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八年，康翊皇帝于長筠殿駕崩，此后數(shù)年，國力漸微，四世而亡。大延舊民曾嘆道：“百年王朝，盛世皆系于永徽一朝?！焙笫朗窌泴@位英年君主極盡贊譽(yù)，然只有一點(diǎn)是為敗筆：“空置后宮，子嗣不昌，國祚難延。”或許只有長筠殿滿墻磚瓦，留下了那段盛世輝煌的時光。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楔子

? ? ? ? ? ? ? ? ? ? ? （一）

“朕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坐在那邊的宮墻上。垂下來的楊柳隨著風(fēng)不時的擦過她的發(fā)梢，一襲紅衣煞是惹眼，無所顧忌的綻放著笑顏。”午后宮墻映著斑駁樹影，溫潤的嗓音似山間清泉，眉眼間蘊(yùn)滿溫柔，斷斷續(xù)續(xù)地講著半生舊事。

一日復(fù)一日，阿晏偷偷的躲在榕樹下，聽著故事，悄悄地紅了眼眶。也就是在永徽十八年的初秋，阿晏做了一場夢。依稀間，有什么聲音從遙遠(yuǎn)的地方飄入耳邊。

“小丫頭，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可備了什么賀禮了嗎？”

“抱歉……”

兩目相望，霎那無言。小丫頭叫芫沅，太傅之女，從小便聰穎無雙，尤其是作得一幅好丹青，讓人稱羨。芫沅第一次見到當(dāng)時的二殿下時，恰逢當(dāng)時的萬國朝會，她被欽點(diǎn)為御用畫師，此事頗受爭議，朝臣們眾口一詞：“此女年紀(jì)尚輕，黃口小兒，怎可當(dāng)此大任。”陛下卻只是拂了拂袖，召來了芫氏女，朝堂之上，命她一柱香內(nèi)將所見之景繪于紙上。芫沅領(lǐng)了旨，觀眼觀鼻觀心耗去了大半柱香的時間，正當(dāng)朝臣們對此嗤之以鼻的時候，只見她氣定神閑的開始作畫，待到結(jié)束時，不問結(jié)果，便告退了。此后，對于芫沅的爭議消失的無影無蹤。

萬國朝會的空隙間，芫沅悄悄地翻到了宮墻上，滿眼繁花盛景，宮閣樓宇，一一映在了她心上。也就是在那天，她遇到了太子殿下李君然。永圣二十三年，芫沅不經(jīng)意間的一瞥，半生風(fēng)華皆系于此間少年。

? ? ? ? ? ? ? ? ? ? ? （二）

? ? 永圣二十六年，明仁皇帝賜婚芫家，同年六月，太子李君然大婚，長筠宮中紅燭徹夜燃燒，然無一人以相伴。太子妃這個名號對于芫沅，無用至極。

? ? 她知曉，娶她，并不是他的心愿。

? 第一年除夕，煙花漫天，她溫一壺酒候他歸來，他派人傳話說：“事務(wù)冗雜，不及赴約。”她淡淡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第二年，他承圣命北征，凱旋歸來時，正逢那年大雪紛紛，她一身紅衣站在城墻上尋著遠(yuǎn)方的旌旗，終于等來了他，眼神的驟然交匯又散開，芫沅的出現(xiàn)，似有若無。第三年，她已經(jīng)慢慢學(xué)會了，一個人熬過長筠宮的黑夜，即便有幾次太子歇在了她宮里，她對此極盡禮數(shù)卻又過于漠然。偶有一次，他見到芫沅似是在寫著什么，細(xì)一看是極俊秀的小楷，恍然問道：“記得太子妃作得一手好丹青，如今，卻很少見過了，卻是為何？”芫沅筆鋒突然一轉(zhuǎn)，后笑著說：“事情一多，手生了，便寄情于書法了?！彼c(diǎn)點(diǎn)頭，沒再多問。

? ? 大婚三年，這些年她雖無所出，但李君然對于她也算是維護(hù)，即使身為人妻，她也從沒受過一絲閑氣。外人眼中的琴瑟和鳴不若相敬如賓來的實(shí)在些。

? ? ? “殿下-”長筠宮夜夜?fàn)T火長明，這么多年，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一如往常，仿若從來沒有變過。李君然只是揉了揉眉心，眼神之間倦怠之色盡顯，聽到她喚方才抬起頭。身著簡單的月白色襦裙，卻帶著女子特有溫軟。即使是普通的發(fā)髻也難以掩住絕美的風(fēng)華。他的這位太子妃這些年愈見穩(wěn)重了。

? ? ? ? “臣妾思量了很久，還是應(yīng)當(dāng)與殿下商量商量。幾日前父親派人傳話說，這些年官場浮沉，失了本心，如今致仕只想隱居專心于學(xué)問，準(zhǔn)備舉家遷至江南。來人說，已看好了日子，就在本月初八?！?/p>

? ? ? 李君然沉吟了一會，芫氏一族并非是沒有野心的，隱退又是站了哪方的勢力，而芫沅真的蒙在鼓中嗎？良久他方才緩緩說：“江南風(fēng)景宜人，是個好的將養(yǎng)之處。距王都是遠(yuǎn)了，四日的腳程，免不了顛簸之苦。”

? ? ? ? 芫沅點(diǎn)頭，后又道:“王都一別，相隔便是千山萬水。臣妾私心里想著可否向殿下討個恩典，那日在城門能否去送送父親。即便是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也是很好的?！闭f著說著聲音竟帶來絲悲咽。

? ? ? 溫暖的焰火下，他的面龐愈見溫柔，可是眉心還是不由的擰了擰。“夜已深，太子妃衣衫單薄，還是先回宮吧。”

? ? ? ? 良久，跪于階下的芫沅慢慢的止住了哭泣，盡管極盡克制，還是能發(fā)現(xiàn)她單薄的肩膀傳來陣陣顫栗。她微微抬頭，拾起笑容道：“是臣妾逾距了。更深露重，殿下早日安歇吧?！?/p>

? ? ? 那是永圣二十九年的暮春，而后四年，芫沅避居深宮，不問世事。即使李君然例行來到她宮里，也是避而不見。漸漸的世人都忘記了，原來太子殿下是娶過親的。

? ? ? ? ? ? ? ? ? ? ? ? （三）

? ? ? 永圣三十年寒冬，明仁皇帝病重，東宮霎時風(fēng)聲鶴唳，李君然也因?yàn)槿找共賱谌庋劭梢姷氖萘艘蝗?。芫沅記得很清楚，那夜他攜一滿身風(fēng)雪而來，宮燈明明滅滅，映著不知是誰的心。

? ? ? 芫沅上前見了禮，替他解了外衫，又揀了酒杯將剛溫好的酒遞了過去，這些事，做起來竟未有一絲生疏。李君然眼底仿若蘊(yùn)滿了寂靜深潭，晦暗不明。芫沅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半倚在小榻上拾起剛才看到一半的奇聞異錄，好像一切從未發(fā)生。

? ? ? 待到第三更的鼓鐘響了又響，透過宮窗有盈盈月光入了進(jìn)來。李君然坐在方桌旁手拿著酒杯來回摩挲，耳邊傳來了他低沉的嗓音

“今日，北戎王來朝覲見，所求唯一便是太子妃的畫?！?/p>

芫沅正將翻頁的手微微一頓，直對上了那盯著自己的眸子，微微起身，走向了窗旁。

“經(jīng)年已過，卡韃兒哥哥，終于奔向了屬于他的草原。只是他想要的賀禮，臣妾給不了。”她負(fù)立窗邊，看不清神色。他知道當(dāng)時京中盛傳的這位太子妃的才貌，卻不明白為何她甘愿沉寂。

“臣妾曾發(fā)過愿，此生，再不碰畫筆。若違此誓，短折而死?！崩罹宦牶笥牣惖乜粗龁伪〉纳碛?，不知為何，越看，心下越悲哀。她是有故事的，可是他竟連推開她心扉的勇氣都沒有。

天將明，門外的內(nèi)侍元德輕聲喚道“殿下，該上朝了。”李君然披上了早已烘干的外衫，走到門口時，輕聲說道：“有些事情，太子妃還是放下的好。須臾數(shù)年，總是要有些盼頭的。阿沅，生辰快樂?！避俱涫冀K沒有看他，待他走遠(yuǎn)，才慢慢地彎腰哭出了聲來，嚇壞了進(jìn)來服侍的宮婢。有多少委屈，多少無奈，多少悔恨，多少絕望，在此刻都慢慢釋放。她像個懦夫般畫地為牢，多么癡傻。

永圣三十年臘月二十三，明仁皇帝駕崩，傳位于太子李君然，次月繼位，改國號康翊，封太子妃芫氏為后，大赦于天下。

? ? ? ? ? ? ? ? ? ? ? ? （四）

“陛下，皇后娘娘派宮婢送來了這個，囑咐您務(wù)必打開。”元德悄悄近了身，三朝元老，六司官員彼時正爭的不可開交。

爭吵的起因正是北戎王昨日送來的奏折，有意無意的透露對朝廷所給待遇的不滿，而近日邊境北戎大軍蠢蠢欲動，已讓李君然幾夜幾夜的難以安眠。

李君然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一眼，很像個卷軸。他向身旁的元德使了眼色，尖細(xì)的聲音便回蕩在大殿里“肅靜——”臺下所有官員，低頭不語。李君然打開卷軸入目便是一幅畫，遠(yuǎn)方斜陽落日，雄鷹無翅，無法翱翔天際，馬無前蹄，無法馳騁草原。馬兒愿與雄鷹作伴，可雄鷹有志，不食而死，馬兒帶著雄鷹跨越山河，跨越一切，力竭長眠。廖廖幾筆，卻讓人身臨其境，心有蒼茫之感。

“皇后可有什么口信一并帶來的？”李君然沉聲問，元德看他神情嚴(yán)肅，沉靜如水，心中犯了嘀咕，只好言道：“皇后娘娘說，此畫以贈故人，勞皇上代為轉(zhuǎn)贈，不勝感激?！崩罹荒艘粫?，合上了畫軸，冷聲說：“朕乏了，諸位愛卿退下吧。”臺下有的官員仍舊固執(zhí)，急忙說道：“陛下，這邊關(guān)之事……”還未說完，人已經(jīng)不見了。

李君然也不知是怎么了，走的極快，束發(fā)的玉冠歪歪扭扭，內(nèi)侍小心翼翼地緊跟著他的步伐，低聲問：“陛下，這畫——”李君然煩躁的內(nèi)心稍微安定了下來，卻仍是帶些惱意，“傳朕口諭，北戎王卡韃兒，神勇無雙，特加封為武毅大將軍，賜牛羊無數(shù)。此畫……一并送去吧。”

李君然的圣旨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軒然大波，而北戎王那里更是如此。面前的這幅畫，他已看了許久，連部下所報的軍報都沒有上心。

“阿拉汗，草原上的雄鷹是不能沒有翅膀的?！笨^兒沉聲道。

“王什么意思？”阿拉汗有點(diǎn)摸不著頭腦？

只見卡韃兒一直輕撫著那幅畫，緩緩說道：“我愿作馬兒，可她再不愿成為當(dāng)初的雄鷹了。這是我盼了那么久的賀禮，應(yīng)是無憾了。”

永圣三十年的最后一個暖陽天，北戎從邊境撤去大量兵力，一切都恢復(fù)如初。北戎王一行人帶著賞賜浩浩蕩蕩地回了草原，李君然那一夜仍舊徹夜無眠。

李君然反反復(fù)復(fù)地想著卡韃兒臨別時的那句話：“這四方城，陛下有幸，有一人愿陪您。”

? ? ? ? ? ? ? ? ? ? ? ? （五）

初春的樹枝吐出嫩芽，鶯兒自得的唱著小調(diào)，新年倒是別有一番氣象。

“稟告陛下，皇后……娘娘……”初進(jìn)宮的小婢女慌的失了神，吞吞吐吐，李君然急忙下了臺階，奔著長筠殿匆匆忙忙地便去了。

來到宮中時，看見一干眾人跪了一地，太醫(yī)院的太醫(yī)正在診脈。芫沅身邊的女官知畫見了禮，才將情況娓娓道來：“今日晨起，宮婢們?nèi)雰?nèi)服侍時才發(fā)現(xiàn)娘娘發(fā)了水痘，如今昏迷不醒。奴婢蠢笨，請陛下拿個主意吧?！闭f著，太醫(yī)們出來行了禮。

“皇后如何了？”

“回陛下，娘娘體虛，因此這場水痘來勢洶洶，也更嚴(yán)重些。娘娘如今有些發(fā)熱，臣施以藥石，可減緩癥狀。如要大好，恐需半月?！崩罹宦牶?，心下焦急，便要入內(nèi)。身旁一干眾人想攔著，卻已經(jīng)晚了。

李君然從來沒有如此懼怕過，來的路上，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那年萬國朝會，亦是他的生辰?？墒?，所有人都忘了。也就是在那一日，他想悄悄去看一看父皇，他是否會想起自己，是否會懊悔?？墒牵麉s看到了太傅家的那個小丫頭，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父皇因她笑的格外開心，如此溫暖的笑容，他卻不曾擁有過。那日，他厚著臉皮去向她討畫，可卻被她不留情面的拒絕了。后來父皇賜婚，不過小小太傅之女，竟還被父皇格外看重，京城中不乏才女，而那時的她早已平庸至極。他依稀記得父皇曾對他說：“芫氏女，只能是我皇室中人，身為太子，兒女情長只是牽絆?！?/p>

“陛下不應(yīng)該進(jìn)來的?！崩罹徽竦臅r候，芫沅慌忙著坐起來卻沒有絲毫力氣，只能忙推著李君然，是有些失態(tài)了。

“朕曾經(jīng)患過此癥，不會再染，皇后還是趕緊躺好，莫要再受了風(fēng)寒。”他溫柔地替她掩了掩被子。兩人都不是健談的，且本就有些隔閡，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么。

“陛下……臣妾這病極易過給他人，長筠殿里侍候的便只留下四個吧?！崩罹凰尖庵纳?，怕她病中多添憂慮，便點(diǎn)頭了。芫沅實(shí)在沒有了精力，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等到醒來時，已是子時了，她沒想到李君然竟還在。許是太乏累了，竟倚著書案睡著了，夜間風(fēng)涼，她找到了厚的披風(fēng)輕輕地給他蓋著，卻還是驚醒了他。一雙幽深的眼睛就這般看著她，她連忙遮了面，“陛下還是別看了，臣妾這樣子，有些難以入目了?！笔篱g沒有女子不在意自己容貌的，瞧她這幅小女兒情態(tài)倒是很少見到。他不由開懷，竟低沉的笑出了聲來，笑意盈盈地打趣道：“是不是遮的太晚了些，皇后，竟也學(xué)會掩耳盜鈴了?！避俱湫叩谋阋?，卻被拉入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不由輕呼出了聲?！鞍?，朕后悔了。錯過了阿沅那么多的好，錯過了那么長的時光。”芫沅不禁淚漫眼眶，她終于還是等來了這句話，在她本打算就這樣過完一輩子，終于等來了?！氨揪褪俏蚁葎拥那椋裕罹?，我不怪你?？墒牵矣械臅r候也會想，如果等了那么久的人是你……該多好?！崩罹惠p撫著她的背，略帶嘶啞的嗓音低低地喃著，“沅沅——沅沅”

許是李君然的精心照料，芫沅的病竟好的很快，氣色也越發(fā)好了起來。帝后琴瑟和鳴，讓宮里宮外的人稱羨。

那日正逢民間的三月廟會，李君然特地命了元德去尋普通百姓服飾。他悄悄的走向長筠殿內(nèi)室，卻聽到了哭聲。

“娘娘，奴婢打小就跟著您，是千般萬般愿您好的。您身子本就虛弱，以后恐更難有孕。這避子湯，是決不能再喝了?！敝嫻蛟诘厣先螒{芫沅怎么勸都不愿起身。

“知畫，這輩子我都不會有孩子的。”芫沅苦笑著，不知是太過淡漠還是真的傷透了心?！澳锬锱c陛下感情正篤，怎會沒有孩子。娘娘還是看開些，好好調(diào)理身子，定不會的?！敝嬛棺×丝?，勸慰道。李君然也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那一瞬，冰涼徹骨。只聽到里面的芫沅繼續(xù)說著：“孩子若是生下來，也是一番罪孽吧。何苦來——”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芫沅不由得輕輕顫抖了一下，入目的便是李君然冷若冰霜的面龐。知畫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陛下何時來的，怎不讓人先通傳一聲?！避俱鋽苛藬可裆锨坝?。李君然面沉如水，寬大的廣袖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李君然到底聽到了多少，她不由得緊繃著神經(jīng)。

“今日民間有廟會，朕又恰逢休沐，皇后自入宮后便深居簡出，便一同去，就當(dāng)尋個樂子吧?！闭f罷便將服飾遞給了芫沅，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笑意盈盈地接過。

? ? ? ? ? ? ? ? ? ? ? （六）

? 萬家燈火，兩人同游自更勝一人憑欄。她好想好想，就這般被心上人牽著，不問所有，不憂歸途。

? 街上人聲鼎沸，擁擠不堪，李君然半擁著她，護(hù)的很周全。芫沅一路走一路看，她漸漸地有點(diǎn)理解了父親與先帝的執(zhí)念。大延王朝能走到如今盛景，古之先賢，圣明之帝，錚錚鐵骨，無一不可。勤政殿夜夜徹明的燭火，也映著李君然的畢生之志?？墒?，會有她嗎？當(dāng)知曉了所有，他還會選擇毫不猶豫的奔向自己嗎？

“可瞧上了什么玩意兒？”見芫沅失神許久，李君然隔著幕帷溫聲道。

“這的河燈做的甚是精巧，官人便為妾買一盞吧?！痹律跏橇胬母读算y子。

兩人走到金水河畔，李君然寬大的手掌握著她柔弱無骨的小手，甚是恩愛?！翱上牒脤懯裁葱脑噶藛?？”他執(zhí)起筆問芫沅。芫沅想了一會，無奈的搖了搖頭?！岸嘧佣喔Ｈ绾危俊彼麪钏撇唤?jīng)意的一問，芫沅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李君然滿是調(diào)笑的眼中卻是看不出來什么。芫沅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思又不在此處了。

長筠殿西門不遠(yuǎn)處養(yǎng)著一片竹林，頗得清雅之妙，李君然曾命人建一小筑，偶爾消磨片刻時光。芫沅曾偷偷的來過這許多次，卻不曾像這一次光明正大。回宮夜已深了，再勞煩一干眾人太過喧嚷吵鬧，便在此將就一宿，好在所應(yīng)有的陳設(shè)倒是很全。

兩人都著了單衣，卻不似平常般親密，漆黑的夜里，耳邊還能聽到風(fēng)經(jīng)過的沙沙聲，而屋里更是死一般的寂靜。李君然的呼吸平穩(wěn)悠長，像是睡著了一般，芫沅心里很亂，始終無法安寢。

“陛下可睡了？”她輕聲問，若不察，便是聽不到的。

“今日已經(jīng)乏了，皇后還是歇息吧。”李君然淡淡說著。

芫沅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俊秀的面龐，與平常不同，眉眼間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淡然，讓人不由自主的便想要靠近。

“陛下今日可曾有想要問臣妾的？”芫沅想的已經(jīng)很明白，他可能聽到了些了什么，卻始終不肯問她。不知過去了多久，李君然驀地睜眼，撫著她的發(fā)，低聲說:“沅沅，朕會查明一切，但朕更愿意你能親口對我說。”芫沅只是慢慢靠近他，陷入了他溫暖的懷抱，罷了，就讓她任性這一回吧。

? ? ? ? ? ? ? ? ? ? ? （七）

秋末的時候，南邊鬧了洪災(zāi)，千畝良田，顆粒難得。李君然已經(jīng)不眠不休了小半月，賑災(zāi)事宜還未安排的妥當(dāng)。餓殍遍野，民心難定。下半月的時候，又匆匆親臨了南邊，尚未回京。多事之秋，芫沅攜宮中眾人請來了佛法高僧誦經(jīng)祈福。

“娘娘，還是先歇息一會吧。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敝嬁此玖艘凰?，實(shí)在不忍，雖有蒲團(tuán)支著，可這腿又怎能受得了。

芫沅抬頭看著窗外，日頭初升，扶著她的手微微起身，膝蓋那邊有些發(fā)疼，起身時伴著一陣陣的刺痛感。“你通知下去，宮中的一應(yīng)用度減半，南方的百姓比我們更苦，不能再讓他們寒心。”知畫點(diǎn)點(diǎn)頭，扶著她朝院子里走，一個身著粉色宮裝的小宮女急急忙忙朝這走來，一時不察，竟趔了一腳?！盎屎竽锬镌诖耍跄苋绱藳]規(guī)矩?！敝媴柭暤溃切m女忙低頭行禮。“罷了，何事如此著急？”抬手示意她起身。只見那小宮女仍不肯起身，竟帶了些哭聲，“回娘娘，剛才正陽門的小黃門來報，芫大人……芫大人仙逝了。”芫沅什么也聽不清楚了恍惚間似能聽到知畫一遍遍喚她，可再也撐不下去了。

第二日，皇后娘娘暈倒在長筠殿的事情傳遍了整個皇宮。一干朝臣，更是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她強(qiáng)忍著不適掙扎著起身，吩咐知畫為她代筆。她說的快，知畫也默的極快，卻獨(dú)獨(dú)記得那句:“鴻雁別雙親，不敢入輪回?！敝嬁粗俱浯舸舻刈谀莾?，失了魂似的，就那般看著窗外的朝日，臉色蒼白的令人心疼。陛下遠(yuǎn)在南方，中宮之內(nèi)不能無人坐鎮(zhèn)，芫太傅膝下獨(dú)她一個，走的太凄涼了些。

南邊的洪災(zāi)持續(xù)了三月，李君然回朝的時候百姓夾道跪拜。知畫來報他已過了正陽門，芫沅心中那股勁方才放下，吩咐宮人們上上下下的忙活了起來。

李君然來到長筠殿用飯時，芫沅看他清瘦了些，眼中少了些清風(fēng)霽月，多了些堅(jiān)毅。

“這些日子，皇后費(fèi)心了?！贝揭桓杀娙送肆讼氯?，李君然與她一同坐在了小榻上。

“陛下在外，更為辛苦?！彼p輕撫開了他的手，為他遞上了茶水。

“芫沅……太傅的事情……”話音卻被她截了，“陛下，蘭若宮太妃那先前差人邀臣妾過去敘話，竟不想被臣妾耽擱了，恕臣妾失陪了?！?/p>

“罷了，你且先去吧?！避俱湫辛硕Y便告退了，身后是李君然悵然凝視的目光。

大延國母不能如此，芫家嫡女不應(yīng)如此，芫沅留不住七年前的自己，便拖著這一身世俗耗著這漫長時光吧。

? ? ? ? ? ? ? ? ? ? （八）

永徽六年，大延皇后芫氏寫下懿旨自廢于宮中，以召天下。康翊帝大怒，市井言:“帝欲殺之，然終不廢芫氏?！逼渲芯売?，撲朔迷離，至今，都無人講的明白。

知畫卻是最清楚不過的，侍奉了大半輩子的先主，一輩子獨(dú)獨(dú)任性了這一回。

那日，皇后捧著熬好的藥粥去了勤政殿探望。值守太監(jiān)元德被命去送文書，因陛下喜靜殿中竟無了人?；屎筮€未進(jìn)門，便聽到了陛下與那人的交談，后來知畫才得知稟告的那人是陛下用了多年的暗探，而她們也聽到了一些隱秘。

芫家先祖，曾憑“一畫便知天下”，助啟元帝得到山河，大延王朝由此而建。先祖明智，隱于茫茫山野，后帝尋之，不得果。到了明仁皇帝，終于尋到了，帝恐江山不永，定下了這樁親事，要的便是皇后做這山河最后一道關(guān)口。而帝王生性多疑，又怎會真的放心，日日飲毒，雖不至死，卻也是足夠了。

知畫聽著便已覺得匪夷所思了，怪不得她家主子這么好的畫藝，卻自那年萬國朝會再不動筆。皇后聽著目光越來越洌然。

“陛下，芫太傅之事，臣遵圣旨而為，皇后娘娘和其他人都不會察覺。他走的很安然?！崩锩娴穆曇魯鄶嗬m(xù)續(xù)地傳來，卻是能聽得大概。

“做的很好，退下吧?！笔潜菹吕淠穆曇?。而知畫卻驚得將食盒打翻了，皇后突然推門而入，細(xì)看便能發(fā)現(xiàn)她在輕輕的顫抖。

那夜發(fā)生了太多，皇后大鬧勤政殿，里面?zhèn)鱽砑ち业臓幊陈?，茶盞古董碎了一地，而皇后娘娘始終沒有流過眼淚。知畫在外躊躇了很久，終于門打開了。

“送皇后娘娘回宮，無召不得出。”陛下鐵青著臉，一干宮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知畫偷偷打量了兩人一眼，陛下的嘴角泛著血絲，而皇后的手腕上也是赫然有著幾道淤青。

后來的事情，知畫這輩子都難忘。皇后娘娘欲自絕于宮中，陛下盛怒，匆匆而來。知畫心憂著自家主子，雖在外室，卻也拿著匕首隨時準(zhǔn)備與娘娘共赴黃泉。

“沅沅，你我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臣妾無德，難當(dāng)中宮之位。身為人子，不忠不孝，實(shí)無臉面存活于世上，請陛下成全?！彼蛑?，臉上無絲毫光彩。

“你就如此這般怨朕，甚至不愿陪朕?！?/p>

“陛下可還記得那年萬國朝會，若能重來，臣妾希望那時的芫沅不曾遇到太子殿下?！?/p>

“朕不會放你走，你也斷了這般念頭。你死，合宮上下都要給你陪葬?！崩罹慌手氖直?，將她從冰涼的地磚上扯了起來，眼中狠厲不絕。

“你又怎會真的放過我，是我癡想了?！彼昧Φ膹乃种袙瓿觯D(zhuǎn)身慢慢的朝著那鳳印走去，嘴角竟扯出了一絲笑容，然無絲毫生氣。

知畫知道自那日起，主子將自己活成了一個真正的活死人。先主就像是深夜里驟然一現(xiàn)的曇花，極具光彩又突然暗淡無光。除了看書便是整日整日的發(fā)呆，知畫曾聽到宮人的議論，她們都認(rèn)為皇后娘娘瘋了?？峙?，當(dāng)時的世人都是這樣認(rèn)為的吧。群臣一次次地上諫廢后，都被陛下駁回。在不知多少個深夜，知畫值守時曾看到陛下在門外徘徊，從未推開過門。而娘娘，自勤政殿那日起，她再也睡不著了。

永徽七年，就在知畫以為他們互相折磨一輩子的時候，皇后娘娘病了。太醫(yī)診治說:“毒素累積，氣血兩虧，已無力回天?！睂m內(nèi)的人跪了一地，竟有人小聲的哭了出來。彼時在榻上的芫沅竟寬慰地笑了起來:“本該高興的事，不值得哭的。這命，從不由人，倒不如還了吧?！彼蛑嫈[了擺手，俯在她耳邊道:“這些年，你足夠盡心了。接下來的路便不用陪我了，只是要勞煩你一件事，將這信給他，也算是有個了結(jié)吧?！敝嫶藭r已哭成了淚人，連連點(diǎn)頭?！澳悄昙t墻楊柳，我是想送他生辰之禮的……只是，一幅畫，又怎能配的上他……”

陛下親征北地，聞皇后薨逝，跑死了三匹馬連夜回了皇城，天下最尊貴的男子，竟涕泗橫流，不能自已。那時舉世皆嘆，陛下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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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君歲歲，平安喜樂。原來她是備過生辰之禮的，世人皆知她的畫為一絕，卻不知她的書法更勝一籌。泛黃的宣紙映著的是十一年的情深?！睍r移世易，又過了十一年，這位帝王卻總是喜歡在初遇之地回憶著過往時光。而聽故事的阿晏忍不住走向了他，大夢一場，她竟也陷入了這段故事里。

“奴婢受故人之托，只問一句“陛下可悔”？”對于阿晏的出現(xiàn)李君然似是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看著遠(yuǎn)方的天際，云卷云舒，恍然如他一人。

永徽十八年，康翊帝駕崩。阿晏回北戎復(fù)命，從奉命保護(hù)皇后到一步步看著皇帝死去。她完成的一塌糊涂，可卡韃兒卻履行了他的諾言，放她自由。

“奴婢斗膽一問，這“一畫知天下”可是真的？”阿晏還是忍不住問道，皇后因此而死，是否真的值得。

卡韃兒愣了愣，良久方才苦笑著說道:“芫氏先祖冒死委諫，只是時局看得準(zhǔn)。然帝王多疑，龍座之上不能安心?！?/p>

阿晏心中更加不是滋味，那位風(fēng)華絕代的帝后，恐怕早就便知。芫氏一族用這秘密得到興旺，又怎會真的舍得。芫氏一族隱退深山，怕是哪日秘密泄露而牽連了自己。至于帝后身上的毒芫家怕也是盡了一份心力。而皇后竟一點(diǎn)點(diǎn)的面不改色的從父親那里接過了毒，心中悲涼，無人可知。

他們之間，孰對孰錯，又到底是誰負(fù)了誰？阿晏亂了，亦不愿意再糾結(jié)，情之一字，無人可辯。

“奴婢這些年聽了太多，看了太多，也明白了很多。斯人已逝，物事人非，放下方得解脫。臨別之際，再無余言可贈。”阿晏走得瀟灑，此時夕陽余輝散在草原上，卡韃兒卻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故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少年時游歷中原，我遇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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