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里的愛情——不足羞

什么是愛情呢?什么時候開始有愛情呢?

時光荏苒至今,一些人參透了,一些人用盡一生的力氣也找不到答案。

但是愛情這個詞啊,從遙遠的天地之初綿延至今,不休不絕從未落幕。


懂愛情的人和不懂愛情的人,我們所有人,都對愛情故事喜聞樂見。

那么千年前的人們的愛情故事,又是個什么模樣呢?

是不是也有人如同現(xiàn)在的我們一般,因為它,而期待、而歡喜、而憂思、而沉痛、而沉溺、而無奈、而勇敢、而祝福?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fēng)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是五代文人韋莊的一闋《思帝鄉(xiāng)》。邂逅相遇,愛上他,然后就想嫁給他。即使不能長久,又有什么好后悔好羞愧的呢?

愛情就該是這個模樣的吧,或者說就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擁有愛情吧。大千世界,萬象紛紜,人們的性格也是天差地別的。可是不論是果敢瀟灑的人,還是羞怯內(nèi)斂的人,對于愛情,如果沒有這樣的勇敢,大概錯過就是錯過了。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蕑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

士與女,殷其盈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遇見心儀的人該怎么辦呢?遇見適我愿兮的人當(dāng)何作為呢?

遇見了,當(dāng)然便是要結(jié)結(jié)實實地攔住呢!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去過了有什么關(guān)系,陪我再去一趟吧。春秋時期的民風(fēng)其實還是相對開放的,對于男女關(guān)系并沒有嚴格的限制,對于女子也沒有后世那么多的禁錮。《鄭風(fēng)?溱洧》的故事背景應(yīng)當(dāng)是上巳節(jié),上巳節(jié)大概可以算是我們最古老的的情人節(jié)了。在這一天里,男男女女紛紛來到溱、洧水邊游春嬉戲,算是一個公開的“鵲橋會”了。

多么難得的機會,可以遇見他。

錯過了怎么辦?沒有怎么辦,只有不能錯過。

詩里的女子相當(dāng)勇敢而大膽,卻又勇敢地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地邀請,既且又如何呢?不管對方是去過了還是在婉拒,既然遇見了,怎么可以隨隨便便錯過呢?所以啊,再去一趟也不錯吧。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芍藥。

這是一個有結(jié)局的愛情故事真是太棒了。古人慣用互贈信物表示定情。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琚。芍藥與木桃與瓊琚,不論本價如何,在情人的眼里,都僅僅只是定情信物而已。而在這首詩里,也是一個女子勇敢求愛的故事的結(jié)局。

唯有勇敢,配得起愛情這兩個字。


然而,并不是一個人勇敢就可以得到愛情。愛情要的不僅僅是一份勇敢,而是兩個人的勇敢。獨角戲的舞臺落寞,一個人唱戲從來唱不長久。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

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

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谷則異室,死則同穴。

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大車》中這個對愛情至死不渝的勇敢女子,即使面對層層阻撓卻仍然毫不示弱,毅然而然奔向愛情,沒有片刻的遲疑。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也不過就是這樣的義無反顧吧。

愛上一個人,從此便丟了自己。

愛上一個人,天長地久只想與你一道。

愛上一個人,比我以為的自己還要勇敢。

聽說,“沒有付出全部心的愛,不叫愛?!币活w心拿出多少位置裝他才算愛他。一個人硬生生生出多少勇敢來為他才算愛。

這個愿意為他放棄一切愿意為他滿載勇氣的女子一顆心里,大概滿滿的都是他。

可是那個他,是不是也可以勇敢,也愿意勇敢。這份勇敢是不是可以天長與地久?

卓文君拋棄了身份拋棄了錦衣玉食拋棄了家人父母拋棄了一切隨司馬相如奔赴她心目中的愛情。一曲《鳳求凰》騙走一顆期待愛情相信愛情的心,心尖上的人家徒四壁也做明月賞觀。自顧自地一個人勇敢,卻不曾細想為之拋棄一切的對象是不是也有足夠的勇氣負責(zé)她的人生。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fù)凄凄,嫁娶不須啼。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多么動人的一首詩,卻是致以負心人的訣別詩。

即便他所謂悔改了知錯了,背叛就是背叛了。她一心希冀企盼的愛情早就一如陽光下的泡沫、散盡于無形了。她的勇敢,一門心思地勇敢,托付錯了方向與斯人。

人們歌頌勇敢,一味地歌頌勇敢。卻忘了一個人的勇敢撐得起天立不住地,立住了地便撐不起天。一個人的勇敢是勇敢,兩個人的勇敢才是愛情。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髧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被柏舟,在彼河側(cè)。

髧彼兩髦,實給我特。

這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這也是一個類似的故事。勇敢的女子向往愛情,期待愛情,爭取愛情。卻遭遇了父母的阻撓。

又是家庭與愛情的選擇題。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應(yīng)當(dāng)算是一個千古流傳的疑難雜癥了。

畢竟是在古代,時風(fēng)即使不如后世嚴苛卻也由不得自己的古代。然而,《柏舟》里的女子,在這樣的世界,卻正用盡全力爭取自己的愛情。不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聽從自己的心,信仰自己的愛情,用最勇敢的姿態(tài)掙扎。

髧彼兩髦,才是我愛的人的模樣。請您不要這樣逼迫我。

髧彼兩髦,才是我的愛情的主角。為何您如此不體諒。

聲聲戚戚然,句句懇懇兮。

哪怕我儀未儀我,這樣勇敢過,當(dāng)不負此生。


愛情,不是勇敢的人不配擁有。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關(guān)雎》作為千古名篇,在這一點,最具有代表性。詩中的男子因為心上人寢食難安,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念,相思之苦一遍遍樂此不彼地折磨著他。如果不夠勇敢大概也就這樣了,故事就這么結(jié)束了。就像《漢廣》與《蒹葭》一般,永遠遠遠地觀望,自以為偉大地默默仰望與祝福。幸然,《關(guān)雎》里的他,還是勇敢了。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千年前的故事已然落幕,千年后的我們讀故事、說故事。這些故事里,一樁樁一件件,字字珠璣、以情動人。

兩個人的故事,如果跟愛情有關(guān)。只要一個愿意多走半步,剩下那一個大概便愿意用盡全力把剩下的步子走完。如果誰也不愿意,大概這就不是一個與愛情有關(guān)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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