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那不是司馬夫人嘛，很少見她出門啊"

?"是啊，她從來都是安排侍從出來購置家什用物。"

?"不過說來這女子也是個奇女子啊，我聽說她與司馬相如一見鐘情，怕父親反對，當夜兩人私逃！"

"可不是，梁帝死后這司馬相如沒了靠山，回來四川都沒個糊口的營生！住處家徒四壁。"

?"那卓文君可是臨邛富商卓王孫的千金，不受委屈？"

"所以后來兩人又返回臨邛，當壚賣酒，你就說，自己千金在自己地盤做個燒酒的，那卓王孫還有顏面出門？最后還是聽了朋友的勸，承認了這個女婿，分給他們奴仆百人，銅錢百萬，這倆人才到成都購宅買地……"

卓文君聽聞街上人們的議論，并不理會，她已無力理會，只覺得像被人抽了骨頭，渾身軟塌無力。但是她這次堅持自己出來買酒，也來看看這外面的事物，究竟會變到何種地步！

?她家奴仆見她從街那頭飄來，像漂浮的海藻，在風中跌跌撞撞，于是趕緊小跑著迎上去。只見自家主人眼神渾散，雖依然“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但全無人們所謂“眉色如望遠山"的神韻。

?她不管那小丫頭，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用后背把門關(guān)上，繼而這根海藻沿著門背徹底塌成了地上一攤泥。

接著淚如雨下。

她怕仆人們聽見，把兩個袖子卷成一團捂緊自己的嘴，本就嬌小的臉上只得見兩汪泉水泛濫，流濕了衣袖。 過了許久她捂得累了，哭泣也沒了聲音，只有眼淚漱漱地落。一抬手，一張被浸濕的信也從袖口落下，她拿起那封信，看到被淚水印出的字跡，再次打開，上面赫然寫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無億，意"無憶"！ 她擰開酒壺，滿滿地灌了自己一口酒，誰料哀傷難耐，"噗"地一下全噴了出來，她開始仰頭大哭，用盡全身力氣把那酒壺摔到了房間的東北角。

她想起兩人私逃到他那空無一物的家里，常常她要變賣自己的衣物去換點酒，但是即便如此當兩人對酒當歌，酒依然香甜！更想起兩人賣掉車馬，回到臨邛開酒家。她掌管店務，他系著圍裙，夾雜在伙計們中間洗滌杯盤瓦器，汗珠掛在他額頭的發(fā)絲上，一回頭的淺笑都是愛意濃濃。

她知道他才華橫溢，有膽有識，總會有出頭的一日。果真，幾年之后被漢武帝封為郎官赴長安就職。她當然為之欣喜，但又因他“不高車駟馬，不復此過”的勝氣之語而心生擔憂。夫君啊，長安雖繁華，可莫要忘了在家寂寞等待你的妻?。?/p>

看來她擔憂的不無道理，他果然對她"無憶"，或"無意"。 天黑了，她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卻也還是寒冷，蜷縮著身子，不覺間睡著了，夢到自己置身山林，看到遠處一個白衣飄飄的男子在彈奏一曲《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nèi)隋诙疚夷c，何由交接為鴛鴦，鳳兮鳳兮從皇棲，得讬子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

那聲音吸引著她向他走去，可那男子被云霧遮掩，最終消失在她眼前。

她哭著醒來，這夢中的聲音比若干年前他演奏的那段還美，就是因為這段樂曲兩人相互傾心，誓要廝守！

她實在難眠，起身倚靠在床頭，這是一個深秋，夜色皓亮，稀疏的樹枝倒映到窗臺，鋪滿了桌子。忽而一陣風吹來，樹影搖曳，傳來寂靜后的樹枝糾纏的聲音和慌亂的鳥鳴聲，她瞬間好像被這風刮醒了，心頭一陣清靈：夜色白靜，鳥兒成對，玩弄東風；樹枝也廝磨，陰中雨中！這幅情景讓她心中盛開了一朵白凈的花，映著她彼時清麗的樣子！

于是頓時心中敞亮，挑燈鋪帛，點墨疾書：

皚如山上雪，皓如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旦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蹀躞御溝止，溝水東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須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竹桿何裊裊，魚兒何徙徙，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附：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 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婬而不悟!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那讓給我醉心的男子??！你既無意，我絕不強求！像我當初嫁你一樣，與你訣別也不淚流！有山水為證，就此長別！

那晚寫完信睡下，她又夢到小時候的自己，在她家的后花園看見一只受傷的蝴蝶，突然陰云密布，暴雨傾盆，于是她把蝴蝶放在自己衣服里，并用手護住它，拼命在雨中奔跑。此時后花園卻變成了荒野，環(huán)顧四下望不到邊，只有很多很多蝴蝶成群飛過，她知道這就是她的世界了！