很幸福的,王寶珍和這個丈夫感情很好,和他的兒女們也相處的很融洽,村里人都說王寶珍這回算是苦盡甘來了,不但自己有了好的歸宿,王紅也能自食其力掙錢養(yǎng)活自己,以后在尋一個好婆家,娘倆就真真正正的安穩(wěn)了,再也不用東奔西跑了。

王紅和她媽的感情超出了普通母女的親密度,王紅的一切選擇都是聽從她媽的安排。因為她相信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的媽媽可以信賴,也只有她的媽媽可以護她周全,一次次給她不同的新生命。王寶珍對王紅的愛不是掌控和操縱,而是一直不會戒奶般的哺育……

我姐結婚的那天,王紅早早的就來了我家。她給我姐補妝,又給她整理發(fā)型。而我們一群伙伴兒依舊像孩子一樣上躥下跳的,迫不及待等著接親的車快點到來。只有王紅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姐的身旁,像一個大人般望著要出嫁的新娘。

王紅自從二年級時轉到我們班上來以后,好像再也沒有穿過像那時那么好看的衣服了。她們娘倆第二次回到我們村時,王紅穿得倒不是破破爛爛,只是給人一種用衣服在當掩護的感覺,掩護身體不被人偷襲和破壞。王紅的一對大胸一直是她的自卑點,她曾經對我說因為自己胸大,她感覺無比的羞恥。她夏天也不敢穿合體的衣服,總是穿著寬松肥大的布衫,盡量不讓自己的胸部顯現(xiàn)出來。她說女孩子胸大是會引起異性遐想的,對自己來說就是一種危險和羞恥,因為有人會認為胸大的女孩子是不正經的代表。因此王紅在人群中總是顯得那樣的唯唯諾諾躲躲閃閃,仿佛一個要仿佛一個要被警察抓走的小偷或是一個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蕩婦。

接親車來了以后,我們這些小伙伴們都爭前恐后地往車上跑,只有王紅還呆呆地站在我們家門口,看著我們紛紛坐上了車。

這時我媽走到王紅身邊,抓起她的手問道:“紅啊?你不想跟她們去送親?。俊?/p>

王紅紅著臉說:“四娘,我也能去送親嗎?”

我媽拍了一把王紅的肩膀喊道:“你這孩子呀,你大姐結婚你咋不能去送親呢?她們能去,你也能去啊!你快點往車跟前跑,要不一會兒車就走了?!?/p>

王紅樂顛顛的甩著馬尾辮就向接親車跑去了。

我媽后來對我們說,王紅當時高興的那個樣子讓人看了真的好想哭。這孩子就是從小寄人籬下,任何事情都不敢為自己爭取一回。她和我們不一樣,我們在親爹親媽面前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她不能,她只能躲在別人的背后,看著他人的臉色生活著。我媽還責備我脾氣太暴躁,小的時候王紅來我家看個電視都得承受我的辱罵。我們這些小伙伴們其實好像都沒有人真正的善待過王紅,我們總是欺負她,哄她,看不慣她文明禮貌的樣子,因為我們太過于粗魯無禮。

我姐婚后的第二年,王紅在別人的介紹下嫁給了我們村的李輝。李輝人不錯,和我姐同齡,自己也有一門手藝,會修理家電。王紅和他看起來很是般配,兩個人的小日子在外人眼里也是安穩(wěn)踏實的。王寶珍和她丈夫也一如既往的恩愛,兩個人有時還手牽手在路上走著。

王紅結婚以后我們這些伙伴們經常去她家剪頭,只是我們這些還沒有對象的人和她這個已婚婦女少了很多共同的話題。漸行漸遠,是每個經歷成長的人都要承受的一種重量。而這種重量不是一種負擔,只是情感的調色盤上疊加的一種染料而已。

三年以后,王紅和王寶珍如同她們第一次突然離開我們村時一樣又消失了。

李輝和王寶珍的丈夫一下子變成了一對同命相連人,從岳父和女婿的關系轉換成了難兄難弟。他們的妻子都沒有了。

王紅和李輝結婚以后一直沒有孩子,李輝靠修理家電也只能掙點微薄的收入,王紅的理發(fā)店生意也是勉勉強強。小兩口的日子看似安穩(wěn)踏實,實則不溫不火,毫無前景可言,關鍵是他們還一直沒有孩子。王寶珍和丈夫的感情只是一種形式上的表現(xiàn)而已,她的實際成果還是建立在王紅的婚姻上。村里人猜測,一定是王寶珍嫌棄李輝掙不來大錢,加上王紅一直又沒有孩子,她就決定娘倆再一次離開,去尋找更好的歸屬。王紅是一個聽媽媽話的懂事孩子,媽媽讓她走她是不會留的,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家。

時光飛逝,無比高速,一晃二十幾年過去了,我的女兒已經十九歲。去年回老家看母親,母親對我說村里有人打聽到了王紅和她媽的消息。她們現(xiàn)在在河北,王紅又找了一個男人,她不能生孩子,他們領養(yǎng)了一個女孩。王寶珍和王紅在一起,她前前后后找了幾個退休的老頭,現(xiàn)在是一個人。王紅和她丈夫在當地的鎮(zhèn)上開了一家小作坊,日子過得挺好。

聽說王紅沒有自己的孩子時,我為她鼻子一酸;但是我又為她領養(yǎng)的孩子感到高興,因為王紅一定會是一個好媽媽的,無論是親生母親還是養(yǎng)母,她都會是一個溫柔且善良的女人。我知道我們無緣再見面的,可是我會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幸福健康,也想滿懷愧疚的對她說一句:“王紅對不起,我小的時候脾氣太臭,對你說了很多傷人的話,希望你能原諒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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