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腳步近了更近了，婆婆電話里問我想吃什么餡的包子。于是和包子有關的記憶一股腦地跑出來和我做游戲，昨夜一整夜都在做夢跟外婆一起蒸包子。
包子就像餃子一樣是北方人過年必備的食品，記憶里每年過年家家戶戶都會蒸上幾大籠包子，左鄰右舍的還會端上自家的包子分享味道比比手工，小伙伴們就更是走到哪家吃哪家。一般受歡迎的是鮮肉餡的、豆腐餡的、青菜餡的、蜜棗餡的......反正小時候吃什么都很香很香，尤其是蜜棗餡的很讓我著迷，每次都要把包子掰開來偷偷挖出蜜棗吃掉再慢騰騰地吃包子皮。
外婆是富農家庭出身，有一雙三寸金蓮的小腳，皮膚很細膩，七十多歲的臉圓而飽滿除了少許老年斑仍是白白的滑滑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慈祥溫暖，穿戴一直是很有年代感的青色灰色盤扣民國裝，全自己手工縫制。每次坐在外婆跟前聽她講故事，總有種錯覺，我好像也從那些年代活過，讀過女子學校，繡過女紅縫過青袍。
那時候因為讀書寄住在外婆家，外婆當時已經七十多歲高齡，雖然有四個女兒（我媽和三個姨媽）和一個兒子（我唯一的舅舅)，但是要強的外婆就寧愿和外公獨自生活，所以日常生活中少了子女的照顧，一直靠自己親力親為，加上一直伴隨著外婆的低血糖暈厥毛病經常犯，我理所當然就留下陪外婆和外公備年做家務。
蒸包子就是跟外婆學的。外婆包的包子是鄰里出了名的好看，扭出的紋路像極了菊花瓣。蒸包子很累人，先要清洗蒸籠蒸布，準備木柴，和面發(fā)面，剁肉調餡，搟包皮，包包子，下鍋蒸，加底水，拾包子，完工后還要一堆清洗工作。因為親戚多，蒸包子也特別多，我每次干完這個流程總是累得腰酸背痛發(fā)誓再也不要過年。外婆喜歡包肉餡和蜜棗餡的，外婆說包子包的好預示來年會大豐收，吃到包子里的蜜棗來年會有福。外婆說蜜棗餡甜甜的很好吃，我也總能吃到蜜棗餡的包子，因為外婆總是喜歡在蜜棗包子口上放一顆紅棗，下鍋蒸出來時紅艷艷的。
當時表面很聽話很乖的我，其實很不情愿跟外婆一起包包子。我很想獨自靜靜地坐在房里看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要么琢磨魯迅的《吶喊》，心中總有一個聲音，“為什么那么多人不陪外婆包包子，非要我陪？”沒有小伙伴跟我玩耍，沒有機會跟爸媽撒嬌，耳邊總是我不熟悉的戰(zhàn)亂和逃荒，還有總也做不完的煮飯和洗碗，那時過年對我來說沒有那些激動和喜悅。
這樣的情緒平時也在心中時不時地彌漫。有一次下雨的冬天，早讀課放學的我不小心摔倒在鄉(xiāng)間泥濘的路上，身上沾滿了泥巴，心情格外沮喪。回到家，外婆眼神并不太好，沒有發(fā)現(xiàn)換了衣服的我悶悶不樂，還是像往日一樣重復著不變的故事，心里好想好想有媽媽來關心一下我冷不冷摔沒摔壞。厭極了外婆的嘮叨，自顧自吃好了飯就上學走了。
當我再放學回家，看到外婆坐那里眼淚汪汪，心一下子慌了，我該是多么渾蛋呢？怯怯地走到外婆跟前，雙膝著地跪下，“外婆，你別哭，我就是有點想家了?！睖I眼中看到外婆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從那以后，我明白了，外婆所有的嘮叨都是愛，我只需要聽。外婆小時候的故事，外婆裹腳的痛和樂，外婆和外公的婚事，外婆和妯娌的宮心計，外婆給婆婆點旱煙袋，外婆那個夭折的舅舅，外婆說服了村里一幫賭徒撤銷賭債，外婆在周圍人吃樹根時從地下挖出面罐，外婆勸舅舅娶了癡心的舅媽，外婆教導舅舅清廉做官......不知從哪天開始，我的記憶中就多了那么一段抹也抹不去的舊時代，沒有經歷過卻一樣深刻地在心底生起根來。
外婆說“咱家燕子就是溫柔，將來肯定命運很好?！逼鋵?，外婆只說對了一半，我內心的倔強和不認輸像極了外婆年輕的模樣。外婆說“寧嫁城里一條狗不嫁鄉(xiāng)下一頭牛。女子的幸福有一半是男人決定的，有腦子的男人比有蠻力更有用?！睍r代變了，有頭腦的人不分城里和鄉(xiāng)下了，而外婆說的話卻還是那么靠譜，對女子不走心不用腦的男人真的很難讓女子有幸福感。雖然，我還是迷迷糊糊地嫁了個鄉(xiāng)下的人。
外婆很講究，一直留著長發(fā)，每天都要梳得紋絲不亂然后盤成發(fā)髻插上發(fā)簪，不管是三伏天還是三九天從來不變。外婆說，“咱燕子留長發(fā)一定也很好看?！庇谑牵覐男〉酱蟮膶W生頭慢慢扎起了馬尾辮，后來可以穿長裙的歲數(shù)開始慢慢把頭發(fā)往后盤。給外婆買過唯一的禮物就是一把木梳子，那還是在外地讀書的寒假帶回家。
第一個從外地回家的寒假?；氐郊依锇謰寣ξ腋裢鉁睾停瑳]有催促我趕快到外婆家，吃好晚飯我一個人在屋里折騰，找東西時，不小心摸到一大團白白的布。我知道，在老家那樣大塊的布一般是最親的父母的孝布。就那么突然腳底軟下去，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爸媽不知什么時候來到我床前，“咱們明天就去外婆家?！痹缟掀鸫矔r，眼睛已經睜不開，嗓子啞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跟著爸媽來到外婆家，外婆一個人迎著我還是笑瞇瞇地叫著我，只是臉上的肉沒那么飽滿了。來到外公墳前，我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跪了好久，我只知道外婆的故事里又會多一個，而我聽故事的機會只有放假才會回來。外婆告訴我，那天外公在她房里坐到深夜，最后跟外婆說“咱們說說悄悄話?！?，外婆嫌棄地說外公，“一輩子了都不說啥悄悄話，這深更半夜地還說啥悄悄話?！蓖夤匚菟X了。第二天，外公吃好早飯就靠在院墻邊笑著走了。這是外婆后來最愛講的故事，每次我放假回家，外婆總是重復這個故事，一天說上幾十遍。
再放寒假時，我總是在外婆家和外婆一起蒸包子，我也包出了像菊花瓣花紋的包子，而且特別好吃，因為外婆總是夸我還說新年一定是個好年成。我也學會了在蜜棗包子口上放一顆紅棗，然后把那樣的包子給外婆吃，外婆說好甜好甜，每次都能把一個包子吃完。因為外婆早就沒了牙齒，吃飯相當?shù)仉y，一點點在嘴里吞成糊再咽。后來，我上班了，那個學校就在外婆家不遠的地方，我想多陪陪外婆，雖然心里也還是不那么情愿。學校發(fā)的錢我都用來買外婆愛吃的，比如香蕉會蒸的軟軟的。可是外婆的故事講的越來越少，昏厥的毛病說犯就犯，有時到家正看到外婆歪在門邊或靠在床前，清醒過來時總是會問我，“你找誰？”
那年過年，我陪外婆蒸了最后一次包子，然后嫁了很遠。外婆被舅舅接到了身邊。又到春節(jié)回家拜年，外婆看到我就問，“咋沒把胖小子抱來給我看看？”我媽趕緊哄她，“哪里有胖小子？你又瞎想了?！蓖馄爬碇睔鈮训胤瘩g我媽，“你就會哄我，我都看到了，夢里早就夢到了，白白胖胖的小子，長得可好看了。”我啞然，一天有二十四小時都在說胡話的外婆居然知道我生了個白胖小子?？上覔呐中∽觾龅讲]有抱過來給外婆看。我想下次我一定要把胖小子領到外婆眼前好好讓外婆看看。
后來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上班。有一天，我很想哭，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哭，沒有人欺負我，也沒有人惹我。晚上做夢時，總是心急著要去外婆家，擔心外婆有沒有吃飯，擔心外婆自己沒辦法蒸包子，等我做好包子端到外婆面前，外婆笑笑就拿起來吃，跟我說，“你就看看吧，別吃?！蔽矣浀猛馄耪f過，“做夢時如果有已去的老人讓你一起吃飯你可千萬別吃，就看看。心疼你的長輩不會拉你走的?！毕铝税?，我打電話給爸媽，“爸，我想外婆了?！彪娫捓镏宦牭桨职蛛y過的聲音，“外婆走了一個月了，不敢跟你講......”馬路上一個瘋子一樣的女子泣不成聲......
外婆，您最終還是沒有看到那個胖小子。如今胖小子已經長得很高，也很愛吃包子。您講的故事，我至今還印象深刻，每每在人生的低谷，總是想起那些故事里的人和那人身上的品格。您用一生的故事教會了我如何做人，您的智慧，您的堅強，您的寬容，您的善良，總時時敲打著我不去流于鄙俗。直到有一天我暈倒在地，我才知道那么多的外孫女卻只有我遺傳了您低血糖的毛病，這也許正是割不斷的緣份，注定要聽您的故事長大成人。
新年又要到了，家家戶戶又要準備蒸包子了。我在的地方也要蒸包子，但是手工和外婆的手工不太一樣，我那三角貓的本事也用不上，慢慢地已經不會做了。但是，我還是喜歡吃包子，只是總也吃不到那種蜜棗餡口上再放一顆紅棗的包子。
外婆，過年的包子可蒸好了？如果需要我?guī)兔Γ瑝衾镂乙欢〞芏嗝蹢楌W的，包子口上都放上一顆紅紅的棗子，看著您甜甜地吃完一整個，放心，我只看，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