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史家與文家的異和同

《左傳》讀到莊公部分,感覺好像不像之前那么好奇那么認真了,似乎很多東西也都開始習(xí)以為常沒啥文章可做,就拿《莊公》這章里的幾個小段落做引子,胡說一下史家和文家的異和同吧。

史家以真實為根基,文家則以想象為翅膀,但兩者都得符合最基本的人設(shè)。

傳13.2部分的注釋,提到《史記.齊世家》中對齊魯會盟的描述:

伐魯,魯將師敗。魯莊公請獻遂邑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而盟。魯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于壇上,曰“反魯侵地!”桓公許之。于是遂與曹沫三敗所亡地與魯。

楊先生在注釋里詳細了分析此事的荒謬性,認為并不真實。并說“司馬遷不取左傳曹劌論戰(zhàn),而取其劫齊桓,……蓋好奇之過也”。

大家都知道司馬遷文筆了得,《史記》被稱為“無韻之離騷”,可見其文學(xué)價值之高。但作為一本歷史著作,如果不能真實的還原事情的真相,那么就已經(jīng)連及格都達不到了。當(dāng)然,我們都知道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真相,但這個說法在史學(xué)家身上和在文學(xué)家身上體現(xiàn)出來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前者就該有一雙能分辨真假的火眼金睛,后者則可以天馬行空,汪洋恣意:只要編的沒有超出大家的理解范圍就好。

說到這里,想起最近看的一部電影《記憶大師》:科幻、懸疑題材的電影。照理說這種東西似乎可以隨便胡編了吧?但恰恰相反,觀眾對此類作品是否makes sense其實更挑剔。網(wǎng)絡(luò)上鋪天蓋地的各種吐槽,都說故事不夠合理。

這樣看來,不管是史家還是文家,都得把自己的作品放到“人性”這臺秤上掂掂分量。

史家講曲筆,文家講煉字,文章寫的好不好都是基本門檻

《左傳》也有一些酣暢淋漓,鋪陳至極的段落,比如“臧哀伯諫納郜鼎”一段:

臧哀伯諫曰:"君人者,將昭德塞違,以,臨照百官,猶懼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孫。是以清廟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袞、冕、黻、珽,帶、裳、幅、舄,衡、紞、纮、綎,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厲、游、纓,昭其數(shù)也?;稹?、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錫、鸞、和、鈴,昭其聲也。三辰旃旗,昭其明也。夫德,儉而有度,登降有數(shù),文物以紀(jì)之,聲明以發(fā)之,以臨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jì)律。今滅德立違,而寞其賂器于大廟,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國家之?dāng)?,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郜鼎在廟,章孰甚焉?武王克商,遷九鼎于雒邑,義士猶或非之,而況將昭違亂之賂器于大廟,其若之何"?

但更多時候,歷史著作更講究于無聲處見驚雷。比如大家在群里討論的那個“王薨于行”,再比如好幾次提到的文姜在父親去世后還“歸寧”的事情,只是淡淡的說那么一句,功過留于后人評說。

文家當(dāng)然講遣詞造句。最著名的公案當(dāng)屬韓愈和賈島的“推敲”故事了。最近我在聽白先勇講《紅樓夢》,白先生自己作為一個作家,也把他對文字的敏感帶進了課堂。他說到庚辰本《石頭記》對寶玉的描寫:

頭上戴著束發(fā)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戲珠金抹額,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jié)長穗宮絳,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瞋視而有情。

白先生分析道,這個面如桃瓣寫的就不到位,顯得輕佻不說,前文已經(jīng)有“面若中秋之月”一說了,還重復(fù)。因此程乙本的“鼻如懸膽,睛若秋波”就顯得更合適一點。

不管曲筆還是煉字,都得有對文字的敏感。只是因為站位不同,采用了不同風(fēng)格而已。

說到這里,又想起最近看的一部電影《杰出公民》中獲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作家鼓勵后輩的話“有時候簡潔也可以掀起驚濤駭浪”。用簡潔掀起驚濤駭浪,《左傳》堪稱典范。

史家著眼過去,文家展望無極,但最終還是要回光返照找到自性

歷史都是著眼于過去的。講的雖然是過去的事情,但無不是在告誡當(dāng)世。但既然是著眼于過去,我們總歸還是要基于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去考察。比如說到文姜和哥哥通奸、桃花夫人被楚王霸占這樣的事情,我們后人看來簡直是難以啟齒,但想到那時候人類剛剛從茹毛飲血的原始母系社會邁出來,似乎對這些事情就能多一分寬容。我當(dāng)然不是說文姜做的是對的,只是這樣想就不會對她的行為感到那樣的不可思議。也許深入到這個人的深處來看,也不是僅僅一個“淫”字可以說明的。

文學(xué)家在題材上就自由的多了。像西游、紅樓這樣的作品,可以說是寫盡了天上人間,大約能有八萬六千種解讀方式。這是我最佩服文學(xué)家的地方:他們憑空造出一個世界來,卻又那么真實。比方薛寶釵的“冷香丸”,據(jù)說有人就考證過,它確實有滅心火的藥效哦。

可是不管是史家還是文家,最終還是要讀者把作者嘔心瀝血的成果讀進自己的血脈里,才算完成了一部作品從創(chuàng)作到欣賞甚至傳承的全過程。正是因為一萬個觀眾,就有一萬個哈姆雷特,所以自古以來對名著,不管是史學(xué)還是文學(xué)名著的解讀,都是汗牛充棟。

怎么樣解釋也好,都要在自己的自性里去回光返照,照見那個如如不動的圓滿,也照見那些翻轉(zhuǎn)折騰的闕如吧。

這樣說來,還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啊。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