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安晚冊》中有一幅《巨石小花圖》：畫一巨石，略有其意，石無險峭危殆之象，筆勢輕柔，倒是圓勁可愛；略向右，畫小花一朵，向石而傾斜，竟然有拜倒之勢。畫中，石花二者一大一小，互相呼應(yīng)，趣味盎然。八大題有一詩：“ 聞君善吹笛，已是無蹤跡。乘舟上車去，一聽主與客。” ?
哈佛大學(xué)福格美術(shù)館藏有八大山人《瓜月圖軸》。靜觀其畫，右下角實(shí)畫一個大西瓜，瓜上又虛畫出月亮輪廓。月照西瓜，兩圓相扣，一虛一實(shí)，處處皆圓。上有題字云：“ 昭光餅子一面，月圓西瓜上時，個個指月餅子，驢年瓜熟為期。己巳閏之八月十五夜畫所得。八大山人。” 詩近打油，然意頗堪玩，且深有寓意，如果從這幅畫屬于八大晚年的作品，之前其曾有過數(shù)十年遁入佛門、參禪究法的生經(jīng)歷這一途徑來考究，是有跡可循、有理可解的。
上方的詩文題款和畫面下方的瓜、月兩意象三者之間形式及內(nèi)涵上的關(guān)聯(lián)，構(gòu)成“瓜月相映”的意境。
由題款“己巳閏三月十五夜畫所得”可知，畫面所表達(dá)，與中秋民俗無關(guān)。有人曾經(jīng)誤識日期款中的“己巳閏三月十五”為“己巳閏八月十五”（公元1689年為農(nóng)歷己巳年，此年又是農(nóng)歷閏三月年），于是他們臆測此畫意與中秋賞月有關(guān)。陰歷三月十五夜的江南，西瓜尚未到成熟采摘期，故“月圓西瓜上時”中的西瓜，應(yīng)是瓜園中的未熟之瓜，畫中的瓜形也正呈尚未圓熟之狀。很明顯畫面以極簡約的筆墨描繪出“月圓西瓜上時”的情境嘛，天上明月僅由墨線勾勒圓形輪廓，因月下瓜體所呈現(xiàn)出的凹凸、紋理、明暗等相狀皆昭彰顯著，則足以使人聯(lián)想到月容皎皎月光昭昭，以及當(dāng)時的空明澄靜。
這幅畫若是深究，還可以寫出一大篇文字來。以后有空再細(xì)說。
再來看這幅《孤鳥圖軸》，現(xiàn)藏于云南省博物館。畫面從左側(cè)斜出一枯枝，枯枝末梢處立著孤鳥，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曹丕有詩云：“人生居天壤間，忽如飛鳥棲枯枝。”從無垠的時空來看，我們?nèi)祟惡螄L不是一只孤鳥，一只短暫棲息而瞬間消逝的鳥兒。人本來的命運(yùn)就是這無所依靠，而無所沾系才是還歸于人本然相的唯一途徑啊。
八大山人很少畫飛鳥圖，我見過唯一的《飛鳥圖》，圖上題有詩：“翩翩一雙鳥，折留采薪木。銜木向南飛，辛勤構(gòu)巢窟。豈知巢未暖，兩鳥自相啄。巢覆鳥亦傾，悲鳴向誰屋！”表達(dá)了什么？不是一己之嘆，是人之生存之嘆。八大不取飛鳥，緣于飛鳥易起追逐之想，失自性之真。 ?
八大與石濤終生未見一面，卻引為好友。他倆在藝術(shù)上互相影響，思想上互相激蕩。晚年的石濤因獲交八大，那顆狂熱的心多少獲得些安寧；而窘迫的八大雖一生足不出江西，卻因與石濤的交往增加了精神騰挪空間。穿越時空的兩個靈魂，今人膜拜，意興為之動容。天空壑古，雪個精神。這或許就是藝術(shù)的魅力。 ?
八大山人的鳥，不在高空，在山巒上，在小石旁，在靜謐小洲，在飄零枯荷，在傲然孤枝上。似落非落，翅膀欲動欲止，獨(dú)腳站立如石柱。他筆下的鳥兒不為覓食而來，多顯閑適之態(tài)，有悠閑棲息，有雙目微閉似在打盹兒，也有圓睜混沌之眼，讓觀畫者一眼就陷入其情境，久久不能自拔。 ?
這就是八大山人的魅力。每次觀賞，每次有新體會。他的單幅作品價值過億?？上?。。。不由想起梵高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